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人病房已经有病人住进去了,双人病房只能先——”
“这是说的什么话,住哪里都是一样的,再说刚好也让他长长记性,”说着裴达侧头隔着病房门的玻璃向里面看去,那看向窗外的侧影硬叫人看出一股不屈的执拗劲儿来。
裴达有些高兴,原因无他,这股劲有几分像他年轻时的模样。他又极为不高兴,只因那股劲是冲着他来的,儿子冲着老子,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裴达很快压下内心的千回百转,整理好心里的不愉,重新转过头,脸上如春风和煦般地说:“今天是麻烦你了,我的老同学,哦不,现在该叫李院长了。”
李院长笑着打趣他:“谁能比得上你裴董事长。你啊,现在可真是属老狐狸的了,都开始往我头上一套一套的戴高帽了。”
裴达伸手在眼前挥了挥,“可别谈那些,今天你做东,这事无论怎么样你都赖不掉——”
听着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小,裴观贴在病房的玻璃上左顾右盼,确认门口真的没人了,他像报喜的喜鹊一样,带着满面喜色,三五步便迈回床侧。
却在触及到满身黯然的裴恪时,一瞬间欢呼雀跃的表情便散得一干二净,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粥,看着裴恪的背影,轻声劝道:“哥,你多少吃两口,或者喝两口水吧!你从回来后就没喝过水,吃过东西,不补充补充,是扛不住的。”
裴恪没理他,看着停在楼下的车开走了,才向后面伸出手。
感受到掌心沉甸甸的分量,他回过头眼里带点嫌弃地看向裴观,有些不明白他这个表弟是真傻亦或是装假傻。裴恪拧起眉心说:“不是粥,你手机给我。”
“哦哦。”裴观赶忙接过他手上的粥,又手忙脚乱地去掏身上的手机。
看着溅在地上星星点点的白粥,裴恪本就不舒服的头,此时更是隐隐作痛,实在是看不下去眼,他说:“你以后是要去马戏团上班吗?”
借他的手机还和他这么说话,简直太没天理了吧。裴观委屈地将温热的粥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掏出手机上交,看着裴恪点开拨号页面,他忍不住问:“哥,你记得嫂子电话吗?”
裴恪没说话,他今天才明白,时间这东西是分秒必争的。娴熟的按下那串铭记于心的号码,他深呼一口气,带着心里的忐忑,毫不犹豫地打过去,电话通了但是没人接。
裴观拿着拖把拖地,觉得自己一定是太累了,都拖得眼花了,他竟然能从他表哥的脸上看出委屈来,他表哥和委屈,这两个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物,居然有朝一日搭上边了,还是在他的眼皮子下面。
没等他缓过神来,手机就被抛过来了,他一个急步接住手机后,掸了掸衣摆,在内心吹嘘自己,嘿,哥们这手脚,那都不是吹的,衣角微脏罢了。
裴恪闭着眼靠在身后的枕头上,蹙眉嗅着混在空气中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听着不知哪处的仪器发出的声音许久后,他声音冷淡地问:“医生怎么说的?”
他一个当事人,当时不是在场吗?不能是脑子摔坏了,没查出来吧?
想到这里,裴观莫名觑他一眼,看裴恪脸上明显的焦躁,他识趣的没问出心里的问题,只嘴上乖乖答道:“轻微脑震荡和小腿骨折,哥你放心,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伤势都不是特别严重,你放心明天我们可以正常启程。”
听着他的话,裴恪反而更闹心了,不过片刻,他内心有了主意,迅速睁开眼扯开身上的被子,他慢腾腾的移着腿下了床,扶着输液杆向门口挪去。
裴观猛然从沙发上起身,伸手扶着裴恪的胳膊,嘴里振振有辞,“哥,按照你这脚程蹦跶过去,说不准一个月都过去了。”
裴恪停下蹦跶的脚,趁着在原地歇了两口气时,冷眼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要去找她了。再说,你不知道现在有网约车吗?我是傻子,还需要在外面干蹦跶?还不够人笑话的。”
“......”看着门口卫生间的门,裴观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弄错了以后,他消停的闭上嘴,将裴恪送到门口,嘴上犹豫的问:“哥,你不用我进去吧?”
回应他的是震天响的关门声,裴观明白他哥的意思了,尴尬的回到沙发上坐下。
裴恪脱光衣服,伸手拧开冷水阀,掌心撑着冰凉的瓷砖。
他仰头看着冰凉的水滴劈头盖脸地砸到**的身躯上,皮肤上已经控制不住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裴恪没躲没避。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却转瞬即逝,如那日的烟火一般短暂。
听到门内哗哗的水声,裴观刚开始也不以为意,他哥一向爱干净,但随着屏幕上时间的跳动,他有些坐不住了,走到卫生间门口,犹豫着敲了两下门,低声提醒道:“哥,你简单洗洗得了,等恢复好了,回家再好好洗。”
卫生间的水流声倏然停止了,门开了,裴观看着从发丝往下滴水的裴恪,沉默着出了门。
裴恪没问他,只慢吞吞地移回床上,打开窗户,半坐着看向窗外,月色静谧,夜色沉寂,明明还没有开始分别,铺天盖地的思念就已经向他席卷而来,快要将他湮灭。
裴恪的手摸向被子下面,在碎裂成两瓣的星星中,他寻求到了想要的安慰,可蚀骨的思念更是成倍成倍的增长。
他无法抑制甚至有意放纵大脑去想她,她有时候很傻,很犟,撞到南墙也不一定会回头,今天会不会也等了很久,现在有没有吃到晚饭,找不到他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怪他,怪他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会不会等到天黑还没回去,他想,这样不安全。
光是这么想一想,她独自站在那里委屈的样子,他的鼻腔就已经开始酸涩,心里开始阵阵钝痛,痛的快要喘不过来气了。
裴恪看着被子底下隆起的那条打了石膏的腿,可怎么办呢?他这次不能陪在她身边。
裴恪无能为力地闭上眼,任由秋日的晚风放肆地吹,吹入他的骨髓,填满他内心的每一处缝隙。吹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是风冷、身冷还是心冷。医院发放的被子上多了一处明显的深色水痕。
裴观顶着风强行打开门,他走到裴恪床前,将新买的毛巾搭在他肩上,“哥,你疯了?”
裴恪仍旧闭着眼,好像没听到。
裴观单腿跪在床侧,伸出手想去关上窗户,却被裴恪握住手腕制止。
裴恪收回手,重新握住黏土,轻声道:“开着吧,你要是冷就出去找个酒店住一晚,他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裴观停下手,看他半晌,方才问:“值得吗?”
裴恪唇角微弯,没直接回答值不值得,只说:“你应该没有喜欢的女孩子,爱情嘛,是不讲道理的,不讲时机的,”他睁开微红的眼,珍重的摩挲着手中已经格外温热的物体,对裴观郑重的说:“是非她不可的。”
裴观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感觉自己被他眼里摄人心魄的浓烈的情感影响到了,他拢着衣襟,不发一言的重新坐回沙发上,病房内安静许久后他问,“表哥,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裴恪看他一眼,缓声道:“你不必着急,早晚会出现的,它一定会让你感知到的。”
裴观低声问:“那你认定了表嫂吗?”这辈子都认定了吗?
裴恪什么都没说,看他的眼神像看还没有长大的,仍旧不知情爱的小孩子,可极为奇异的是,裴观觉得自己读懂了,读懂了裴恪身上展现给他的答案。
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
辛星从暄软的大床上睁开眼,看向没拉窗帘的酒店窗外,天仍是黑漆漆的,叫她分不清楚她身处何时何地,睡了几晚,又或是几天。
睁着眼看了会儿,也没有往日睡醒后神清气爽的感觉,反而更加疲乏,不知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都令人感到无比沉重的疲乏。好像她再也恢复不过来了,再也不是从前的她。
她伸手摸过枕下开了静音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后粗略扫过一遍屏幕,有许多未接来电,不是同一个号码,还有很多信息。
找她的人很多,如果放在平时辛星应该会很开心,可她今天却没一一点开细看,只颇为有兴致的想,倘若全部换成实体信件,那应该会堆积成一本词典那么厚吧!
带着热乎气的被子密不透风的裹在她身上,如同温热的潮水,飘飘悠悠的,让人神智不清。
关上手机屏幕,她重新阖上眼,继续沉溺于美好的梦中。
还是好累,明天再说吧!
所有问题,所有困难,都等她醒来以后再说吧,等她有了精神再去面对离别吧。
给她留点时间吧,留点让她喘息的空当吧。
辛星再度沉沉睡去,眼尾沁出的那点晶莹,顺着面庞一点一点滑落到枕面上。叫人分不清那是因困倦,还是因痛苦而留下的。
摆在床头的玫瑰花,在独特的夜晚中慢慢地消逝掉属于它的最后一点生机和芳香,作为最后能奉献出的一些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