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酲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他觉得没有深入了解就在一起,这完全是**裸的扯淡,绝不会长久。
就像他与秦浥,他觉得总有一天某一方会渐渐不爱,但秦浥看向他的双眼里总是写满“别离开我”四个大字,而他也总是情难自禁地想和对方待在一起,就好像曾经他们真的相处过很久很久。
秋天过得很快,冷气中飞雪逐渐凝成,踏着来年的钟声席卷而来。
今年过年杨酲没想好怎么过,他想着回家乡一天去墓园看看妈妈,之后就还回租的房子里打发时间。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秦浥也不打算回去。
“这儿就是我的家,”秦浥微微一笑,“我在孤儿院长大,没有别的家了。”
秦浥用极其平缓的语气说出这样在杨酲看来无比沉重的话,前者可能早已习惯,后者却觉得一抽一抽。杨酲想到自己了。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杨酲把自己的计划说给秦浥听,后者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正当秦浥准备转身去收拾东西时,身后之人突然从背后环住了他,他感到温暖的鼻息轻轻扫过脖颈,像院子围栏上小猫挠痒。
“怎么了?”秦浥握住杨酲的手,将对方拉入自己怀中,捋顺他额头纠缠的碎发。
杨酲抬头,睁着那双明亮的双眸,“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啊?还喜欢这么久。”
“可能上辈子我们见过很多次吧,这辈子一见到你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想让你被长久地爱。”
他说完这话时杨酲笑得很开心,细密的吻落在他的眼角。
他想让这笑容长久,一直到时间尽头。
……
上次回来是参加穆阿姨的葬礼,当时是深秋,如今是严冬。同样寒冷,只是如今这座小城显得更为萧瑟和孤寂。
雪钻入杨酲的脖子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秦浥从随手提的包里拿出像是准备已久的厚围巾,他不由分说给杨酲裹上,深蓝格子的羊绒面料拂过后者的脸颊,温和而又柔软。出门前秦浥就建议杨酲戴上,但杨酲撒娇耍赖,一遍又一遍说着“不好看”“太闷了”“不方便”诸如此类的话语进行抗议,秦浥叹了口气默默装进包里。如今杨酲终于算是折腰了。
秦浥给他裹围巾时他鼻子红红的,眼神落在别处,手指却不自知地捏着对方棉衣的下摆,指关节也是红的。很快,他这双手被秦浥握住了,暖意顿时涌上大脑。
“手套呢?”
“落高铁上了。”
“……”
望着杨酲可怜兮兮的眼睛,秦浥觉得他真是没招,只能揉揉对方发顶,说“先用我的,一会儿再去买一双”。
来到熟悉的胡同里,杨酲上前敲门,腐朽不堪的铜门已掉落很多漆,金黄色和铜臭混杂在一起,显得可怖可憎。
门打开,秦浥的瞳仁微微睁大。
这次见杨无复,他头发全白了,一时间秦浥分不清是刚落下的新雪,还是旧时间的风霜。
杨无复嘴里抽着烟,用正如离开那天的语气道:“回来了?”
他略过杨酲看到后面的秦浥,目光交汇,秦浥觉得这个有点老了的人肯定看出了很多东西,但却什么都没说。
“嗯。”杨酲点头。
杨无复点头,让二人进来坐,给他们倒上热茶。
“住多久?”
“一天,一会儿去看看我妈,明天就走了。”
“行。我刚从你妈那儿回来,车钥匙给你——我记得你考驾照了吧?一会儿自己去,带着你的……同伴。”
“他是我爱人,之前和你说过,他叫秦浥。”杨酲道。
杨酲高考刚结束就考了驾照,只是在学校没怎么开过,难免生疏。秦浥上前笑道:“叔叔,我可以开车。”
杨无复点了点头。
前几个月院落里还有很多杂草,但这次再见已经没有了,砖地也被平整过,小花坛里的石榴树周围缠了一圈草杉子和棉毡布,树枝用条带拢了起来。
二人拿着车钥匙出门,那两扇丑陋的铜门在背后关上。
“树也会怕冷吗?”杨酲回头时有点恍惚,下意识问。
“会吧。”秦浥拢了拢他的外套,把敞开的扣子系好,“所以你也要把扣子系上。”
二人去往墓园,在那里待了很久,杨酲和穆林说的话不多,只是站立在一旁久久地凝望。
返程时依旧是秦浥驾车,他技术很好,平稳,速度适中,以至于副驾上的杨酲昏昏欲睡。郊区附近,这边车少人更少,静谧又疏远,杨酲靠着车窗眯起了眼,意识逐渐朦胧。
“刺啦——”
忽然,车轮底部发出极刺耳的刮地声!一个猛刹打断杨酲的困意,他立即惊醒!
要不是有安全带的束缚,恐怕这会儿他已经撞上前面挡风玻璃了。
“没事吧?”秦浥赶紧问,他也被吓出一头汗,却还是握住杨酲的手安慰对方,见对方没什么事这才放了心,“没事了,没事了。”这话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自己还是在安慰杨酲。
杨酲摆了摆手说自己没事,问:“怎么了?”
“一只小狗突然蹿过来,旁边是河,我来不及转向,只能急刹。我看它腿上有伤,但跑得倒是挺快。”秦浥抹了一把额头,“外面太冷,你在车上等会儿,我下去看看。”
但杨酲还是跟着一起下去了。
这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因为实在脏污,再加上体型较小,脚上缠着还在出血的绷带。
杨酲虽然挺喜欢小动物,却没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比如眼前这个乌黑麻漆的小团子,他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天很冷,冻得小狗直打颤,不断在原地徘徊转圈,屁股后面也掉了一大块儿毛,耸拉的耳朵像是再也支愣不起来。
“看着像柯基,应该是杂交,洗洗还是很可爱的。”秦浥道。
“这是柯基?看着身子也不长啊……”杨酲蹲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狗,小狗竟直接乖乖坐下了,睁着那双尚且清亮的眼睛望着他。
秦浥看见杨酲又没戴好围巾,只好把自己的摘下来给对方围上,还从兜里掏出个没拆封的一次性口罩给他戴好。
“这附近荒郊野岭,怕是没人要了。”秦浥又说。
听闻此话,杨酲赶忙道:“那我们要不要带它走?看着也挺可怜的。”
“好啊。”秦浥望着他笑。
车里正好有一条干净的毛毯,杨酲暂且用它裹住小狗,一遍遍抚摸着小狗的毛发,安抚它不知是紧张还是太冷而频繁发抖的身体。
二人导航到了最近的宠物医院,医生说小狗后面缺的毛发是因为早期受伤致使毛囊坏死,想再长出毛发恐怕不太容易。
“先好好养着吧。”医生最后道。
给小狗做了清洁和修护,它看上去干净很多,只看毛色杨酲总觉得它是边牧,但医生说它就是小柯基。此前它的眼睛就黑亮黑亮的,总是呆呆地盯着杨酲的脸,现在干净后的小狗眼更是楚楚动人。
明明这么漂亮,怎么受了这么多伤?怎么就没人要了?
第二日,因为宠物不让带上高铁,二人决定坐大巴走,走前给小狗买好可携带的立体包,布置好软垫,杨酲总怕小狗会冷,给它涂好药后又不能即可穿衣,就只能把包里多塞几个绵垫。走前杨无复听说他们带了只小狗回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翻箱倒柜找了几个陶瓷碗,还把唯一的米桶盒子给了他们。
大巴颠簸严重,车程缓慢,杨酲总觉得自己很想吐,还好有秦浥上车前就买好的橘子。橘皮清冽的香气缓解胃里的不适,他舒服很多。他在想,秦浥为什么总是这样周全呢?
不过没等他细想,困意先打倒了他。
剩下的路程几乎都是秦浥拖着他和小狗走完的。一手是宝贝,另一手还是宝贝。
房东阿姨自己也养很多小宠物,并不对二人养狗的行为有排斥,反而很是热情地送来很多小狗可以穿的衣服,还送了一个服帖的狗窝。
杨酲在房间换衣服,秦浥在外面搭建小狗的天地。
“你们给乖乖取名了吗?”阿姨问。
闻声秦浥摇了摇头,笑道:“没呢,等杨酲来取。”
阿姨点头,又好像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阿姨?”
“你们是隔壁大学的吧?”阿姨道,“我有个侄女,还有个侄子,他俩都在附中上学,不过一个英语学的差,一个数学跟不上,想问问你们平时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们给他们辅导辅导。”说完,阿姨像是怕秦浥拒绝,又补了一句,“房租可以给你们减半。”
秦浥笑道:“这我得跟屋里那位商量商量,我俩的事都是他做主。”
他去屋里几分钟,回来后笑着对阿姨点头,说成了。
阿姨喜上眉梢,她握着秦浥的手说了好几个“太好了”,还说下次来要给他们和小狗带很多自己亲手做的好吃的。
来到这个世界,秦浥明显地感受到周围人的善意,好像身边总是会有很多顶顶好的人。当然了,最好的还是哥哥,尽管现在他已不是自己的哥哥,而是自己名正言顺的爱人。
给小狗取名,就像是给自己亲生孩子取名一样,杨酲扒了半天字典觉得都不好,又去网上转了一圈,眉毛皱得更深了,最后竟然翻开了自己的专业书。
“就这个了!”突然,杨酲终于惊呼,语气甚是惊喜,“没有比这个名字更合适的了。”
秦浥循着他指尖看向那几个字,“南河三”。
“你看它的眼睛亮晶晶,像星星一样,而且捡到它时正好在河边,就叫它‘南河’吧,平时就叫‘小河’。”
南河三,英文名Procyon,源自希腊语,意为“在犬之前”或“先于犬者”。这颗星星位于小犬座,也是小犬座内最亮的星。这是一颗双星,主星叫做“南河三A”,比太阳更大更亮,而它有一颗微弱的白矮星伴星“南河三B”环绕其运行。
在冬季夜空中,南河三与大犬座的天狼星、猎户座的参宿四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近乎等边的三角形,称为“冬季大三角”。
“‘参宿四’这颗星星被预言会以爆炸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但现在它一直在发热发亮,所以被称为‘不死的星星’,‘南河三’是陪伴在它身边的另一颗星星。”杨酲抬头,继续道。
秦浥在杨酲身后撑着双臂,几乎要将坐在茶几前的他完全拢在身下,然后在对方眼角和鼻尖落下细密的吻,说:“好。”
周围人的帮助,房租下调,南河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新的快乐,以及新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