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距广宁市·棠乡区直径约30公里的外环郊区,石溪镇
雅登宴酒楼位于石溪镇中心位置,是镇上唯一一个集自选海鲜河鲜、商务招待宴请、茶饭市于一体的独栋高端酒楼。
不同于广宁市区内那些大多服务于小资市民和满足设宴请客需求的连锁饭店,雅登宴酒楼光是菜品酒水的价格就是镇上其他普通饭店接近三倍,镇上的平民百姓光是看到价格就已经望而却步,更不必说入店消费。
当然,其主要招待的客户也几乎是邻县或镇上的领导高官,以及邻县、广宁市边缘区域有生意来往需求的高端人士。
所以这也造就了如今整栋酒楼的布置格局:一层为宾客招待区,只做摆设和挑选食材,不设席;二三四楼才是用餐包间,用餐包间也分大中小包,越往楼顶,包间规格越大,基础消费门槛越高。
而位于四楼最内部的“富荷轩”包间内,今天也上演着一出名为“家宴”,实为生意谈判的戏码。
“陈总,今天仰仗你对我们的重视,才终于能得见尹总一面,我先敬你一杯!”
位于圆桌主位,约莫50岁左右,头发花白了一半,地中海秃头的大肚中年男人起身,把手里已经满上茅台白酒的酒杯举至胸前,看向从自己右边数过去,正坐在第二个位子上的男人。
而男人口中的“陈总”——如今的陈俊鹏褪去了之前在深州市时总是钉在身上的薄款西装衬衣,改而转向随性商务的深蓝色polo短袖,搭配左手手腕上绿水鬼男表,在接收到这场宴席主人提点以后也不敢怠慢。
他同样游刃有余起身,但是由于一米八五的身高如果站直会导致俯视对方的尴尬处境,便自然曲膝至九十度,身体正好卡在和对方平视的高度,将同样满上的酒杯双手举至胸口。
“王总,这么说可太客气了,是尹总一直想见您才对。每次都在催我尽快约个时间好好和王总喝两杯,但奈何公司事务繁忙,直到今天才有此机会。”
对于类似的表面恭维,陈俊鹏回应的表现依然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完美,他把手中的酒杯主动和对方相碰,随即一饮而尽。
王总脸上瞬间涌现出满面红光的笑意,无比满意又意味深长地说道:
“呵呵,繁忙好啊,繁忙才说明有生意嘛!那今天可得喝个尽兴,毕竟明年续约的事……”
一齐饮尽杯中酒,对方的眼神和随后的核心发言都让在场所有人感受到无比强大的威压。
“已经有着落了,而且韦总他们兄弟那边的商会里意向签约的公司会比去年还要多。”
随后话锋一转,将重点重新放回这次设宴的主角上。
“这也全都都得靠尹总你们公司这么专业的办事水平,不然即使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前端再怎么费力说服他们,如果核心业务没给做好,人家肯定不会续约或者新签,所以……”
王总话还没说完,只是将眼神转向位于自己右手边的主宾。
在最开始三杯起调酒下肚以后,尹鉴川已经脸色微红,意识还算清醒。仅仅只是接收到对方眼神和话中的示意,便无比敏锐地接话说:
“我们都是给王总您这边资源打配合、做服务的。以后要是王总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随叫随到便好,我先敬您,您随意。”
尹鉴川用分酒器重新将酒杯倒满,面向王总双手举起。
随后一个小时里,王总和他带着的两个股东、两个业务先是相继敬了陈俊鹏他们两轮,随后陈俊鹏他们又出于礼数回敬了去;等到实在没有敬酒的由头,便开始由王总起头,其次主宾尹鉴川跟上轮番在桌上打酒圈,而后酒桌上所有人也依次打了一轮,本来提前准备好的四瓶茅台一下子被消耗得只剩小半瓶。
轮到尹鉴川开始打圈回敬时,他已经满脸通红,站起来都有些不稳。在此之前,坐在他右边的陈俊鹏不止一次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而且在微信上也私下请示过他:
“还行?等会轮到你,我代你打吧。反正王总和我是熟人,他不会介意这个。”
得到的回复都是:“……不用,我还行。”
于是在尹鉴川亲自打完一圈的时候,要不是靠陈俊鹏小心搀扶着他,他差点摔倒在自己座位上——坐下的那一瞬间,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在重影,晃动。
在此期间,尹鉴川还被王总和随从的人见缝插针多敬了几杯,每个都美名其曰“感谢关照”、“一表人才”、“多多合作”……也被他强行一一应付了。
直到王总看大家和酒都差不多了,才提议继续开启下半场。而直到酒局最后,尹鉴川几乎听不见对方后面在说些什么了,只知道自己意识重新回归大脑是在酒楼一楼后门隐蔽草丛旁边吐完的时候,站他身旁的陈俊鹏不停拍他的后背。
感觉到总算舒服一些,尹鉴川抬头,才终于看清周围一切,但是思绪还是混乱不堪。
陈俊鹏本来打理整齐的头发同样变得略微凌乱,polo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本来扎紧的衣服从腰带里松开许多。
然而外表形象的松懈似乎没有影响他的状态,此刻的他正在认真回复着微信上的工作信息,只是从打字变成了语音回复。
看到现在就剩他自己和陈俊鹏两个人,客户都不见人影,尹鉴川迷迷糊糊地问他:
“……王总他们呢?”
“我刚和王总他们说了,先把你送回酒店再过去那边和他们汇合。”
“过去哪边汇合?”
此时陈俊鹏叫的代驾也到了,他把自己那台黑色宝马x5的车钥匙递给对方,随后将尹鉴川扶到后座的左边,自己坐回到副驾上。
“你知道的啊,在这种地方,下半场还能去哪边?”
尹鉴川瞧不见陈俊鹏说这话的表情,但是那副理所应当的语气此刻竟然让他感到十分不适——不知是不是因为酒喝太多的缘故,还是因为之前对方和自己说话时几乎没有用过这种语气和态度。
本来同为男人,正常来说都会了然于胸地表示理解……如果是对于一般客户或者普通朋友他肯定会如此做。
毕竟尽管他对此不感兴趣,可也还没有闲到去干涉别人的私生活。
但是如今这股不适带来的烦躁,却让他一反常态地说出一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阴阳怪气的判断。
“平时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方面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