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酲因为家里的事向学校请了几天假,秦浥平时课不算特别多,就说自己一定要去陪杨酲。
杨酲一开始并不同意,奈何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只好应下了。
家里的老房子,他们很久没回来了。杨酲以为秦浥是第一次来,便和他介绍起房子的构造。
“进门有个小院,你看那棵树,那是我妈妈之前种的石榴树,现在上面还有石榴,不过都太小了。”杨酲指着院里一棵瘦弱的小树,那棵树上枝叶掉了很多,果实上也有些虫洞,一看就是没人照看的。
“一楼有两间卧室,以前我爸妈住主卧,我在次卧。这是我的房间,你可以来看看。”
杨酲带着秦浥上台阶,走入室内,推开边上一间屋子的门。这个房间即使开着灯也有些昏暗,中间摆了一个画板,上面挂了一张没画完的画,但调色盘上的颜料早就干了。
秦浥辨认了一会儿,发现好像是一个人的背影。
不对,是两个人。
在漫天雨幕下,一个人的背影很小,很远,另一个人撑着伞站在近处,注视着对方远去。
这张画的颜色还没上完,在画幅左侧另外画了一只很大的眼睛,可是眼睛的瞳仁也没有涂色。
杨酲注意到这张画,他略微尴尬地笑了一下,“以前小时候画的,应该是当时有事走了,画忘记拿。我说后来找的时候不知道落在哪里了。”
“怎么想到画这幅画的?”
“做梦嘛……我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小时候就喜欢画,觉得蛮有意思。不过后来长大一点,学业忙起来就不再做梦了。”杨酲略有遗憾道,“想想还是有些可惜,也算是年少时自己的一个爱好吧,不过没有坚持下去,慢慢地灵感也找不到了。”
“你现在也可以重新拾起来,现在时间相对充裕些。”秦浥捏了捏他的手,安慰道,“我从前也放弃过一些东西,不过好在最后找回来了。如果你想要试试的话,我可以陪你把从前找回来。”
杨酲笑了,“好啊,那你要做我的灵感来源,你要当我的缪斯。”
杨酲说起从前的事,说了曾经父母的故事,遂提起了许久不见的杨无复。
“我很久没见他了,前日通电话,他说他今天会回来,主要就是把妈妈的后事了却。估计这段时间我们要住在老房子里。”杨酲道,“另外,我爸说他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公司那边在慢慢放权,因为他准备退休了。”
“退休?叔叔的身体看上去很不错,这么快就要退休了?”
“他已经很老了。”杨酲苦笑,“你上次也见了,他现在白头发很多。”
“退休了是在市里住?”
“不,他打算一个人住在这里。”杨酲道,“他不想让我回来,所以塞给我很多公司股权,还有妈妈的公司也交给我来处理。以前他说这些事随我的便,现在倒是很强硬,就好像急着脱手出去,自己想早点休息。”
“可能是累很久了吧。”秦浥道,“很多东西拥有得久了就腻了,然后就发现曾经丢掉的才是如今最珍惜的。”
杨酲回头看他,眼睛里微微有一点亮光,“嗯,人都是这样。”
这是秦浥在这个世界第二次见到杨无复。
他比上次见更苍老了,脸上有些坑洼,显得不修边幅,像已腐朽不堪的老树。他见到杨酲和秦浥时只是微微点头,然后一个人在大门外抽烟,一抽就是许久。
烟雾缭绕,秦浥站得远,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
“他比以前看上去更糟了。”秦浥小声道。
杨酲没听清,回头望向他,“什么?”
“没什么。”秦浥淡淡一笑,“降温了,我们回屋吧。”
葬礼简单但得体,送走客人,这里只剩杨氏父子和秦浥三人。天上下着小雨,他们都没说话。
任凭雨打湿头发后,杨无复坐在墓碑前望着杨酲,道:“你回学校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你这次就打算在这边住下吗?”杨酲问。
“嗯,不回去了。”杨无复掏兜,他胡子拉碴地,好像又想抽烟,但注意到袖子被雨水打湿,想想还是算了。
“有空我会回来看你和妈妈。”杨酲最后道,“再见,祝你平安。”
秦浥先一步去打车,杨酲和杨无复短暂交流后也准备转身离开,杨无复忽然喊住了他:“小酲,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这些天相处,他们虽在一个屋檐下,但杨无复没怎么和秦浥说过话,碰上了不过是一句“叔叔好”和杨无复微微点头,除此外没有任何交流。杨酲以为杨无复不会关心他身边的人,没想到这个时候忽然问起来了。
“秦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的‘浥’。”
杨无复想了一会儿,“姓秦啊,我一个故人也姓秦,他从前也有个孩子,只是这些年我从未打听过,也不知道下落如何。”
杨酲偶尔听大人们聊起以前的事,知道小时候父亲和朋友有些不愉快,后来这个朋友因为债务跳了楼,但没死成,落了个终身卧床的下场。这个朋友的妻子早就病故了,孩子应该被送到了福利院。
杨无复呼出一口气,在眼前形成白雾,“他长得和我那位朋友也有几分相似。”
“他和你们那些腌臜事没有任何关系。”杨酲反驳道。
秦浥如今已是杨酲很好的朋——不,现在是刚成的恋人关系。后者不希望从别人口中听到议论爱人的声音,即便议论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我还记得那天接到那个人跳楼的讯息,首先反应过来的是我得去总部拿账目,赶在事发前把证据递给法院。”杨无复接着说,“我做到了,所以我明哲保身。离开公司时,我记得杂物间有些亮光,但我没推开门去看。算算时间,那个人的孩子应该和你一般大。”
杨酲冷笑一声,“你现在说这些是在感慨?还是在后悔?就算你当时真的推开了门,又能给那个孩子带来什么?就算秦浥真的和你们有关系,那也是很久远的曾经,现在和未来他都是干干净净的。”
杨无复哑然失笑,“你想错了。无论是再我和朋友们的事情上,还是我和你妈妈的事情上,我都没资格感慨,更没资格后悔。我只是听到那个孩子的名字想起来一句话。”
杨酲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口型,听到了那句耳熟能详甚至三岁小孩都能背出的诗——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是的,很多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有的人不见了便是不见了。
想要走的人总有一天会离开,想要回来的人早晚也都会重回视野。
他们这群人平凡而又莽撞,好不容易在大千世界里找到自己一处安身之地,却又在大风之下漂浮不定。经历风雨后转身回望,发现周身只剩自己。
杨酲转身走出墓园,走出这片孤寂的雨幕,独留杨无复一人坐在雨里。
出租车刚到,秦浥在前面朝他招手。那人举着借来的伞朝他小跑而来,阴影遮蔽他头顶的雨。
他不再潮湿,也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