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雨停了。
这座小城刚通高铁,离发车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于是秦浥提议再走一走这里的路。
秦浥说他没怎么来过这里是假的,曾经上一世他和杨酲不知在这里度过多少岁月。如今这么说,只是他想和杨酲多走一刻,哪怕只是一刻,去重温他们的回忆,哪怕只是他一人的回忆。
秦浥不想强迫让杨酲记起从前的事,他不想自己和杨酲的回忆里有血污,他想和杨酲重新开始,拥有一个完美的、一尘不染的结局。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他静等一切自然发生。
二人一路走到一处旧街道。午后,街道两边梧桐树上的叶子没落完,略微遮掩头顶刚露出的阳光,叶片上偶尔落下豆大的雨滴,顺着人的脖颈滑落不见。
“这是走到哪里了?”秦浥觉得这边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杨酲笑了,“我也不知道,凭感觉走过来的。”
直到走到前面的一个胡同时,二人停下,同时反应过来这里是哪里。
这是穆林弟弟的家。穆阿姨的弟弟叫什么秦浥真的有点记不清了,虽然不是亲生,但这位小舅舅和穆阿姨从小一起长大,胜似亲生。
秦浥记得这位小舅舅走的很早,好像只活了二十多岁,他的死似乎和杨无复有点关系。
胡同往前走不久就是孟家大院。杨酲往里面看了看,这边静悄悄,像是没有人。
正当他们准备走时,一家四口欢声笑语从身后传来。他们与秦浥和杨酲擦肩而过,打开大院的锁,推门而入。
原来这座大院已经换了新的主人啊。孟家的老人都走了,年轻人也都从大院里走了出来,里面看不到鸟的身影,也听不见看门狗的犬吠。
轮回几代,锁开锁落。太阳拨开云雾,人间已换了光景。新的世世代代开始,大院也开启了它的下一次轮回。
这里的一切都变了,唯一没变的只有大院。
坐在高铁上,杨酲一直对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妈妈走了,无论是这座小城还是后来定居的大城市,它们都失去了“故乡”的意义。但他还会往前走,因为还有属于他的未来在远方耐心等待。他暗下决心,绝不会像父亲那样赢得所有又好像一无所有,因为至少现在他还不是孤单一人。
珍惜很重要,每个人都会说,但大多数人都不会去做。只有在失去后,或者成为对方后才可以深切体会。
秦浥望着杨酲的后脑出神,他习惯性地观察爱人。爱人望向远方,他在凝视爱人,就像从前那样不着痕迹,却又尽显爱意。
秦浥想起很久前这颗星球上流行着一句话:“你们都是迷惘的一代”,而如今他认为他们都是孤独的一代。
因为生命惨白平淡,到底没有圆满,只是彻底的无处可走。因而人们去叹命运,热衷那虚无的命,热望那泯灭的魂。
有人说放下是消极的,是不对的,但是你又凭什么可以替别人做“不放下”的决定?并且放不放下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最不该做的不是“放下”,而是“批判”。一味的批判是没有用的,是人都会经历这样“孤独”的时间,一次又一次地失去、遗忘、无路可走,最终才成为了如今的你我。他们要做的也许只是矢志不渝地往前走,去经历、去伤痛、去放声大哭。
没关系的,一切都没关系,一切都是被允许的。要说伤痛后一定会成长也是不恰当的,为了“成长”去历经生离死别这也并非应该成为所谓追求,只是当尘埃落定后再回头看一眼这个世界,也许对它的感情会复杂到难以表述。
这感情是“爱”吗?是“恨”吗?秦浥无法下定义,任何一个人都无法下定义。就当来人间体验一把,别想那么多,是风是雨都不要在乎。
车厢里很安静,秦浥想了很多,杨酲也想了很多。后者觉得有点昏沉,晕晕乎乎就陷入的梦乡。他靠在秦浥肩膀,头发有意无意地挠着秦浥的下巴,轻柔,正如杨酲的心脏。
秦浥低头,将杨酲落下的衣服外套往上拉了拉。
在那一刻他忽然有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他想和杨酲一直待在一个人不多的地方,就像穆林一样,比如山野,比如冰川。要么荒凉,要么沉寂。
与之同时,杨酲在梦里也构建着自己的世界。
他要么住在实验室里永远不出门,要么躲进小楼不分春夏秋冬,什么都不求。没有人过问他,没有人在乎他。
直到某天忽然有人敲开他的房门,那个人手上戴着一串桃花手链。那一刻他知道,他要和这个人找一处僻静地住下,哪怕每天只能吃斋礼佛。
车飞速向前驶去,载着满怀心思的人去往远方。
其实每个人心中无非就是一个执念,但“无我无人观自在,非空非色见如来”,就连是非曲直也不过只是泡影。
毕竟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生死长夜,不过大梦一场。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