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那些贵人多话,可是都听到了?”
“是!”
“那掌柜的你,接下来要如何应对?总不能说换一个主家儿吧?”
掌柜的对周醒恭的直接甚至无礼一点也没有意外,更没有生气,他微微笑着,依然恭敬。
“本来有这个打算,或者说先生说的是我的退路,可现在不一样了,你这不是来了吗?”
掌柜的凝视着周先生,想得到什么,然而他之前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都是客人,不关性命,周醒恭脸上什么都没有。掌柜的一笑认输,也认主。
“小老儿姓钱,十一岁做学徒,在得月楼——之前的得月楼!”
这句一出---即使周醒恭已经极力克制,还是惊住了,得月楼---
“钱掌柜今年---”
“五十九岁,开元元年的时候,我正好十三岁。”
周醒恭脊背挺直又颓下去,得月楼,他最喜欢的地方,也是最不愿想起的地方,他怎么能忘记得月楼呢,不对,裴小子再算计他---他竟然最多这么多,他敢算计他?那京中流言这小子是断袖,不少次的出入与君好就不是---这也不对,一个20岁出头的小辈要是真能知道这么多,想到这么多,又能做这么多,那与神仙何异?几十年出了一个他也就算了,还能出了一个柴溪,再出了一个裴七,他不信!
钱掌柜还是刚刚那个笑容,这个位老先生对老字号得月楼有所反应,那说明他是一个老京城人了,怪不得,看来这个名号是自己得到现在这个好差事的敲门砖,也在很多老主顾记忆最深处。
“13岁,那就是46年前。”
“对呀,没错,46年前,老先生46年前在京城?”
只是一瞬间,周先生又成了那个老而不死的周先生,好像刚才的失神,失落,激动,一丝丝亢奋,都没有发生一样。
“原来距离得月楼刚刚兴起的时候到现在已经40多年了。”
这是一句感慨,钱掌柜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唉,还以为---
“两边先生都看过了,七星楼坠楼案可有头绪?”
“我这才刚到,你就给我派上活儿了?”
周醒恭丑成这样,钱掌柜不忍看,上面的吩咐好好执行就是了,他这样问没有过多的希望,只是想看看这位周先生的本事,被反问一下没看出本事来,倒看出脾气了。
“小老儿不敢,只不过七星楼还没有正式开张就遭遇此事,东家赚不到银子,我着急了些。”
“你们东家得到的大彩头可不是银子,不会因为这一两句肮脏的尸体就为难你的,放心吧!”
这话说的前掌柜自然是不懂,可是周先生并不看他,有点儿故作神秘,怎么东家看自己看着挺准看这位周先生---难道这位是哪个大人物塞过来的?这样的事他见多了。
“那我现在就派人安排先生下去休息?”
“我死了之后休息的时间还多着呢,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既然来了就做事儿你不是说冬天的银子不能打水漂吗?那今天也算一天!”
钱掌柜也暗忖度,这话里里外外都让他一个人说了,他还能说些什么呢?他怎么想,周先生当然顾不上,这时候他心里极度的乱,又极度的清醒。
“那几具尸体身上的认罪书,你直接交给的官府并没有查看吗?”
钱掌柜将原文背诵了一遍,竟然是一字不差,周醒恭心里舒服多了,能让这样一个人做京城总掌柜,是因为他有过人之处,并不是因为他原来在得月楼。
“得月楼出事的时候你还在吗?”
这个问话跳的有点远,可也在情理之中,钱掌柜老老实实的回答:
“得月楼张掌柜的经营了大约六七年了。况且,小老儿从来没有在得月楼做过掌柜,15年前,我在当时许掌柜身边跑个腿儿而已,至于掌柜我只是做了东街万香庄的掌柜。”
这是个聪明人,自己问话的目的是什么他能很快的听懂,并且精准的回答,既然是这样他真的没什么好兜圈子的。
果然是不一样,他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应该是喜吧,柴溪活着,自己这个小老头,他们把自己拴在京城做事,他们两人去西南又是要做什么呢?看来这一段时间要好好的查一查了,暗中。
“我知道了,七星楼很快就能继续做生意,用不着咱们多做什么,你只让伙计们准备就好。”
钱掌柜不解,却懂得照做的道理。
“朱大人以及贺家那位小娘子---这庄子不会也暂时要歇业吧?”
谁也没有见贺家和京中其他人来往,曲家不至于——这件事对曲家能有什么好处?曲兰亭不和贺家一体,那别人呢?还有别人吗?他太久不在京城,需要补上的功课太多了些。
“你们东家以及他的幕僚不会坐视不管,就怕这个姓朱的和贺家那个蠢娘子做了别人的添头儿,不要紧多派几个人看紧他们,别让他们死在庄子上,或者出了别的事儿---”
钱掌柜答应了刚要退下去,周醒恭又追了一句:
“那别的事儿有什么,钱掌柜应该都知道吧?好事,也要算上!”
钱掌柜不解,周醒恭想了想自己猜测的可能,觉得还是应该说出来。
“这场宴会的目的是送行,无论他们自己是不是把它当成相亲宴会,成就别人好事儿的事儿,今天怕是能成为杀咱们的刀,那就只好委屈这些男男女女了。”
钱掌柜会意,也终于明白东家为什么这样一个怪老头在自己之上,来京中主持生意之外的事儿了。
钱掌柜的心放到肚子里一半,周醒恭这是彻底不踏实了,他是真的累——这一路劳顿,还没有真正的休息不说,来到这里,面对裴东锦故意搅乱的局面,想要理顺了,想要理的自己看清了,也想要让别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在棋盘上跳舞,何等不易。
这两个年轻人,把自己的财库托庇于官家内库,就把势力拉远,究竟是觉得京城举事不易,还是要避嫌?甚至两者都有?自己年岁已经过于大了——西南若是想与京城抗衡三年5年怎么能成事呢?就怕---看来以后早晚的五禽戏要练起来,自己能活10年更好,活不到---就要提前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