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恪抿唇不语,眼神躲避,他指腹摩挲着花束的包装纸,又回想起辛星,他从出生到现在头一次放软语气,对着裴观开始打起了感情牌,“观啊,你想想,哥从小到大对你也就这一件事,欠缺考虑了些。”
见裴观没说话,裴恪顺畅自如的继续道:“我怎么也得跟你嫂子交代一声吧!”
裴观看了眼他怀中抱着的那束经典而浓烈的红玫瑰,面色古怪的问:“你确定嫂子知道自己是嫂子了吗?”
“......”裴恪安静片刻,驾轻就熟且丝毫不心虚的道德绑架他道:“她能不能知道,还有我们会不会幸福,这完全取决于你。”
见裴观皱着眉毛苦思,裴恪面上一副为他着想的样子,苦口婆心的说:“你还小或许没听说过一句话,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这可是缺大德的事儿。”
说的裴恪口水都干了,裴观才在他的注视下张开口,“那我陪你等一会儿,或者我帮你拖延点时间。”
在裴恪些微放松下来的神情中,裴观望向他在插科打诨时悄无声息向后挪动、几乎一转身就能直接跑的腿,接着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这么说?”
裴恪脸上的笑意慢慢隐下去,那张无比张扬的脸终于在此时恢复了原本的锋芒毕露。他沉下脸,眼中带着寒意,周身气势逼人的向裴观压去。
发现裴恪仍旧一如从前,裴观的声音弱了几分,言辞恳切,“哥,不是我不帮你。”他回头望去。
裴恪顺着他的视线,轻而易举地看见在不远处极其偏僻的角落里,停了辆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黑车。
回过头的裴观,见裴恪垂眸深思,根据自己对这位不管是挨打还是挨骂,都从不服软的表哥的了解,他赶忙劝说:“哥,你现在跑一步,那辆车里都会立马下来人。”
下来的人要干什么,即使裴观不说,他也会懂,可裴恪却仍不以为意,他仍想要跑,跑过再被找到之后,要面对的结果是什么,他也清楚的知道。
可那又怎样呢?他苦守许久,费尽了心机手腕,终于守到那朵花为他而开,如今只差那一步之遥,却强迫着让他主动放开手。
他怎么甘心又叫他如何能甘心!
裴恪闭着的眼再度睁开后,眼底那股化不开的郁气消散开来,眼底一派清明,他脸上挂了些遗憾,仿佛已经认命了一般,对着堵在他身前的裴观说:“走吧。”
说实在的,裴观不太相信他的话,要知道自大伯母因病去世以后,他的这个表哥什么都开始憋在心里,他的想法也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不外露了,性格也越来越执拗,让人摸不透也看不清。
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也只能凭着大概的了解,去猜想。
思及此,又想到坐在车里等待的人,裴观压下心底的想法试探问:“不等嫂子了吗?”
裴恪压下心里的愉悦感,哼笑一声,“难道要等她看清自己喜欢的人,当着她的面像犯人一样被你们押上车带走吗?”
原来不过是怕在喜欢的人面前丢了面子,裴观这才打消面上的些许警惕,放下心来,侧身走到一旁站定,笑道:“嫂子真是有福气。”
裴恪看了眼他,又不着痕迹的打量眼前方路上仅有的遮挡物,面容上露出抹笑向前走去,摸着手里的花束低声道:“有福气的是我才对。”
裴观跟在他身后,稀奇又纳罕的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有些不忍,但最后仍只是幽幽叹息出声,可惜了。
充满惋惜的叹声落在裴恪耳中,让他面色有一瞬的扭曲。
他很快敛下神色,这个表弟真是——膈应极了。
裴恪停住脚步,斜眼看向身旁带着雕花的喷泉,清澈可见的泉底露出几枚银币,最多只是灌两口水。
裴观看着裴恪停下脚步,赶忙凑上前,没等问他怎么了,就听见裴恪带着歉意的对不起,随后头重脚轻的跌进了池子里。
溅起的水花喷洒到裴恪怀中的玫瑰花上,如晨光熹微之时凝在花蕊中的露珠,随着裴恪胸腔的起伏左右晃动,直至最终打湿了裴恪的衣襟。
裴恪却顾不得这么多,他抱着花拼命地向广场外跑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什么都好说。
他半条腿已经越到广场外的马路上,只差一步,那么近的一步。
怀里的花束落在地上,裴恪被反手摁倒,激起的灰尘迷了眼,眼里的泪花顺着面庞滚滚而落。胸前湿透的衣襟经秋风吹拂过许久,他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那已然深入骨髓的寒意。
在逐渐聚拢起的人群中,身上的衣兜被挨个翻开搜查,裴恪像条已经没有了声息、在案板上待宰的鱼,他眼里没有屈辱只有麻木和不甘。
喧嚣吵闹的声音让他倍感厌烦时,清脆的叮铃声传进他的耳中,裴恪窝着头下意识的向身侧看去,他日复一日放在掌心中,摩挲把玩的黏土落在地上,浮现出一条裂痕来。
他仿佛听到了‘咔嚓’的一声。
地面上细小的石子划破他的下颌,留下道道血痕,裴恪仿若疯了般,被摁在背后的手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摁着他胳膊的人迫不得已又加了两个,他们想着这下总该消停下来了吧!
哪知裴恪和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挣着两只胳膊向明黄的星星那里使劲,眼眶中溢出不停歇的热泪,“星星,我的星星,还给我。”
按着他的人被吓得不敢使劲,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刚换好湿透衣衫的裴观赶到时,看清裴恪扭曲的胳膊,他瞳孔放大怒喝道:“你们是没长脑子吗?松开他的胳膊。”
那几人仍站在原地,神色犹豫,“这......”
不如猪聪明的蠢货,裴观带着火气,克制住即将出口的喝骂:“我说话是不好使还是你们耳朵聋?我记得大伯只说要把人带回去,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跪在地上压着裴恪胳膊的人,缓慢地松开摁着裴恪的手。
裴恪伸出胳膊露出手腕上泛青的指痕,他将身侧碎成两半的星星握在手心里,拿到眼前看着上面的裂纹,他什么都没说,只拽出里侧干净整洁的衣袖,细致入微的将上面挂着的灰尘一点一点擦掉,最后虚虚的将它拢在自己的手心里。
其中的珍视意味不言而喻,裴观带着怒火一人踹了一脚。
被架着起身时,裴恪只庆幸她还没来,没看到他如此狼狈不堪的一幕,抬眼看向阳光下照耀的教堂。
裴观停在原地,看到裴恪垂着头,下颌处若隐若现的水珠,他偏过头去眼里不忍,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不等内心有了答案,车门开了,裴观抿紧唇压下情绪,赶忙向前走去。
裴恪不在意下来的是谁,他沁着头,头冒金星,嘴里带着血腥味,听那熟悉的嗓音带着轻蔑说:“不肖父不肖母,没出息的东西。”
擦过手的湿巾,轻飘飘的落到他脚前,如他一样,若有一股大风吹起,便什么也留不下。
被推搡着上车前,裴恪回首看了眼落在喷泉边的鸽子。
辛星踩过地上的一片花瓣,心跳如擂鼓般跳动,她的喉咙干涩极了,舔了舔唇,忍住要喝水的**。
她路过喷泉时停下脚步,看向水面上的倒影,抬手捋了捋被汗水打湿的乱发,又仔细擦掉面庞上的汗珠,大口喘了两口气,便强行闭上止不住喘的唇,她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给裴恪打去电话。
响了一遍又一遍,不知怎的还是没人接听,她只好给他发了条信息过去,然后走到教堂前的台阶上,眼睛来回观察着。
“宝宝,你来晚了,我跟你说,刚才像拍犯罪电影一样,一个人反手被扣在地上,看着就疼。”
辛星竖起耳朵,听着坐在下首的小情侣说着话。
“真的假的?有摄像机吗?”
“没看到。”
“警察抓犯人?”
“不是,没穿警服。”
女生猛然从男生肩上抬起头,“那不是绑架?”
男生抬手将她的头又搂回肩上,“哪能啊?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在咱们国家,谁还能这么大胆违法。”
“说的也是!”
鸽子在天空张开翅膀,成群的绕着圈翱翔。
辛星捏着手机,抱着膝盖,坚定地认为裴恪会来。天边的暮色渐深,下首的小情侣早就走了,台阶上只剩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对着天空发呆。
上面最近的通话记录全是裴恪,可一个也没接通,辛星准备再给他打一个,可手机已经没电了。
辛星站起身,小声咕哝着,“他平时就爱生气,今天肯定也是生气我来晚了,兴许已经回家了呢!”
辛星不愿相信自己的猜想,努力说服自己,以此屏蔽掉心里隐隐的不安感,路过喷泉旁,上面漂浮着一小片玫瑰花瓣,她不知怎么想的,下意识伸手捞起,望着手心的花瓣,不安感越来越重。
她握着花瓣,继续向前走,一转头看见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束已经不新鲜的玫瑰花静静躺在里面,红花瓣四散在周围,像是已经枯萎了一样。
她鼻尖酸涩,强行收回视线,安慰自己,“这里本来就是表白的大热场地,裴恪肯定会在家等我。”
明明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可辛星还是头脑恍惚的抱着那束不太饱满的花,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