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观在楼道里静静站了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朝着病房走去。
打开病房门,只有裴恪独自坐在病床上,他扭头向窗外看去,听见开门的声音头更是连回都没回,背影中透着股落寞。
再三确认过只有他表哥在,裴观反手关上门后,眯着眼向窗户那里张望,什么都没看清,他便狐疑地问:“外面下雨了吗?”
“没有!”裴恪语气里略有些惆怅,“你也觉得今天适合下雨吗?”
没下雨,他怎么一副落水狗的样子?裴观心里暗自嘀咕着。
“大伯没去找老同学,没查到他让司机开去哪里了。喏。”他走到床旁将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到床头柜上,掏出里面巴掌大的小盒子还有几张票子,伸手递给他,“虽然时间有点紧但应该来得及,实在不行我帮你拖拖。”
裴恪没接。
裴观重新环视一圈后,继续道:“嫂子呢?”
见裴恪不说话,他震惊道:“你别告诉我现在要搞点惊喜。哥,这时候可不适合弄什么仪式感。”
“她有事先走了,”裴恪沉默几秒后道,“晚上独自走夜路不是特别安全,我不太放心。”
“......”
裴观满脸问号地将手里的东西重新放回袋子里,他准备去叫护士来给裴恪测个体温,看他是不是烧昏了头。
什么都准备好了,他撂挑子不干了。
不等他有所动作,裴恪先一步回过头,神色平淡地注视着他,“小观,我得回去。”
裴观停下脚步,转身坐在床头旁的椅子上,他脸上带着不可置信,同时又夹杂着几分火气,“她不同意?”
“不是她,是我的原因,是我改主意了。如果她不同意也是应该的。”他飞快地否认。
在裴观的目光下,裴恪停顿一瞬继续道:“吃了一次苦,以后就有吃不尽的苦、咽不净的委屈、流不完的泪。她很喜欢我的眼睛,也从不吝啬夸奖。”
“但,”裴恪投入到回忆中,情不自禁地露出个浅笑,“你知道吗?她的眼睛才是最漂亮的,像大自然里未被污染过的溪流,有着川流不息的生机,叫人一眼就能望到底。”
裴观看着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有些怔愣和意外。
扪心自问,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弟,裴观看过他许多种不同的情绪,而每种情绪在不同的情况或场合下,表达的意思也各不相同。
但这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满足愉悦的笑,自大伯母病逝后他很少见,却又与大伯母还在的时候的笑有些微妙的不同。
像,像什么呢?
裴观知道了,像他心里的幸福明明已经多到装不下,却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向外溢。
它还像飞在半空中装满棉花糖的气球。
裴观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他咬着左腮,回过神继续聚精会神地听着裴恪的话,感受着他的情绪。
“我不想看到她高高肿起的眼睛、听她委屈的呜咽声、看她强撑着吃进一肚子苦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些事出现在谁身上都可以,我也可以。唯独不能出现在她身上。”
裴恪敛起笑,靠在身后的枕头上,望着洁白的天花板,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带着压痕的床单,恍惚中又想起了那时的感受,他的低语中有股沉重的情绪,“我更加不能容许这些是我带给她的。”
他摩挲着掌心的东西,那些情绪又倏尔消失不见,他轻笑一声,那笑容像破开云层的金光。裴恪仿佛已经幻想到美好的未来,看着裴观说:“我必须得回去,这是我们之间的最优解。”
裴观一言不发地从袋子里掏出盒子,具有丝绒质感的蓝盒子打开后,里面赫然摆放着一副对戒。
“那它呢?”他将它捧到裴恪眼前,眼也不眨地注视着他问:“你和她坦白了吗?她有说她会一直等你吗?哥,你不给她个保证吗?”
裴恪完全忽略掉摆放在女戒旁和素圈一样质朴的男戒。
他极尽挑剔地盯着里面的女戒,女戒上面镶嵌着的一圈细小钻石紧紧围绕着主钻在光下熠熠生辉,很简单的款式,简单到买回来等体温降下去,理智回归后,他才发觉这根本配不上他的星星。
他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自私,多么的可耻,他真该死啊!
她值得拥有的不只是这一颗——一颗匆匆忙忙甚至不是他精心挑选设计的钻石戒指,这怎么能配得上她?
他已经平静接受的内心此时重新荡起层层涟漪。
“可能是一年、两年、又或是十年,难道我要她戴着这个没有一丝生气的死物,数着难捱的日子等待我回来吗?”裴恪想要弯唇,唇角却无论如何也勾不起,他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点,“我现在给不了她保证,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相聚。”
裴观合上丝绒盒,带着不赞同的语气喊:“哥!”
“我记得妈妈死后的那段日子。我知道难熬的日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人度日如年、生不如死。”裴恪垂下头叫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他轻声道:“她不是我的所有物,我渴求她一直爱着我,但我宁愿她自私一点,不要被束缚,即便那个人是我。”
裴观沉默着把盒子盖上,放回到袋子里,他站起身口吻生硬地说:“我去护士站问一下你还有没有药。”
裴恪轻轻点头。
如果可以,谁不想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呢?
裴恪无奈又无力地向洒满金光的窗外看去。
一对母女手牵着手走在街道上,小女孩手里拿着根棒棒糖蹦蹦跳跳的和身侧的母亲说着话。
辛星单手托着腮,透过窗明几净的玻璃窗向外看去,那对母女周身仿佛洋溢着实质的幸福光晕。
看着看着,她的心里也有了酸酸胀胀的感觉。
她略带仓促地收回眼神,回想到那人给她打电话时沙哑而轻柔的嗓音,心底不可遏制地多了些期许和幻想。
她......
“您好,请问您要喝点什么?”穿着员工制服的服务生站在她面前,面带微笑地问道。
辛星的视线停在咖啡菜单上,回想到裴恪说下午喝咖啡晚上会睡不着,“我......”
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心底停不下来的雀跃和亢奋,看着琳琅满目的饮品页面,抬手轻捏了下鼻梁,犹豫片刻后对服务员道:“给我杯冰美式,谢谢你。”
杯中的冰块渗出的水珠慢慢挂满杯壁,那人迟迟未到。
咖啡馆墙上的指针转了将近小半圈,辛星等待的人才缓缓落座。
她眼皮红肿,脸色憔悴地对辛星说:“抱歉,我来迟了,有点事情需要处理。”
显而易见,昨晚没睡好的人不只有她一个。看到对方的样子,她竟然有些开心。
辛星不自觉地板正身子,放到桌下的手带着无措,她不知要说什么,便摇晃着头示意没关系。
看着对面的玻璃杯中蒸腾而上的热气,辛星打破沉默良久的氛围,“事情应该是弄错了,舅妈,要不我们先......”
程舅妈面上同样带着几分不愿相信,话语里带着隐隐的排斥打断她,“是真的!”
辛星点了点头,没什么好说的。看样子她好像也不是太在乎这个事实——对她而言无关紧要的事实。
她喉咙紧巴巴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疏离,问道:“那我是叫您什么?舅妈还是......”
她及时止住话,安静地看着对面人表情的波动。
“还是叫舅妈吧!”程舅妈掌心中的那杯温水来回转动着,“你表哥他肯定接受不了的,刺激太大了。”
辛星定定地看着从落座开始就垂着头,尽量避免看她的人,“你们现在是已经商量过了吗?”
程舅妈对她的问题闭口不言,泛白的手指端起温热的杯子润了润唇瓣,只说:“我永远是你舅妈。”
杯中袅袅升起的水雾模糊了彼此的脸。叫这对忽然相认的亲母女之间显得越发生疏。
辛星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兴奋的大脑慢慢平静下来,叫她分不清这是否是咖啡因的功劳。
面对面的两人之间空气仿佛不流通,辛星心底涌起一股憋闷的窒息感。
她烦躁极了,恨不得立刻站起身随便对着人就开始大声地嘶吼,想要将愤怒宣泄出来。这是她人生中头一次想要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开始撒泼打滚耍无赖。
可是不行,辛星闭上眼,她跟自己的亲生母亲面对面坐着,彼此连交流都感到不自在,更别提其他了。
“所以没人想要我是吗?”她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淡定地问出这个已经铁板钉钉的事实。
程舅妈依旧沉默着看向面前不带着热气的水杯。
她抬手端起咖啡,对这个结果其实不太意外,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带着期待去幻想,幻想着会有人可以补全她孩童时代缺失的爱。
即便这份爱已经来迟太多年。
奢望终究是奢望,她甚至觉得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也是自作多情,分明知道答案是什么,还硬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冰冷的咖啡入喉,她垂头,眼中带着深思,世界上最伟大的果然是父母的爱。
两个孩子,四个父母,一分为二构建出两个小家。两个小家里的四份爱也均匀而平等地倾注到同一个孩子身上。
如果这种爱还不算伟大,还有什么能算呢?
辛星脸上露出个颇具讽刺的笑容。
那笑容像根刺,深深的刺进对方的心里面,让人愧疚又不安。
程舅妈像是才意识到什么,她放下水杯,侧过身手忙脚乱地掏出包里的手机,眼里带着小心翼翼,语气难掩生疏僵硬地问她:“听说你从家里搬出来了,最近没地方住。要不我给你转2000块钱,你先找个住的地方。”
听着迟来的找补声,辛星抬眼注视着坐在她对面,明显拘谨不安的生母,努力认真地想着,如果没有意外,她的人生会不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起码会有一个人爱她。
瞧见程舅妈手里点开的付款码,她方才如梦初醒般,像久不来往的亲戚一样疏离地推辞:“钱就不用了,我只想知道这件事情的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