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陈俊鹏也是被无数次同上级沟通,多部门协调,汇报这些经历磨砺过的职场老油条,面对这种笼统的问题,最好的回击手段还是找对方确认具体提问范围,这样才不至于在彼此信息不全的状态下吃亏。
“‘觉得怎么样’是指哪个方面?”
尹鉴川倒是随意,他拿起面前的茶杯,静静地看着水面摇晃而起的波澜。
“都可以,比如对我们公司的看法,这个岗位的看法,或者这个行业的看法?”
陈俊鹏思考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从自己之前地产行业相关联的经历说起。
“关于代账公司业务,我之前在做地产业务时有接触过一些。”
“……比如有些租买商铺的老板公司抵税融资,就需要我们协助他去把商铺挂到公司名下;这一流程绝大多数时候他们会委托代账公司辅助处理,特别是那些长期居住在港澳台或者海外,不熟悉本地政策的老板。”
尹鉴川点头,顺着他的话聊下去。
“嗯,这是其中一类,不过你说的这种老板其实没这么多,大部分向我们公司委托代账计税的都还是本地中小型企业老板,这也是我们80%的订单来源。”
这下陈俊鹏才终于感觉到自己真正摸到了重点,将面前的茶水喝掉大半。
“那我也冒昧请教一下尹总,目前贵司所想要的招大客户经理,是要面对哪些大客户呢?”
尹鉴川没直接回答他,反而又把对方的问题抛了回去,同时也给对方茶杯里添上新的茶水。
“坦白说,目前我们公司已经不缺中小客户订单了。如果你仔细观察刚进来那会大办公区大家忙碌的工作状态就知道——所以依照你的经验,你会怎么做?”
依靠当地有实力的资源方,依据地市成规模集体开发,维护现有长线客户……
这些都是双方心照不宣的标准答案。
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陈俊鹏如何把自己实现这些的能力揉碎了展现给对方,让对方真正信服自己。
“项目资源,订单签约回款金额,成交客户续约率……”
关于这些如何达成,陈俊鹏心中有底,但是面对眼前这个实务型男人,纯用嘴说用处不大。更何况,依据进门到现在双方交谈的表现,都让他有难以名状的、突破舒适圈的不爽。
没有大型公司彼此接触交往时的公式、客套,没有因为彼此地位差距而产生的压力,也没有一丝对他个人本身的判断,纯粹只有针对事情本身的沟通。
以招聘为目的的会面,对方甚至不关注他这个人本身。
“定个年度业绩指标如何?如果我能够达到,不仅明年年底按照我简历上目标基础薪资的上限补发给我,做多出来的那部分业绩,营收毛利我要拿到至少5%。”
尹鉴川本来平静的表情像被撕裂了一个口子,没精神的瞳孔总算微微亮起,从泛起波澜的水面转向对方坐得端正的身体和直视着他的眼睛。
而陈俊鹏一丝不苟的面孔上的双唇开开合合,接下来嘴里吐出的话于己又是何等残忍严苛。
“如果半年内还做不到年度业绩目标的一半……”
“那时我会主动离职,不索要任何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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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问题,尹鉴川之前面试过的家伙大多会对岗位职责,行业理解或者自己的履历展开长篇大论,即使是如何做,他们也能轻易罗列出个一二三四五。
这些东西他不是不关注,恰恰相反,一个有行业经验,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能创造业绩,可以和他配合完美的下级非常重要——
如今他公司正走在扩张的关键时期,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稍走错一步,或者用错一个人,都有可能导致扩张进度停滞甚至负债。
在这个月他所经历的面试和人事反馈之中,尹鉴川也逐渐明白,这样完美的存在当然是需要高额成本的。他想招的这个人的具体画像,已经完全不适配自己最开始创立财税公司时的那套用人策略了。
所以他的考虑重心如今又偏向了另一边,亦即:如果自己愿意付出对方所期望的用人成本,那对方能为自己带来什么?
而如今陈俊鹏给出的答复如此直白,就此再聊下去倒显得没意思了。
“你抽烟吗?”
尹鉴川从靠近自己的茶桌边上那盒软中华中取出两根,把其中一根递给依然正襟危坐的对方。
陈俊鹏礼貌接过,坐姿稍微放松了些,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常用的那只钛灰色卡尔威登打火机,站起,俯身,率先给尹鉴川手里的那根点上。
彼此靠近时,陈俊鹏耳后若有若无的柑橘木质调男士香水分子随着空气流动,悄悄飘进尹鉴川的鼻腔。
烟尾被点燃的一瞬,尹鉴川看向他紧绷的眉眼,梳得分明整齐的发丝,以及光滑平整的额头。
举止得体稳重、打扮高级干练、懂人情世故。
还有刚刚从口中说出的那番言论,自信到即使最终刺向自己也无所谓。
尹鉴川吐出一口白色烟圈,大脑瞬间被那股熟悉成瘾的麻痹感抚平了。烟圈散去,他又看到陈俊鹏硬朗的侧脸,只不过现在的五官比刚刚柔和了不少。
“你是96年生人?”
“嗯,尹总呢?”
“我93年的。”
至此之后,两人的话题便没怎么沾上工作本身的细节,反而谈到陈俊鹏选择回到家乡省会的原因,还有尹鉴川公司创立的初心之类等等。
其实是因为后面具体细节陈俊鹏也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初见那会儿,尹鉴川和他之前接触的那些事业小有成就的老板确实不太一样——
没有高位者对低位者的说教、没有抱怨小公司创立一路走来的艰辛不易,也没有对行业发表一些泛泛而谈的想法需要他附和。
记得比较清楚的是,在谈及陈俊鹏自己简历上那些堪称惊艳的履历的时候,对方脸上的表情。
不是对于他年少有为的惊讶,亦非怀有质疑的试探,而是一种几乎让他看不懂的……复杂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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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婕接到尹鉴川关于候选人offer指示的时候属实被吓了一跳。
“尹总,您说3、3万?”
看到微信上尹鉴川给她发的惊人底薪数字,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打电话再次和尹鉴川确认。
尽管在公司楼下见到陈俊鹏真人的那一刻,黄婕就已经明白“就是今天这个人了,我终于能解脱了”,但是当尹鉴川真正把那个数字发给她,她还就非得确认自己这个老板是否清醒不可——
这可是比之前让她挂在招聘网上岗位能给到的月薪薪资范围的两倍还多呢?
广宁市虽然是个二线省会城市,但是能通过上班拿这个底薪的人屈指可数,别说1%了,0.1%都不到吧?
而电话那边,尹鉴川只用一如既往的语气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随着另一个客户电话横切进来,两人便又断了联系。
另一边,面试完回家路上,陈俊鹏终于有时间打开手机查看微信留言信息。
前两条便是明后两天下午他即将面试的两家公司人事给自己发送的关于“确认面试时间地点”的沟通,等待着他的答复。
他瞬间晃过神来……原本这些,才应该被作为今天首要安排去对待。
这两家龙头上市地产企业,是之前同他关系深厚的两位深州市本地地产大佬背靠人脉推荐而来的绝佳机会,职级和岗位在面试前就已经被内定好了——
不单止是一个销售部门管理,而是一整个华南区域的业务管理,base地可基于他本人调整。
面试即通过,无论公司规模,还是职业发展前途,薪资待遇,比起今天下午他面的这家财税公司,甚至之前已经给他发offer的那五家公司,客观条件都好太多。
但是此刻陈俊鹏心中竟然萌生出了另一种别样的期待,这种期待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
“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