辛星站在原地缓缓转过身。
“你刚才说什么?”
裴达低垂着头,正啜饮手中的咖啡,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正当她疑心是自己今天精神太过紧张,才导致的幻听,刚松下心准备继续走时,耳边重新响起瓷器碰撞在一起发出的脆声。
“他告诉你,他叫什么了没有。”
辛星迅速抬眼望去,裴达正面带微笑地看着她,礼貌又虚伪。
咖啡杯上残存着的些许痕迹,昭示着刚才听到的声音并不全是她的幻听。
辛星还没说话,喉咙里面就已经有些干涩暗哑。
“关系越亲密的人,越会好奇对方藏起来的秘密,这是人的天性。”
裴达站起身走到她之前坐下的位置,彬彬有礼地拉出椅子,无声望着她。
明明是很绅士的行为,辛星的掌心里却突然渗出了凉汗。
她沉默着迈开隐隐发木的腿,坐回原本的位置。
“这才对。”裴达说,“还真以为有人不会好奇。”
辛星正抿着唇,想要辨别他之前说的那句话是真是假。
裴达刚一落座,辛星便开口问:“您能解答一下,刚才说过的话吗?”
“没听懂,还是不想懂?”裴达意味深长地问。
辛星犹豫了一瞬。
“都有。”辛星说,“说出这些话,您想让我理解的意思是什么?”
裴达挑了挑眉,端起咖啡杯在唇边轻沾一下。
“我承认我有许多机会可以了解他,但我并没有,这是我的不对。”裴达说,“但你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了解他,或者应该说,是他没给你了解的机会。”
辛星面上不显,心却颤了颤,她翘起桌下的腿,含笑说:“一个名字能说明什么?”
裴达不接话,带着股感慨说:“我也曾喜欢过一个人,与你们两个一样,也不顾家里的反对,只想和她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辛星实在不想听他回忆年少轻狂时的美好爱情故事,她自己还有一大摊子的事摆在那儿,等她想办法解开。
辛星礼貌道:“裴叔叔,如若您没别的事,我就......”
裴达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沉浸在回忆里,“然后,不,没有然后。我爱上了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也就是裴恪的妈妈。”
“......”
对于这极其突然的转折,辛星忽而有些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这些,是特意点给她听的话。
“同阶层的人,家庭、环境、经历甚至人生,大部分都是相似的,这构成了我们不约而同的默契。”裴达看她一眼接着说,“有些时候,差的不是差距,是比较。而我向你保证,裴恪不是例外。”
辛星想要说点什么去反驳他,可在现实面前,好像无论说什么,都太过苍白无力。
她可以一直等待裴恪,她对自己有这个自信。但对于回到家里的裴恪,她不知道,也没这个自信,认为他不会被比她更好的人吸引。
家庭,经济,教育......比她好的人在他的身边可能比比皆是。
在辛星的出神中,裴达从一旁巴掌大小的纸盒上收回视线,品了口咖啡后,放回瓷碟上,他收回手不急不缓地说:“以后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去起源地尝一下正宗的咖啡,味道方面虽然都大差不差,但那一刻带给人的感觉,却是无与伦比的。”
在辛星的面前,裴达专心致志地看着抬起的袖口,将两侧的袖口都整理好后,裴达抬起眼说:“裴恪昨天夜里发烧,没休息好,需要静养,你应当知情。”
辛星强打起精神,“知情。”
裴达已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略白的面色,“那就不必我再多说了,言尽于此。”
见裴达似乎要走,辛星咬着唇,在心里挣扎几分,“他的真名是什么。”
终究还是问出口了。
裴达眼里闪过丝意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软化了几分,“闻弦歌知雅意的闻。”
辛星正了正神色,抬起头盯着他,继续开口道:“他的生日是3月23号,没错吧!”
裴达没说话,垂着眼定定地看着她。
辛星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任他打量。
几分钟后,裴达抬起手腕,看向露出的表。
“提前过生日,可能来不及,我们今晚启程。”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因为没有充裕的时间,能让裴恪和她见上一面而感到抱歉。
听着他不走心的抱歉,辛星只觉得像浮在水面上的棉花糖。
裴达拉下袖口,将露出的腕表重新遮盖在衣袖下。
辛星:“我看过他的身份证,也在官方平台上查询过,身份证是真的。”
裴达满脸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陈述这种事有什么用。
把控局面的人变成了辛星,她从容不迫地抬起头,“上面的名字是裴恪。”
裴达一时没转过弯来,只觉辛星说这些废话,是想要耽误回程的时间。
在辛星淡定的目光中,他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微微抬起看向辛星的眼中多了丝上位者的压迫感。
周围的空气都带上了重量,沉沉的压在她的肩头,辛星强忍住低下头,想要避开他审视的冲动。
裴达嘴角下垂,板着张脸,无声看她片刻后,他蓦然笑了,重新坐回位置上,周身逼人的气势瞬间消解。
辛星看了他变脸的全程后,终于知道裴恪笑起来柔弱不能自理,不笑起来时那股非常唬人的劲儿像谁了。
原来是一脉相承的,亏她之前有段时间以为他是真伤到脑子,精神分裂了。
裴达不太当回事儿的说:“像你说的,一个名字而已,能说明什么。我这人在该开明的时候很开明的,当然除了某些事情外。”
辛星抿紧唇瓣,无奈到想发笑。
他睨了眼辛星。
那股气势又来了。
辛星感觉自己鼻尖上应该是渗出汗了,倒不是害怕,而是被他几次三番的变脸吓得。
她就没见过谁变脸都变的跟他们家似的,说变就变,又快又突然,连面部情绪转换也这么丝滑。
看她这样子,裴达就知道她没放在心里,也没听进去。
裴达轻叹出声,用一副为她考虑的语气说:“和不合适的人结婚,等连爱都消磨掉,再加上没有共同话题,那就是婚姻中苦难的开始。”
辛星猝然抬头,眨巴着眼睛看向他。
裴达微微晃头,在心底思忖,看着挺乖的,就是家庭不好,可惜了了。
他心底突然间生出的柔情还没过去,就听见辛星能把人气没辙的几句话。
辛星委婉道:“裴叔叔,我觉得您想的太长远了。”
裴达心中警铃大震,生怕她又想出话来,把他噎的下不来台,赶忙盯着她问:“什么意思?”
辛星摸摸鼻尖,左顾右盼的看几眼,即便裴恪没在周围,她仍透着股心虚。
辛星:“我的意思是,呃,我们可能没走到结婚的那步,就分道扬镳了呢!您大可不必这么严防死守。”
好啊,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放松警惕呢!
裴达面笑心不笑,跟她打太极,“那怎么行,我家的混小子我知道。你一个姑娘家,太容易吃亏,还是得及时止损为好。”
“......”
裴恪说的不假,他爸果然难搞。
裴达接着道:“我不会阻碍你们之间的通话,过一段时间以后,你就可以知道,他到底重不重视你,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话刚说完,裴达便有几分后悔了,他的嘴怎么就这么快!
辛星看着裴达胜券在握、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下隐隐不安,放在桌面上交叉在一起的指尖隐隐有些泛白。
辛星下意识地不想接裴达的话,可是不行,她也想要被爱,她......也想和裴恪有以后。
她有预感,如果再和以前一样退缩的话,就真的抓不住了。
裴达尴尬地咳嗽两声,在心里盘算好反悔的话,正犹豫着怎么说出口。
辛星已经眼里发亮的看着他,两只绞在一起的手指尖,被挤的红涨涨的。
“可以吗?”
裴达没答话,心底憋着股闷气,直直的盯着她,希望她能知难而退。
“好,我相信您这么大个企业家,一定会言而有信,谢谢您允许我们联络。”
她的语气极为郑重其事,还带着些微感激。
听在他耳中像挑衅。
他还不得不点点头承认。
裴达面上不显,却在心里是又悔又恨哪!
悔着悔着,他有了主意。
他斟酌着说:“裴恪回家需要上班,可能没有太多时间联络你。”
辛星没想太多,只要能和他联系上就非常不错了。
思及此她笑着说:“没关系,我可以理解。”
裴达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上班时间不能接电话,所以我希望你不要主动给他打电话,或者发消息,以免他分心。”
“......”
辛星要是再听不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就是傻子。
“时间比较急,我们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失陪了。”说完他便微笑着起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留下座位上半张着嘴,连话都没说出去的愣愣的辛星。
她回过头看去,没见到人,再看向窗外,只看到一溜烟的车尾气。
辛星带着气闭着眼复又睁开,仍觉无语,这叫什么人啊?
父子俩怎么一个比一个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