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挂着的那盏灯,在黑暗中仍一闪一闪的,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那光打在辛星的身上,她怀里的红玫瑰花瓣上有了斑驳的深痕,像是在和她诉说着什么。
她鼻尖上带着些汗意,站在房门口踌躇片刻后,终究还是伸出手打开了门。
走到客厅还没等发问裴恪有没有回来,就惊在了原地,客厅里的电视机、沙发等家具,连同着其它的零零碎碎的玩意——全都没了踪影。
地板上只剩下点积灰,能勉强猜出之前摆放的是什么东西,到处都是空落落的,只余下头顶昏黄的灯光,能给她带来些许暖意。
静静站了半晌,听见楼上细细碎碎的说话声,辛星的心才定了定,她摇摇头将脑子里的揣测甩了出去,在心里叹道:怎么想的糊涂了呢,血缘这东西打碎骨头还连着筋呢,何况做父母的还能将她忘了不成?只是不知道眼前这情形又是为着些什么?
辛星抱着花顺着楼梯走到二楼去,她抿着唇步伐轻飘飘的,走到父母敞开的卧室门口,她便噤声不语,默默看着程母在空荡荡的屋内收拾衣物。
许久,程母整理完东西回过头,她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在光下亮晶晶的。
辛星低着眉眼看她,母女二人相看无言。
她先出了声,轻声叫了声“妈”,然后问道:“裴恪,他没回来吗?”
程母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回来,你是聪明孩子,不用我多说。”
程母的声音在今天轻缓极了,让她又回想起小的时候,她每夜每夜哄着她安然入睡的声音。
辛星嗓子眼里,像堵了层湿棉花似的,没执拗的问裴恪有没有回来,回来又说些什么,有没有提起过她。
她眼前悬着层薄雾,影影绰绰的看不清人,隔着那层雾气,她细声细气的问道:“我们是要搬家了吗?”
程母微笑着点头,又说:“不是,是我们搬家。”
辛星问:“有什么区别?”
程母没说话,只瞧着她。
辛星后知后觉的知道了,有区别,有区别,区别是——唯独没有她。
抱着从垃圾桶里捡起的花,走回来的一路上,都没有闻到腐烂的味道,偏偏在现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她整个后背都贴在门上,身上冒出了汗意,冷嗖嗖的,不知道是门带给她,还是她给门带来的冷。
她带着急切哑声问:“那我呢?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眼里的雾气终于散了,聚拢到怀中的那捧花上,似晨露般晶莹剔透,却没了早前的娇艳欲滴,也没了馥郁芳香。
程母眼里有了不忍,她偏过脸去,又想到什么转过来,硬了心肠,用不温不热的嗓音,说:“你早该知道的,迁户口时你便不知道,应该也猜到了,我是A型血,你爸是AB型血,”她默了一瞬,继续道:“你是我们从别人那里抱养出来的。”
辛星大脑有片刻的晕眩,她闭上眼等那股晕天转地的感觉过去,她使劲摁了下眉心,克制不住的提高声音说:“我知道,我早知道,我在高考报完志愿后便知道了,我想远走高飞,想离你们远远地,可我还是回来了,心甘情愿的飞回到破旧生锈的铁笼子里,蒙着层黑布,不见天日,任人奚落。”
她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声来,“这不怪你们,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可为什么呢?为什么非得是现在?又究竟为什么要突然的抛下我?”
程母被她的声音吓得一颤,她看着辛星,喃喃道:“这不能怪我们,这不能怪我——这不怪我!”
她张开口,软着语气,还没等说什么。
程母就绷直着身体,她用尖锐刺耳的声音抢先开口:“我们供你养你也不容易,叫你,你就自己巴巴的回来赖谁?你想自找苦吃赖谁?”
辛星简直要哈哈大笑出声来,她还真敢,不,她还真有脸说。
她小学的时候,每逢放学看到门上悬挂的锁,就自己挨个到麻将馆里找他们,找到了也不回家,给她找个空闲的麻将桌,顶着云雾缭绕,呛鼻的烟气写作业。
就这么一直写,写着写着好不容易写到了高中,离开了恼人的烟气,迎来的是住宿时的饥饿。是的,饥饿,在晃眼的白炽灯的教室里,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叫的那让人无所遁形的、面红耳赤的、令人难堪的饥饿。
她的高中没有零花钱,只有一张食堂的卡,卡里的钱也交的不固定,他们打麻将这两日输了,那下周她的饭钱就少些,这两日若是赢了,那下周的钱就多两块。
两块不多,但辛星知足,攒着攒着就够一顿的饭钱了。
那时的她,真的信了,信了他们口口声声的家里没钱,信了从小像洗脑一样的要省吃俭用,可结果呢?结果是——回到家里,程涛在她家里吃着大鱼大肉,吃的满嘴流油,还叫喊着腻味。
她看着那丝毫不虚的妇人,她有些无力,更有些想不通。她想大喊出声来,却又觉得没什么必要,最后只是叹息般问道:“那为什么抱养我呢?”
为什么呢?
把她抱回家的时候,有没有过一点期待,一丝喜悦,或是一点动容的爱。
程母面色一滞,她闭上嘴不想说,可看到辛星那难以言喻的,令人酸楚的神情,最终还是说出口了。
她坐在床上,两只手将身侧平整的床面,按压出两个小坑,许久她才从回忆中抽离,看向面色悲戚的辛星,缓缓的陈述着对辛星堪称残酷的事实,“我们只想有个可以养老送终的后人。”
辛星终究大笑出声,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她在程母疑惑不解的眼神中,笑的酣畅淋漓。
可以养老送终的后人啊,好像许多人都可以是,并不一定是她。
辛星,你不是独一无二的,你是个可替代的。
辛星此时才悲哀地明白,她所渴望的,奢求的母爱,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而她只是个无足轻重,想撇开就可以直接撇开的人。
辛星想到这儿,收了笑,抹掉脸颊上的凉意,有些迟疑的问自己,她算是人吗?
算吧,兴许算吧!
冰凉的掌心里渗出的汗,打湿了衣袖,她皱着眉想,那一直以来的如此可笑的自己像什么呢?
随着身后踢踢踏踏声音的靠近,她想明白了。
祈求母爱的她,就像大海中的落水者,迎着狂风骤雨去抓唯一的救生圈,在历经千辛万苦抓到时,突然发现,不仅救生圈是假的,连汹涌而刺骨的海水也是假的。
她23年间的苦苦挣扎与纠结,全然没了意义,一切都显得如此可笑,荒谬,像个巨大的、该死的笑话。
不,也许不是没有,辛星剧烈起伏的胸腔慢慢归于平静,她镇定下来,望着程母,“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还活——”
没等她说完,身后的声音传来,“姐,东西都搬完了,你收拾利索没有?”
随着踩楼梯的声音,露出程舅的那张脸来,那张往日里带着市侩的尖酸脸,此时笑得像朵花一样,让人不忍直视。
辛星只粗略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重新看着站起身,在床边踱来踱去的程母。她的手指像缠绳似的绞在一起。
她想应该是不用再问了,若他们已经不在人世,程母就不必如此焦虑,犹豫不决了。
她继续道:“我的父母是谁呢?”
程母没搭话。
辛星则开始深思,她的脸与程涛长得颇有几分相像,那么就该是从亲戚中抱过来的。
若是从辛父那边也不大可能关系闹得如此僵,那么,心中就有了定论,她目不转睛的盯着程母,“我是大姨的孩子?”
程母的脚步放慢了,透着股安心,辛星眨了下眼,有些遗憾的想,猜错了。不过不要紧,她继续说道:“总归不会是舅妈生的吧!”
问完,她觉得自己有些糊涂,怎么可能?他们对程涛如此好,怎么会容不得一个孩子呢?
可程母停顿下来的脚步,和侧头看向她的神情,无不昭示着,她随口胡说,不愿相信的竟是事实。
浑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净,她顺着门板,缓缓滑下去,带着哀求看向程母,“别瞎说了,别再逗我了,我开不起这样的玩笑。”
程母却像是下了大决心,她一步一步走近辛星,在她身前站定,“是,她是你亲妈,你舅舅是你亲爸,但程涛不是你亲哥,”程母眼里带着笑意,轻轻的说,“他依然是你表哥。”
辛星觉得她疯了,程母似乎也是疯的不轻,又或者这个世界都是疯的。
程母抬手指向门外,笃定极了,“你不必觉得我疯了,因为程涛是我儿子,我亲儿子,不信你就和他做个亲子鉴定,等鉴定结果出来,就什么都清楚了,真相就一清二白了。”
辛星没向后看,她仿佛泡在冬日水面的冰洞中,浑身冷的发抖,连牙也开始打起了颤,她的双手却依旧紧紧抱着怀中的花束,仿佛能从中汲取些温暖和支撑。
辛星站起身,路过门外僵硬的程舅,像没看到一样,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程母不容置疑的声音,黏在她身后紧追不放,“你也尽快收拾吧,收拾好今晚就搬出去,这房子到时候还有别的用途。”
辛星停顿了一下,拧开门把手,开了灯后先给手机充上电,然后打开衣柜,掏出行李箱,机械又麻木的往里面填满厚实的衣服,最后是桌面上的电脑,和画画用品。
临了,她走到窗前,将摆在外面的面包拿进屋里,随着“咚”的一声,冷漠的扔进垃圾桶。
手机充满了,依旧没有裴恪的消息,他应该是走了罢,走了也好,省得她一个人费两个人的心。走到门口,辛星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然后熄灯关上门,两个大箱子,一个背包,装满了她从毕业以来,直到现在所有的必需品。
路过隔壁的房间,辛星打开门,里面空落落的,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地的月光仍如往前,此刻却显得分外凄凉。
静静驻足片刻,她带上门前,捡起门框上的一张有些褶皱的纸,顺手揣进了兜里。
没有一丝停顿,极其平淡的路过,姐弟二人正在争吵个不休的房间,她今天有些疲倦,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再说吧,等睡醒了或许就清醒过来了。
迎着月色走出曾经的家,大包小裹的辛星再也没回头看过一眼,只是跌撞的步伐稍显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