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带着一丝凉意,但辛星无比确信她嗅到了出现在秋冬季节中浅淡而清冽,带着股独属于冷空气的味道。
深吸一口,冷冽的味道便从鼻腔畅通无阻的通向大脑,起大早的她连眼神都清醒了几分,她趴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上升起的第一缕阳光。
裴恪走到她的身旁,以相同的姿势搭在栏杆上,语气里带着些惊讶,“我没想到你会自己来这么早。”
逐渐从江面升起的太阳,晃得人眼隐隐有些刺痛。
辛星背过身避开灼眼的光,半靠在栏杆上:“我也没想到,你会在大清早约我来这里。”
“我们还没谈完,况且在家里总是不太方便,”他眯眼偏头看着逆光的辛星,“尤其你最近......好像也很忙。”
她语调平淡的附和道:“是啊。”
说完这句话,辛星隐约间瞧见裴恪似是笑了一下。
阳光晃在他脸上其实看不大清,但,莫名的没有理由的,辛星下意识就觉得他是笑了,而且应该笑的不太好看,和以前不一样,看着就苦巴巴的,和阳台上晾晒完的苦瓜条条一样,没营养又不好吃。
不好看。
不,是非常难看,还,莫名其妙的。
不过好不好看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到这儿,辛星突然如梦初醒一般,逼迫着自己强行收回看向他的视线,接着两只手极为无措的拢了拢身上半敞着领口的外套。
她垂下眼看自己并到一起的鞋尖,好半天才缓慢的压过一阵阵漫上心尖,带着浓重酸楚和涩意的感觉。
缄默片刻,她主动开口说:“你大清早的约我过来,就只是想和我站在这儿,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当个木头桩子吗。”
“一起当木头桩子也没什么不好,”裴恪黯然的收回视线,他半垂着头看向地上轻声说:“晾在我房间里的黏土干了,颜色和刚开始时也不太一样,你没来取,我不知道你还要不要。”
辛星偏着头看向没有他的另一侧,使劲皱了下鼻子,“不想要了,黏土这东西总归不长久,又容易掉色,终究比不上真花。”
裴恪脸上强撑着笑说:“不试过怎么会知道它能保存的期限是多久。”
“......”
沉默半晌,辛星依旧偏着头不看他的方向,只给裴恪留下半个后脑勺。
裴恪俯首看着辛星半点没在意,语调平和自顾自的说:“我把它带过来了,万一你还想要呢。”
辛星转过头看向他,裴恪不慌不忙的从外套兜里掏出来,将因揣着的时间过长,已经变得有些温热的向日葵黏土递到她面前。
辛星迟迟未伸出手,只盯着摆放在他手心上的向日葵看。
花还是花,颜色确实如裴恪说的,稍微变了点样,她不可抑制的开始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一时间眼眶里翻滚起阵阵的酸涩。
裴恪慢慢合上手指,将手心里的向日葵黏土握紧,他收回手垂下头:“我们好好的、慢慢的说,不要吵架也不要冷战。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问题,而不是随时做好解决掉我们的准备,好不好。”
辛星抿着唇眨了两下眼,趁他垂首向地下看去时,偷偷伸出袖子里的手,用指尖擦掉眼角出现的星点水渍。
见她没出声反对,裴恪停顿一下继续喋喋不休的说:“那我先开始说,对不起,我不仅骗了你,还不够诚实,不够坦荡。其实吵架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大部分都是对的,甚至......很贴切。”
他又开始熟悉的自我贬低,辛星有些听不下去拧着眉打断他,“裴恪,我确实是因为你对我的欺骗和有所隐瞒感到生气。但那不只是唯一的原因,也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错,你知道更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
裴恪在她的目光下张口又合上,对她老实的摇摇头。
辛星回想起什么一样,皱着眉表情严肃的对他说:“我不想要一场单方面的、献祭似的喜欢或者一段感情,那只会让我的压力更大,更有负担也更担心......”
她在心里轻声说:担心你万一有一天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无论多炙热的火焰早晚都会有熄灭的那一天。
裴恪试探的问道:“我......也有吗?”
看着他充满迷惘的双眼,辛星叹了口像摸不到的雾一样轻飘飘的气,然后坚定开口:“你有,但是你貌似没有意识到,”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抱歉,我也要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前我一直觉得那是真实的你,所以理所应当也没什么负担的接受了,但是现在我才意识到,那是你磨灭掉自己,为我所付出的。”
她抬脸看向裴恪,“裴恪,说真的,你不需要让自己做小伏低,即使再喜欢一个人,你的情绪也是可以表达出来的,你也可以生气、开心又或者去反驳,这些都是构成完整裴恪的一部分,缺了哪一部分都不再是裴恪。”
“我没感觉自己在做小伏低啊,喜欢不就该是这样吗。”裴恪眸色认真的看着她,“我也不觉得我在牺牲自我,被你喜欢我就很开心。”
辛星突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沉下心静静思考片刻后说:“喜欢不是这样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互相磨合,但你现在更多的是通过压抑自己去取悦别人,像张紧绷的弓一样。”
最后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弓断了,一种是不知道哪天就会突然射出箭来,将她万箭穿心,钉在柱子上再也动弹不得。
这两种,无论是哪一种都绝不是辛星想要看见的。
她努力想要解释给裴恪听,却又不知从何解释,她想到些什么于是重新问他:“裴恪,你是因为一直忍受到实在受不了,所以才从家里逃出来的,对吗?”
裴恪虽然不懂他们的感情跟他逃出家里有什么关系,但不耽误他配合着辛星点点头,“对,忍受不了所以才走掉。”
辛星笑了,面容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看向裴恪,她说:“一个人的忍耐是有最大限度的。你怎么确定你一直压抑自己的性格迎合,到最后哪天累了,我不会成为你第二个想逃离的家呢?”
“?”裴恪不解道:“我为什么要逃离?”
“因为忍耐太久了,是会出问题的像你从家里逃跑一样。情绪也是会反弹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辛星看向他的眼睛,真诚的给出属于自己的建议,“既然忍受不了,那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忍受,明明白白的摆出底线以后,就不会有人再逼迫你去忍受讨厌的东西。”
裴恪被她的一通话砸的有些茫然。
辛星在心底有些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有些难过的想,喜欢,他恐怕连什么叫做喜欢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弄清楚喜欢到底是什么,和他又计较什么呢?
她突然间觉得自己的挣扎,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意义。有的更多的,可能只是自我感动而已。
她不想等到最后,被裴恪满眼厌恶的看着,喜欢过的人变成仇人,那对她实在是太残忍。
辛星闭了闭眼,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冲着在原地皱眉,满脸写着‘不明白’依然懵懵的裴恪伸出手,“向日葵给我吧,我会留下的,就当做——我们友谊的见证。”
裴恪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还没等松口气,开始一字一句的重复着她的话:“友、谊、的、见、证?”
辛星捋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丝,带着足矣释然一切的眼神看向他:“对,我思来想去,我们还是做回普通朋友好,都可以更自在一点。”
在他还在这里时,起码更长久也更稳定。
裴恪看着她口中复述着她的话,眼神里带着股倔强,“普通朋友?”甚至连个好友都算不上。
“是,你先溜达着不打扰你,我先回去了。”她冲裴恪挥挥手,没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走到他身前,面色为难的看着他问:“你应该没有什么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或者联姻对象吧?”
裴恪压下心里的失望,脸上没什么情绪,闭上眼对她说:“没有,从始至终都只有你,辛星我是干净的。”
“没有就好。”辛星自动屏蔽掉他的后半句,迎着冷风搂紧衣襟,抽了下鼻子有些庆幸的想:还好他没有,不然她实在是太差劲了。
裴恪蓦地睁开眼后,看到的只有辛星飘动的长发,一个留给他的背影。
裴恪额前的碎发随着风来回浮动着,他眉心跳了跳,眸色沉沉的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伸手抚上自己的唇,口中喃喃自语:“朋友,哪种朋友?等他离开后,老死不相往来的朋友,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可以逐渐忘记到最后甚至想不起来的朋友?”
裴恪伸手用力捏了下眉心,压抑住烦躁不安的内心,顺着她回家的方向走去。
轻柔的风吹散掉,他留在原地带着些偏执的那句,“辛星,无论哪种,你都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