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寮将那方叠得整整齐齐、色白如雪的云片糕轻轻推至桌案中央,糕体薄如蝉翼,细润软糯,在昏黄的灯火之下泛着一层近乎不真切的柔光。她屏着气息,目光凝在糕片之上,声音轻而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望向对面端坐的男子。
“郁掌台,劳烦你替我看一看,这云片糕之上,是否缠绕着异样的气息。”
郁常玉缓缓抬手,修长干净的指尖轻缓地触碰到糕片边缘,并未用力捏碎,只是微微一拂。糕片微凉,触之即软,一缕极淡极轻的白气顺着他的指尖悄然漫开,不似凡俗糕点的甜香,反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如同深夜林间飘过的雾影。他垂眸凝视片刻,眉峰微敛,原本散漫的神色渐渐沉定,眼底掠过一丝明澈的洞悉。
片刻之后,他收回指尖,语气平静而笃定,一字一句清晰落于室内。
“的确有妖气。”
蔡寮的心弦随之一紧,静候下文。
郁常玉目光落回那叠云片糕,声音低沉舒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并非寻常精怪,乃是半魅之妖。”
他顿了顿,缓缓解释此妖的来历与本性,言语间没有波澜,却让周遭的空气都悄然沉了几分。
“半魅妖无脸无形,无固定真身,不聚形,不化骨,平日里寄居于器物、吃食、织物之类的凡物之中,白日蛰伏,不显踪迹,待到夜深人静、人心浮动之时,便可借由他人之面,行走于人间。它能附身,能寄居,能依附于人身之上,同呼吸,共喜怒,却从不会强行占据躯壳,更不会以蛮力夺舍。”
灯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明忽暗。
郁常玉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
“此妖与人相连,全凭宿主主动献祭。但凡人心生贪念、执念、不甘或是渴求,半魅妖便会顺着那一丝心念潜入,与人达成无声的契约。人以为是借助妖力达成心愿,殊不知从献祭心念的那一刻起,魂魄与气息便已与妖牢牢缠缚,再难分割。”
蔡寮听得心头微震,轻声追问。
“若是强行将妖与宿主分开,又会是何等结果?”
郁常玉抬眼看向她,眸色沉静如深潭,不见波澜,却透着令人心惊的真相。
“半魅妖与人同生共死,一旦妖体脱离宿主,宿主便会瞬间魂散形销,肉身立枯,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连轮回往生之路都再无可能踏入。这不是附身,亦不是纠缠,而是以命为契,以魂为食,从此妖与人,再不分彼此。”
灯花轻爆,火星坠落在青玉笔洗边缘,溅起一点细碎的灰。那盘云片糕仍静静卧在案心,薄如蝉翼的糕片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白气竟似与窗外的夜色融成了一片,透着股化不开的寒凉。
郁常玉收回落在糕上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着的青铜鉴妖牌,他缓声开口。
“近日皇都的天,是从工部的一道营建旨意开始变的。”郁常玉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室内的静谧,落在青砖地上,仿佛敲出了沉闷的回响,“陛下属意营建太子观,昭告天下要为东宫祈福,为社稷求安,旨意下到工部那日,朝会之上的香案还未撤去,工部的堂官便已捧着文书在户部衙门外候着了。”
他端起案角的冷茶抿了一口,茶盏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恰如那桩公案最初的裂痕。
“只是这桩看似庄重的盛事,从一开始便埋了隐患。户部尚书捏着国库存银的账册,磨破了嘴皮子,最终拨下的银两,堪堪只有工部预算的三成。上等的金丝楠木要从蜀地水运而来,巨细的紫檀料需得从滇南陆运进京,可这不足数的银两,连蜀地的木料定金都不够,更别说沿途的押运与工匠的薪俸了。”
郁常玉的指尖在桌沿划出一道弧线,似是在描摹京中纷乱的脉络。
“采办的官员催了三回,蜀地的木商避而不见,滇南的料场干脆封了仓。工部营缮所的文书堆了半间屋子,催料的急报雪片般往府里送,可木料终究是迟迟未能抵京。太子观的地基已经掘好,夯土的工匠每日拿着半份薪俸,在工地上枯等,供料的商队堵在工部大门外讨要定金,这股怨气,积了整整三个月。”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夜风,吹得窗纸猎猎作响,隐约能听见远处街巷里巡夜禁卫的梆子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终于在前日,这股怨气炸开了。南提门外的料场空地上,三百余名供料的商人和等待开工的工匠聚在了一处,起初只是围着工部的差役讨要说法,人声鼎沸间,不知是谁先动了手,混乱便如洪水般蔓延开来。”郁常玉的语气依旧平静,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忍,“有几个年长的工匠,本是太子观营建的掌墨师傅,只因上前想劝住众人,便被情绪激愤的乱民推倒在地。砖石砸在他们的腿上、背上,血瞬间浸透了他们粗布的工服,有人蜷缩在地上呻吟,有人当场便没了声息,场面混乱到了极致。”
“禁军指挥使带着五百羽林卫赶到时,南提门的青石街道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他顿了顿,指尖的鉴妖牌被摩挲得温热,“禁军的刀鞘敲在地上,喊着奉旨弹压,可乱民早已红了眼,有人抄起木料砸向禁军的甲胄,有人甚至夺了差役的木棍,与禁军扭打在一处。五百羽林卫被裹在人潮里,竟如陷泥沼,任凭如何呵斥、阻拦,都止不住那股汹涌的乱势。”
“直到锦衣卫的马蹄声踏碎了南提门的暮色。”郁常玉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冷意,“杨本奴派了千户萧承带队,锦衣卫的绣春刀一出鞘,便是雪亮的寒光。他们不问缘由,只认带头之人,刀光闪过,血花便在人潮里炸开。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当场便斩杀了七名带头闹事的商首,另有十数人被砍伤在地,哀嚎声取代了之前的喧嚣,那股失控的狂乱,竟被这刺骨的血光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抬手,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那方云片糕的边缘,瞬间被糕体吸了进去,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湿痕。
“此事终究是闹到了御前。陛下在御书房里摔了御笔,龙颜震怒,下了严旨,令皇都司、锦衣卫、工部三司会审,务必彻查太子观营建银两短缺的根由,以及南提门骚乱的幕后推手,顺藤摸瓜,不论牵涉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三司的差役如同织网,从户部的账房查到工部的库房,从蜀地的木商问到滇南的料场,线索绕了七弯八绕,最终竟都系在了一个人的身上。”郁常玉缓缓吐出那个名字,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营缮所所正,王丞。”
“所有人都以为,这桩牵扯甚广的公案,终于要见到曙光了。王丞掌管营缮所的物料采买与款项拨付,是太子观营建的直接经办人,只要提审于他,户部银两为何短缺、木料为何未到、骚乱是否有人挑唆,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灯火摇曳,将郁常玉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如同那桩案子里变幻莫测的线索。
“可就在三司定下的开审之日前夜,关押王丞的诏狱牢室里,传来了凄厉的嘶吼。”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值守的锦衣卫冲进去时,只见王丞披头散发,蜷缩在牢床的角落,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缝里全是血。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里喊着些不成句的胡话,一会儿说自己看见了漫天的木料,一会儿又喊着妖物索命,再问他半句营缮所的事,他便只会拍着牢门狂笑,笑声凄厉得如同夜枭啼血。”
“太医院的院判连夜赶来,诊脉之后,只摇着头说,王丞的三魂七魄丢了大半,神智已被邪祟侵蚀殆尽,非药石可医。刑部的推官不信,又请了钦天监的术士前来,术士掐指卜算之后,也只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说王丞是被妖物缠上,失了神智。”
郁常玉望向角落那口青铜法钟,钟身铸着的百道镇邪符文,在灯火下泛着古朴的光泽,钟口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似是许久未曾敲响。
“我听闻此事,便知其中必有蹊跷。王丞在营缮所任职十余年,素来精明谨慎,怎会无端被妖物侵蚀?我带着这口法钟前往诏狱,便是想以法器之威,涤荡他身上的妖祟,唤回他散失的神智。”
“法钟悬在诏狱的牢顶,我以灵力催动,钟声浑厚悠远,穿透了牢室的石壁,震得锁链哗哗作响。”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挫败,“钟声响了三刻,王丞依旧蜷缩在角落,时而狂笑,时而哭泣,对那震耳欲聋的钟声毫无反应。他身上的气息浑浊不堪,混着妖力与执念,缠缠绵绵,竟连法钟的镇邪之力,都无法将其驱散。”
“这法钟,终究是没能派上用场。”郁常玉轻轻叹息,目光重新落回蔡寮身上,眸色深沉,“王丞疯了,太子观的营建案,便成了一桩无头悬案。可那笔短缺的银两,那批未到的木料,还有南提门溅落的鲜血,终究是要有个交代的。”
“十年之前,朝廷也曾下旨营建过太子观。”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灯花上,仿佛穿透了层层时光,看见了当年那场同样喧嚣却也同样惨烈的风波。“那时的风波比今日更甚,朝野震动,多方牵扯,官府顺着营建的款项与物料一路追查,最终从工部的账目里揪出了户部主事建元鸿,又从建元鸿的供词之中牵出了工部主事曹定府,两人狼狈为奸,贪墨营建银两,克扣物料钱款,将一桩本该庄重肃穆的祈福工程搅得乌烟瘴气。”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
“案子越查越深,最后竟连都察院主事李玉也一并牵扯了出来。三人互通消息,遮掩罪证,上下其手,将太子观的营建工程彻底拖入泥潭,直至东窗事发,三人才被一一拿下,明正典刑。那一次的太子观营建之事,也就此搁置,成了一桩悬在朝堂之上、久久未能了结的旧案。”
蔡寮抬眼看向郁常玉,眸中带着清晰的疑惑与凝重。
“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如今陛下再次下旨重启营建,本以为旧事已了,障碍尽除,太子观能够顺利落成,可没想到从银两拨放到物料采买,再到南提门的骚乱与营缮所王丞的疯癫,一切依旧寸步难行,观址依旧荒芜,工程依旧无法顺利推进。”
她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十年前是有人贪赃枉法蓄意破坏,十年后种种波折接踵而至,混乱与命案接连发生,关键人证偏偏在即将开口之时疯癫失智,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我总觉得,这并非简单的银钱短缺或是管理疏漏,而是有人在暗中刻意阻挠,有人不想让太子观顺利建成,更有人不愿让这桩牵扯甚广的旧案,在今日重见天日。”
“你心中所念的这座太子观,原名济世祠,从最初起,便不是为祈福安嗣而建。它是先帝当年为部分僧侣所规划的修身治学之地,是那位少年太子亲手勾画的人间清宁之所。”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而低缓,如同流水漫过青石,将那个早已远去的身影一点点从时光深处唤回。
“端福太子名唤赵端福,是先帝膝下最受器重也最得民心的储君。他离世那年不过十九岁,风华正茂,清辉满身,是真正生而光风霁月之人。当年的京城之中,但凡见过太子殿下的人,无一人不感念他的温润与清明。他眉目清和,身姿挺拔,行走之间自有一派从容雅正之气,从无半分皇家子弟的骄纵与冷傲。每逢春日,宫墙外的玉棠花开遍长街,他常身着素色锦袍,轻骑简从穿行于市井街巷,与国子监的学子论学,同田间的老农闲谈,眉眼间永远带着温和的笑意,让人见之便心生安稳。”
郁常玉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黑暗,望见了十年前那个鲜衣明朗的少年太子。
“太子殿下心怀天下,性情宽仁,眼中装着苍生疾苦,也装着江山法度。当年南北士子因门第出身纷争不断,朝堂上下议论不休,朝野之间裂痕渐生,是他亲自在国子监开设同文堂,不问籍贯出身,不问家世高低,只以才学品行论人。他自掏东宫月例,为寒门学子购置纸笔书籍,为流离失所的读书人安置居所,以一己之力平息了绵延许久的纷争。有老臣上疏弹劾他过于怀柔,失了储君该有的威严,他却不辩不怒,只在御书房外长跪静候,向先帝坦陈心中所想,说江山之本在百姓,社稷之基在读书人,不必以严苛姿态疏离人心。先帝听后动容,终是依了他的主张。”
他顿了一顿,语气之中更添几分敬重。
“太子殿下自幼勤学善思,对营造营造之法亦有颇深的见解。这座太子观的每一寸布局,每一处结构,皆是他亲手勾勒描绘。图纸之上,小到一窗一棂的方位,大到梁柱木料的选用,无不标注得细致周全。他不愿铺张奢靡,只求清雅安宁,想将此地建成藏天下典籍、纳四方学子的清净之地,让有志之士能在此安心治学,为朝廷培育真正有用的人才。那时营建之事刚刚起步,他便多次亲赴现场查看,叮嘱工匠务必踏实用料,不可苛扣分毫,更不许有人借着工程谋取私利。”
郁常玉的声音微微低沉,那份明朗的追忆渐渐染上了浓重的惋惜。
“十年前京郊遭遇大旱,田地干裂,粮价飞涨,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太子殿下得知灾情后,第一时间下令开东宫粮仓赈济灾民,又再三上疏恳请先帝暂缓太子观的营建,将拨下的银两悉数调往灾区修渠引水、安抚民心。那时工部与户部之中已有人暗中勾结,妄图借着营建工程贪墨银两中饱私囊,太子殿下早已察觉端倪,正悄悄调阅卷宗暗中核查,准备将藏在朝堂之中的蛀虫一一清出。”
灯火轻轻一颤,灯芯爆出一点微弱的火星,像是为那段戛然而止的命运发出一声叹息。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熄灭了这位少年太子本该璀璨夺目的一生。那年秋狩围场,太子殿下坐骑受惊失控,他不慎坠马重伤,卧病在床三月之久。太医院众太医轮番诊治,用尽天下奇方良药,却终究无力回天。端福太子最终还是撒手人寰,将一身清辉与满腔抱负,永远留在了十九岁的风华之年。”
“太子薨逝的那一日,整个京城陷入无边的哀恸之中。宫墙内外的玉棠花仿佛通了人性,在一夜之间尽数凋零。国子监的学子们自发身披素服,从朱雀门一路跪至东宫门外,长哭不止,百姓们自发焚香祭拜,街巷之中尽是抽泣之声。就连平日里与他政见相左的朝臣,也无不掩面落泪,痛惜朝堂失去了一位清明仁厚的未来君主。先帝痛失爱子,心碎难抑,当即下令封存太子亲手绘制的观宇图纸,营建之事就此搁置,一停便是整整十年。”
郁常玉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云片糕上,眼底的怅然久久不散。
“如今陛下重启太子观营建之事,名义上是为东宫祈福,可朝中上下人人心知肚明,这座观宇,是为了祭奠那位早逝的端福太子,是为了圆他未能完成的心愿。那样一位心怀苍生、清正坦荡、光风霁月的储君,偏偏落得英年早逝的结局。如今十年过去,工程再起,却依旧波折不断,银两短缺,物料不至,南提门血流满地,关键人证疯癫失智,甚至连妖祟都牵扯其中。”
他轻轻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目光之中已多了几分冷冽与了然。
“若是那位干净纯粹、一心为民的端福太子泉下有知,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工程沦为贪腐争斗的漩涡,看见京城因它再起纷乱,看见有人暗中刻意阻挠、肆意践踏他的遗愿,心中该是何等寒凉与失望。”
“谢家当年的风光,是踩着前朝的烽烟,捧着端福太子的储君之位挣来的。”郁常玉的声音不高,“邅朝开国之初,周朝末帝失踪,藩王四起,天下大乱。是谢家先祖联合南齐势力,拥簇先帝赵平胤登基,而那时的端福太子赵珩,作为先帝嫡长子,自出生起便被立为储君,是谢家全力扶持的未来。”
他抬眼,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宫墙方向,仿佛能看见当年那番煊赫景象。
“彼时谢家权倾朝野,太后谢氏尚是皇后,谢家长辈位列三公,朝中六部半数要职皆有谢家子弟任职。端福太子赵端福天资卓绝,光风霁月,又是谢家全力辅佐的储君,那段时日,谢家的门庭若市,车马盈门,京中百姓都说,谢家的荣光,与太子殿下的清辉相互映照,便是邅朝最稳固的江山根基。太子殿下每一次出宫,谢家长兄都会亲自率领族中子弟护送,国子监的同文堂里,谢氏族学的学子与太子座下的门生并肩论学,那是谢家最鼎盛的时刻,也是端福太子最受拥戴的岁月。”
灯火摇曳,郁常玉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世事无常的唏嘘。
“可这一切,都随着端福太子的猝然离世,轰然崩塌。先帝痛失爱子,心力交瘁,没过几年便龙驭上宾。国不可一日无君,彼时诸皇子争储,朝堂动荡,又是谢家,在太后的授意下,力排众议,将彼时并不起眼的三皇子赵平玉推上了帝位,便是如今的阒帝。”
他端起案角的冷茶,一饮而尽,茶的寒凉顺着喉管滑下,恰如此刻朝局的冰冷。
“太后谢氏临朝称制,手握权柄,朝堂上下尽是她的亲信,阒帝虽居帝位,却如同傀儡,政令不出御书房,朝会之上只能俯首听命。而太后做的最绝的一件事,便是在阒帝登基第三年,下旨重启太子观的营建。”郁常玉看向蔡寮,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讥讽。
“你且细想,这座太子观,本是端福太子的潜邸,是那位民心所向、英年早逝的嫡长子的心愿。如今太后下令重修,名义上是缅怀先帝嫡子,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在打阒帝的脸。阒帝并非嫡出,当年登基本就有诸多非议,如今太后大肆营建纪念前太子的观宇,无异于昭告天下,在她心中,唯有赵珩才是真正的储君,唯有赵珩才配得上这座为他量身打造的观宇。”
“更让阒帝束手无策的是,端福太子赵端福在世时,心怀苍生,善待学子,体恤百姓,早已深得民心。十年过去,京中的百姓依旧记得那位骑着踏雪乌骓、为寒门学子送纸笔的太子殿下,国子监的学子依旧传颂着他开设同文堂、平息南北士子之争的恩德。太后下令修太子观,民间一片称颂,百姓们自发前往工地帮忙,将其视为纪念贤太子的盛事。”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沉重。
“阒帝纵然心中恨得牙痒,却半分发作不得。他若反对营建,便是违背太后懿旨,落下不孝的骂名;他若阻挠工程,便是与天下民心为敌,坐实自己容不下前太子的狭隘心胸。这些年,阒帝处处受制,朝堂之上有太后的势力,宫外有百姓对端福太子的怀念,他想培植自己的亲信,却被太后处处打压,想收回兵权,却有锦衣卫与皇都司相互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