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走后,辛星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总觉得对面不时在打量她。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机反扣到腿上,抬起头看着极力想要与桌子和靠背保持些距离的人,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问:“我能帮您做点什么吗?”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并没有顺着她的问题回答,转而微笑道:“我看起来很需要帮助吗?”
辛星古怪地瞥他一眼,不然呢?他一个劲的看她,难道还能直接问:你瞅啥?这一个回答不好,事态再稍微严重点。
外加裴恪在医院赶不过去,恐怕没人能去领她。
想到这里她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面前的老头,糟老头子跟人精似的坏滴很哪。
见辛星不说话,老头便也微微一笑。
恰在这时服务生端着咖啡放到桌上。
辛星赶紧转移视线,问道:“我的蛋糕还没有做,对吗?”
辛星半捂着额头,挡住对面的视线,她快速眨两下眼,希望服务生能够读懂,并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服务生脸上笑嘻嘻道:“已经做到一半了,本店不接受退款呢,顾客。”
显然服务生并没有理解到她的意思,辛星停下眨得隐隐泛花的眼,手指交叉地放到桌面上,礼貌微笑:“理解。但对于这位与我素不相识的先生,你有什么头绪吗?”
素不相识?服务生飞快地转身看过周围的空座后,脸上立刻不嘻嘻,刚想好的补偿措施没来得及实施,那位男顾客便对着女顾客说道:“裴达,非衣裴的裴。不用我再多说了,你应该认识我。”
趁着辛星愣神的间隙,服务生半弯着腰凑到她耳边说:“您认识他吗?”
辛星看着裴达的脸皱起眉头,他长得与裴恪不能说形似,只勉强称得上几分神似,应当是有点血缘关系,是裴恪的叔叔还是什么,她兀自在心里分析着。
听见服务生的话,快速回神看了裴达一眼后,心里存着犹疑,回答服务生道:“应该是认识的。”
她的话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服务生也跟着瞄眼裴达,然后用手背挡着嘴唇悄声对辛星说:“您真的确定认识他吗?”
裴达的眉眼慢慢与裴恪在她的脑海中重合,她带着肯定点点头。
服务生仍觉这位男顾客有些蹊跷,哪有人刚才还不认识,现在又突然说认识对方的,但又不好当着顾客的面再继续说什么。
因此,服务生看着裴达,更加小声地对辛星说:“有什么事情您可以去前台那里找服务生寻求帮助。或者您大喊一声我们听到声音就会过来。”
辛星转过头,看着服务生眼里不似作假的担忧,心里突然一暖,“好,我知道了,谢谢你,请帮我再上一杯柠檬水。”
“好的,您稍等。”服务生直起身子盯着裴达的脸快步走了。
裴达身前摆放的意式浓缩一口未动。
辛星:“我叫您裴叔叔可以吗?”
裴达盯着对面稍显稚嫩的女孩,点点头,“可以,不过我猜你叫我裴叔叔,是因为裴恪没给你介绍过我吧。”
“是。”辛星极为诚实的答道,“不知道您是裴恪的......”
“用那小子的混账话来说的话,应该是——生物学上的父亲。”
辛星脸上没有太大波动,也没有要去讨好或恭维裴达的意思,她只是照常客套般地点点头,轻飘飘地说:“您和裴恪长得不太像。”
裴达眼中带着深意看她一眼,“他妈妈长得比较英气,随他妈妈偏多。你倒是和其他的人很不一样。”
正在这时,服务生端着柠檬水和蛋糕放到辛星的身前。
辛星将蛋糕盒推到里侧,对服务生道:“谢谢,柠檬水的钱,我临走之前会去前台结。”
服务生微笑着点头,然后恶狠狠地盯着裴达退场。
裴达也没生气,甚至心情颇好的目送服务生离去。
辛星手上捏着吸管将杯子里的糖浆搅拌均匀,然后不急不缓地说道:“人和人之间的大部分是相似的,至于剩下的极其独特的、完全属于自我的小部分,得看他们愿不愿意主动展露于人前,叫想挖掘他们的人去挖掘。”
裴达不置可否,眼睛看向一旁的蛋糕盒,问道:“拿去医院和他一起吃吗?”
辛星挑挑眉,没有否认。
裴达:“人苦过以后总想要去吃点甜的,来中和一下。”
辛星停下手中搅拌的动作,看向裴达,“裴叔叔大费周折地和我来到同一家小咖啡馆,总不是因为这里的咖啡好喝吧。”
裴达赞赏地看她一眼,“说的不错。”
“不如有话直说吧!”辛星看了眼窗外微沉的天,又转回头浅笑着说:“晚上独自回家不太安全,希望您能理解。”
“好!那么我就直说了,”裴达的手放到交叠的双腿上,带着股高高在上的气势,毫不客气地说:“裴恪回家以后,你们不要再有任何形式、方式上的联系了。”
辛星心态很平和,她只是有些费解,常言说得好,虎父无犬子。这么傲慢的人到底是怎么养出裴恪那么爱哭的一个人呢?
裴达接着道:“无论是身份、地位或是其他,你们都不合适。”
“是的,”辛星没有被他的话吓退,反而极其坦然地肯定了对方一针见血的话,她托着下颌笑眯眯地说:“这确实是横亘在我们中间的阻碍。”
可能是没想到自己不必多费些口舌,裴达周身的气势减弱,眉眼稍稍放松,“你能想得这么清楚就很好——”
辛星看着很是满意她如此识时务的裴达,内心忽的涌起一股恼怒来。
她究竟是长得有多像软柿子,每个路过的人都想要捏她。
辛星脸上依然挂着笑,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们不是已经跨越过阻碍了吗。”
“什么?”
裴达皱着眉峰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行吧,看在他是裴恪生物学上父亲的身份,辛星的后背从靠背上离开,两只胳膊规矩地叠在桌面上,像课堂上认真听课的小学生一样。
她刚要说什么,又闭上嘴,特意向前挪挪位置,生怕裴达听不清,“您说的身份、地位等阻碍,我并不反对并且都很认同,但我们现在已经成功迈过这些阻碍——”
“你们确认过关系了吗?”看着沉默不语的辛星,裴达轻哂,他重新掌握了局面,“一直在温室里面,待久了难免会疲倦的,何况是长着两条腿的大活人呢。我的儿子我了解,他被我保护的太好了。欣赏过别处再美的风景,还是会回到家里。”
回想到裴恪身上大大小小的疤,辛星没了虚假的笑脸,死死地盯着裴达,嗓音中带着冷意,嘲讽道:“裴叔叔您对裴恪可真好呢!”
裴达好像根本没听出她夹枪带棒的话,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口吻谦逊道:“谁叫我就这么一个不成器的独子呢!”
辛星捏着杯子里扁扁的吸管头,“那么我能问一下,裴恪在您心里是个怎样的人呢?”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裴达脸上带着很明显的怔愣。
辛星咽下偏甜的柠檬水,笑了一声,然后说道:“我想了解一下在您面前的裴恪与在我身边的裴恪会有什么不同。”
在他面前的裴恪,是个一条路走到黑,挨多少打都不肯服软、浑身都是反骨的孽子。要是生下的不是他,阿黎也不会落下病根,早早的就离世了。
辛星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他答话,打眼便看见他在晃神,她带着明显的嘲讽说:“您该不会是不清楚吧,裴叔叔。”
裴达从回忆中抽离,心里的形容词想了一个又一个,却仍无法违心的说出口。半晌,他低声说道:“坚强,运气好。”
辛星状似好奇般又问道:“不会是从小到大都没哭过的那种坚强吧。”
在他眼前确实没见裴恪哭过,裴达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
柠檬水似乎没搅拌匀,简直又苦又涩。
辛星不想再继续试探了,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了,没有什么必要再问,那只会让她越来越心疼。她的胳膊环在胸前,向身后的椅背重新靠过去,是种防备的姿势。
辛星不太客气地说道:“您不是不了解裴恪,是压根没想要去了解过裴恪。”
如果运气好,裴恪会得到所有人的爱,可是看裴达的样子,裴恪连本该属于他的爱也没有得到;如果运气好,裴恪就不会带着一身伤跌跌撞撞地跑出家。
至于从小到大没有哭过的坚强,那更是狗屁,辛星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跟她哭得不相上下,还哭得特别好看的男人。
辛星看着垂眸深思的裴达,继续道:“裴叔叔,我叫您声叔叔,是因为您和阿姨把裴恪带到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因为觉得您值得我尊重。您从没有在乎过裴恪,所以别再装作为他好或者是为我们好。”
“我们两个的事情会自己看着办。”她拎着身旁的蛋糕站起身,看着那杯意式浓缩,又回身提醒道:“走之前别忘记买单。”
听到辛星的话裴达连眼皮都没掀,坐在那儿立刻就能入定似的。
辛星转过身走向前台时,一句话便让她定在原地,再也迈不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