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星看他一眼,又重新垂下眼。
要如实的说吗?
辛星知道感情中最重要的就是彼此坦诚。
可他应该要回家了。
她带着几分愁绪轻叹,家啊!
说了,会改变什么?还是会多个人与她一起徒增烦恼?
她轻轻颤动的睫毛,像竭尽全力扇动翅膀想要逃离漩涡中心的蝴蝶。
沉默片刻后,她主动依偎在裴恪怀中,听着那清晰而有力的跳动声。
从昨日开始感到混乱的思绪和惶然的内心,现在突然变得安宁而祥和。此刻他的心跳声好似独属于她的镇定剂。
病房内沉默许久,裴恪仍旧没有催促她,只是轻缓地抚摸着她的发丝,自下而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辛星朝他的方向歪了歪头后,在心中想道,她又不是真的小狗,但不得不承认,抚摸她发丝的手真的很舒服,裴恪好像真的有魔力。
摸到最后,她全身心放松而沉浸地靠在他身上,胳膊自然地搭在他的腰腹上,沉重的眼皮则不时阖上,却在下一秒又迅速睁开。
裴恪看着她向外透露着疲乏的身体,终究忍不住地停下手,温声问她:“是不是想睡觉?”
听见裴恪的声音,她言辞含糊道:“有点,但不想睡。”
和他在一起有些舍不得睡。
裴恪上半身先挪到病床里侧,接着鼻尖带着汗缓缓移开打着石膏的腿,裴恪看着那一小片位置,他有些不满意,可单人病床再怎么折腾,让出的位置都十分有限。
裴恪低着下颌轻蹭她的发顶,他压下心里的无力,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可能有点挤,即便睡不着也要好好休息一下,不想你变成大熊猫。”
辛星顺从地向里面挪去,落到空隙间的胳膊重新环住他,轻轻地蹭着他胸口带着褶皱的衣襟。
这一刻,裴恪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仰着下颌,看向天花板,悄无声息的张口向外吐着气,吐着压抑在心里的情绪。
辛星不喜欢陌生的事物、环境,甚至连人也不例外,她每次走出舒适圈时,即便提前做好心理建设,仍会感到不安。
哪怕在面临人生的每一次重大抉择时,占据她内心绝大部分的,依然是逃避,下意识的逃避。
但现在不同,来自病号服上陌生的消毒水味让她格外安心。辛星清楚地知道,她心底更多的是缱绻和依赖。
没什么其他的原因,仅仅因为身旁的人是裴恪,她就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于是,她开口了......
搭在他腰上的指尖,如弹奏的钢琴家般俏皮地轻弹几下,将裴恪走神的思绪拉回来。
“你怎么不听我讲话?”
他迷茫地低下头附耳听着。或许是昨晚真的没有睡好,她连说话的声音也很轻,还没有“嘀嘀——”响着的仪器声音大。
裴恪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听着她的抱怨声竟觉得像极了情人间耳鬓厮磨时的呢喃细语。
她整张脸都埋向他的胸膛,额头如蜻蜓点水般,和他的衣服若即若离,“昨天没等到你,今天有点伤心。”
裴恪带着眼中的深思看向她乌黑的发顶,“对不起,让你等了很——”
“没关系,”辛星抢先开口打断他的话,在他讶然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亲上他的唇。
一触即离,她松开抱着他的手,撑起身和他拉开些距离,嗓音憋闷地说:“当时也不是你可以决定的,而且,我哭也不全是你的原因。”
害怕他会追问下去,她便颇为急促地和他说:“你以后不能总说对不起。”
裴恪将她搂回怀里,透过窗户看向楼下急匆匆的身影,心底有些怅然地问她:“为什么?”
辛星想说句话,但那话像噎在喉咙里一样,几次三番都没能说出来,最后她跪坐在裴恪身前,低着头将被握住的手不着痕迹的从他手心抽出,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出事实,“你不是要回去了吗?回去以后不要像这样总是道歉,不然会容易被人当成——软柿子的。”
裴恪抬起她的脸,话语坚定,“我会回来的。”
两句话分别从两个人嘴里同时说出口,重复在一起。
“什么?”辛星抬着头有些听不大清,她睁大眼努力想去看他,偏偏眼前也模糊不清,没等她抬起手背,裴恪柔软的指腹先一步来到她眼前。
“我一定会回来的,所以,”裴恪挪开带着水渍的指腹,让辛星得以看清他脸上郑重的表情和微红的眼,“不要再哭了。”
辛星吸着鼻子看他,她现在花着的脸肯定丑极了,她开始有点难过,那难过丝丝缕缕的牵动着她的心弦。
捧着她脸的那只手很凉,辛星移开视线,掌心握住那截输液管,确实很凉。
裴恪左脸上的酒窝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比起平时多了丝不自然,叫人一看便知道是硬挤出来的。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双手搭到她的肩上,裴恪眼角泛着水光,语气认真地对她说:“我们是互相喜欢的,对吧?”
辛星带着泪痕点点头。
裴恪:“即使你不在我身边,我也会一直喜欢你的,所以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
辛星正等着他说完,准备举起手保证会一直喜欢他时,裴恪却停下了话语,他说不下去了,只有望向她的眼神悲伤极了。
他缓了一会儿,接着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颇为艰难地张开口说:“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无论是谁陪在你身边,你必须永远喜欢我最多。”
他颤抖着声音,眼里带着恳求问她,“好不好?”
“不好!”
裴恪咽下哽咽,眼里希冀的光一寸寸褪去,他打起精神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也没关系,你别忘掉我就好。”
在看到裴恪通红的眼眶,她胡乱地伸出手背擦了下脸,急促的开口反问他,“互相喜欢,为什么要有别人?”
她说:“裴恪,我不会有别人的,你明知道我肯定会一直等着你的。你会回来的,对不对?我相信你的。”
她将自己送进他怀中,半张脸藏在他的肩膀下,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很快便打湿了他的衣领,她还伏在他肩上,边哭边大声说:“你别说那种话。裴恪,我害怕。”
听着耳畔她止不住的哽咽声,和在怀里哭的一抖一抖的身体,裴恪强撑着情绪,在她耳边安慰她。
裴观蹑手蹑脚的从门缝中探出头,“闻哥!”
裴恪掀开带着泪水的眼,没什么情绪地朝他看了一眼。裴观安静地退回到走廊,识趣地关上病房门。
对着病房门口向他挥手示意的裴观,裴恪小幅度地摇摇头,收回视线后用微哑的嗓音不厌其烦地跟怀里的人保证,“不管多久,我都会回来的。”
要是真的能被他藏进身体里面就好了,辛星泪水涟涟地想着。
他泛凉的薄唇接连不断地在她的后颈留下炙热的吻,“星星,你知道我爱你,对不对?”
辛星哭红的一张脸伏在他肩上,喘息未定。
他也不介意她没应答,只自顾自地继续向下说:“如果有一天,我的心不再为你而跳动,那我宁愿去死。”
不喜欢听他提生与死,辛星带着鼻音,垂眼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想到分别在即,裴恪阖上眼下巴贴上她温热的皮肤,“可能今天凌晨左右。”
辛星偏脸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问:“那我可以一直待到晚上,送你上飞机以后再回去。”
“不行。”辛星的话刚说出口,他想都没想,就果断否决了她的提议。
如此迅速的拒绝,令辛星心气格外不顺,她愤愤地张口去咬他颈侧的皮肤,心满意足地在上面留下崭新且明显的齿痕,整个过程裴恪一声未吭,除了安抚她的手有过瞬间的停顿。
等她咬完,估摸着心情会好点了,重新感受到她温热的脸,裴恪开口解释:“以后自己回家比较晚的话,不要走小巷子,人少,不安全。”
辛星的泪花又上来了,但争气的没流出眼眶来,她抱着裴恪蔫哒哒地说:“我不想你走。”
裴恪“咳”了一声,向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去,见没有人在,他抬手去拍她,俯首跟她说话:“在说正经事,不要撒娇......”
他的力道轻飘飘的,辛星根本不当回事儿,她想起什么,专心致志地去跟他咬耳朵,“我还没问,谁来把你压回去?”
“我爸。”裴恪两只胳膊搂着她的腰,表情略感无奈,他不解地低声道:“为什么说话声音要这么小?”
“谁不知道你们有钱人变态的千姿百态,万里挑一?万一房间里有设备,监听或者监控你呢?”想着想着,她被自己的过度脑补吓得打了个哆嗦,然后嘴唇贴在他外耳廓上,用气声和他说:“你爸真讨厌!我讨厌你爸!”
裴恪其实也挺讨厌他爸的,但现在说,总有点说不上来的怪,“要走之前,我们别提他了,挺那个的。”
好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辛星看他一眼,试探着问:“倒胃口?”
裴恪沉默着点头,又默默补上一句,“也挺浪费时间的。”
对此,辛星相当尊重并理解他的想法,她转移话题,重新问,“你腿到底怎么骨折的?再说被猫踹的,我真的会生气。”
“......”裴恪抿了唇,“跑的时候鞋底太滑了。”
“不对吧?不能只有一只鞋底滑啊?要滑会滑一双。”
为了避免她继续探讨他丢脸的一幕,裴恪沉默几秒,果断选择转移话题,“说实在的,我真的挺讨厌我爸的......”
“别总提他了,我肯定想你。”辛星用额头轻轻去磕他的下颌,“所以,你多抱我一会儿吧!”
裴恪闭上眼把脸埋在她的颈窝。
拥抱在一起的两人,如湖水中央交颈缠绵的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