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始末?”她垂着头,又抬眼看向辛星,忍不住讥笑起来。
辛星下意识地错开眼,可想到自己并没有做错,她及时正过脸,神色坦荡道:“是,我想知道真相。”
“没什么真相,你是个女孩,而程家想要个男孩。我不争气没让他们满意,这够了吗?”她面上挂着不满看向对面年轻的女孩子,却在触到与她有些相似的面容时,仓皇垂下眼,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她眼中闪过的厌恶恰好被辛星捕捉到,辛星已经送到唇边的咖啡杯轻颤一下,她快速垂下眼。
温馨和谐的生活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换作谁都会有情绪,这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
辛星用力托住杯底的小拇指上带着丝丝痛意,她昂首将带着细小残渣的咖啡底闷声咽下,看着对面的人,她忽然再也没了想开口说话的心情。
室内只余下一片死寂。
嗡鸣的震动声响起,辛星看向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
程舅妈看她一眼,侧头捂住嘴小声道:“刚起吗?冰箱里有早饭,你用微波炉热一下,不要吃太凉的东西,对胃不好......”
辛星低着头看瓷白的杯壁上干涸的咖啡渍,耳边是她温柔的声音,她故作不经意的抬眼去看。
窗外的光为她镀上一层神圣的光辉,即便用手捂着嘴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也能察觉到她无形中散发出的令人向往的母爱。
阳光将桌面切割成对角,辛星处于阴影中一时忘了动作,就这样愣愣看了半晌,直到听到她对着电话说“妈妈很快回去”时才重新垂下眼。
辛星在某一刻感觉自己像从下水道里偷窥他人幸福的小偷,阴暗得连寻常阳光都觉得刺眼无比。
程舅妈放下手机,回身看到脸色苍白的辛星,笑意瞬间凝固,随即迅速消失,她掏出颗糖推到桌面中央,“你面色不太好。”
粉红的玻璃糖纸在阳光下五彩斑斓,辛星看着那颗艳丽的糖,持续保持沉默。
许久后程舅妈两手的掌心已经揉搓得隐隐泛痒时,她才说:“我们都需要时间来慢慢接受。”
辛星寒声道:“您的意思是,如果他需要接受的时间是一辈子,我连死的自由都没有,还得苟延残喘地活着等待获得他的认同,是吗?”
程舅妈微怔地看向她,反应过来后匆忙辩驳:“他不是那样的孩子。”
他不是,那谁是,她吗?辛星只有一个问题,到底谁是谁的妈?
辛星什么都没说,只冷眼无声地看着她,程舅妈想起小时候程涛在她面前欺负辛星时她不以为意的事。
脑海中突然出现的回忆像个响亮的巴掌,干脆利落地甩到她的脸上,只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过段时间我会和他说,不,我今天回家找到机会就和他说。”
她黯然看向辛星,眼中有抱歉,有后悔,唯独没有母亲对孩子的心疼。
辛星看着她急于证明的样子,更觉可笑,忍着胸口的酸楚,她问:“说完以后会让一切回到原位吗?”
辛星见她垂头不语看指甲的样子,心里猜想到的结果得到验证,这不过是她不用负任何责任的随口一说。
像在路边碰到陌生小狗时耽误几分钟,嘴里发出“嘬嘬嘬”的声音用于吸引它主动上前,接着随手抚摸几下便头也不回的继续赶路。
人不知道狗叫什么,狗不知道人叫什么。
一辈子中短暂的一面之缘。
来回交织在眼前的红黑色使得她生出几分恍惚,她闭着眼摸向自己的额头,冰凉的手触到额头却摸不出温度,也分辨不出是否在发烧,她只觉自己浑身滚烫。
在这场关乎人生转折的时刻,她突地想起耳旁的灼热鼻息。
她扬着嘴角偏脸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大厦,发烧肯定是裴恪传染的,不必作他想。
“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培养出来的,小打小闹而已对吗?”
她的声音使辛星回过神。
回忆好像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眼前。
我想是我想他。
在程舅妈细微忐忑的目光中,辛星不在意似的发出感叹,“现在回看小时候确实是小打小闹。”
程舅妈悄悄地松了口气,看向辛星的目光更加满意,满意她的识趣不会让大家为难,望向辛星时带着胸有成竹的自然,“你们现在都长大了。”
“看不见的伤口不代表伤口不存在。”
年幼无知时的事情有必要记得这么清楚吗?程舅妈不解极了,“他是你哥哥,你们会经常见面,以后还可能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亲人。”
“我不会原谅他。”
“亲人之间非要闹得这么僵吗?”程舅妈蹙起眉头在她眼前重重叹了口气。
“他又不是亲哥,何况,”辛星轻松地笑道,“目前我们并没有做出任何决定。”
“我说了,大家都需要......”
“我们不会成为亲人。”辛星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包里,向日葵熟悉的触感仿佛给予她放弃近在咫尺的母爱的勇气,在心里长呼一口气后,辛星的眼睛不再躲闪。
面对程舅妈那仿佛在包容不懂事小孩子、其实暗藏责怪的眼神,辛星心中仍会一紧。
即便努力想要说服自己不要在意,心口处仍有如上涨的潮水般不容忽视的委屈。
辛星想趁着委屈还未袭上心头时,先一步下手为强。
于是,下一刻,“只是陌生人,人生中见过许多次面的陌生人。”
辛星的淡声中带着与之不符的坚定。
“你什么意思?”程舅妈撑着桌子“腾”的站起身,皱着眉头看向她,一副质问到底的样子,“我是你亲——”
临近下午,咖啡馆的人影愈加稀少,环境更是安静得不必多说正常音量交流的声音都会惹来他人的注意。更别提处于中间的她们,猝然间的声响引来他人的扫视。
辛星的后背紧贴在座位上,她环着双臂抬着下巴接上后面的话道:“亲舅妈,我知道。你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我,我记性还没那么差,刚说完不到一会儿的话不至于忘掉。”
“拿我先前的话来堵我,你真是好样的。”
在四周暗戳戳的探寻视线中,程舅妈说完话便紧绷着下颌,径自扯过搭在一旁椅子上的衣服和包起身便走,路过辛星时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
辛星听着“哒哒”远去的高跟鞋声,想问的话没来得及问,想说的话也没说完。
辛星单手撑着脸目光空洞地看向窗外,良久后她轻嗤一声。
2000块,可真够贵的。
觉得不舒服她又趴回桌上,埋在臂弯中闭上眼时,她想起一个有意思的说法:对于写在私人日记上的情绪、事件,小部分人仍会选择自我美化一番。
通常这类人是不想承认也不愿面对自己的脆弱、失败以及真实的自我。
她从不写日记。所以,骗你的,来得及也不会有说出口的勇气。
辛星放下举起的胳膊,静等服务员的到来。
服务员看到桌上的饮品随后问道:“您是要买单吗?”
“是,我还要一份巧克力蛋糕打包带走,谢谢!”
“一共181元,我扫您吧!”
辛星从付款页面上抬起头瞪大眼,“181?”
“是的。”
辛星不可置信地问,“她没买单吗?”
“目前没有除您以外的人来结账。”
服务员主动解释,“生姜红糖饮58,冰美式35,外加您要打包带走的四寸巧克力小蛋糕88元,加在一起共181元。”
看向玻璃杯中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连个姜片都没有的淡黄色液体,辛星沉默了,很便宜吗?
手中不停转圈的付款页面都显得没有那么可恶了。
许是因为她注视的时间太长,服务员眼中略带微妙的瞄她一眼后解释,“是这样,我们的食材全部是采用原产地最好的,并且完全由我们师傅怀揣着一腔真心的纯手工制作。我可以向您保证,本店的价格完全配得上质量。”
说到后面服务员很是慷慨激昂。
“食材不是当天空运来的吧?”
对于意料之外的发展,服务员只得硬着头皮说:“小店目前还不支持这样的运输方式。”
辛星松了口气,幸好不是,不然飞机来回的油钱还得算她一份呢!
服务员委婉道:“您的蛋糕现在还没打包,您看——”
辛星抬手扫了码,“181对吗?”
“对的,您坐在这里稍等会儿,打包好给您送过来。”
辛星坐在原位微笑不语,等服务员走远了,她单手杵着脸点开余额页面。
还好上个月不用她还房贷,但还得找个落脚的地方,房租水电吃饭以及中介费,页面上的4311也攒不了多久了。
现在买蛋糕实在称不上是个合适的时机。
那又怎么样?
想要驴干活,前面还得放根胡萝卜吊着呢!
“值得的。”
辛星刚刚低声对自己说完,有人走到她对面徐徐落座,道:“冒昧打扰,这里没有人吧?”
听到礼貌的询问声,她下意识的在店内环顾一周,空座比比皆是。
她看着对面穿着考究、约摸四十岁左右的儒雅男子,心底虽有些疑问,却仍下意识保持着社交距离,客套的点点头后,便低下头翻来覆去的看自己各个软件上的余额。
检查总余额的过程中,她听见对面的人要了杯意式浓缩。
她赶紧抬起头对着要走的服务员问:“你好,我的蛋糕还没好吗?”
服务生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客人本店蛋糕是纯手工现做的,还请您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