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青娓一路沉默穿行在重重殿宇之间,裙角扫过阶前微凉的青苔,尚未走近自己居处的偏殿,便已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杂乱的器物碰撞之声,伴随着宫人刻意压低的嗤笑与冷语。
她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只见自己居住的偏殿门外一片狼藉,平日里贴身所用的衣箱书匣被胡乱抛掷在青砖地上,锦缎衣物散落一地,常用的瓷枕、梳匣、铜镜、笔砚尽数被人摔砸在阶前,有的已经碎裂开来,露出里面零落的发丝与细碎的物件。
殿门大开着,几名小宫女站在廊下畏畏缩缩不敢言语,而站在狼藉中央、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倨傲冷厉的人,正是平日里在宫中处处刁难欺压她的女官郑素仪。
郑素仪身着一身规整的青缎女官服,头上簪着两支银钗,眉眼间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与恶意。她看见杨青娓缓步走来,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上前一脚踢开了滚落在脚边的一个竹编小筐,筐中杨青娓仅剩的几样朴素物件滚落在泥水里,沾染上一片污浊。
周遭的宫人见状纷纷低下头去,无人敢上前劝阻,更无人敢与杨青娓的目光相接,人人都清楚郑素仪在宫中颇有依仗,素来横行霸道,而杨青娓无依无靠,在这深宫里不过是任人欺凌的角色。
杨青娓站在阶下,静静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看着自己微薄的家当被人肆意践踏,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却缓缓凝起一层寒冽的霜气。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摔在最前方、已经裂开一道细纹的铜镜,那是她在宫中唯一一件稍显体面的器物,如今也已残破不堪。
郑素仪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是惧怕惶恐,更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上前一步,声音尖细而冰冷,在寂静的宫廊间格外刺耳。
“杨青娓,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在外头野够了,打算一辈子不踏回这内廷半步。”
杨青娓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郑素仪身上,没有半分卑怯,也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声音清淡却沉稳地开口。
“郑女官,我居于这间偏殿已有半年之久,一应器物皆是我分内所用,不知你为何要将我的东西尽数扔出殿外,更要肆意损毁。”
郑素仪冷笑一声,眉眼间的刻薄毫不掩饰,她抬手一指敞开的殿门,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蛮横。
“为何?这殿宇岂是你这般无依无靠、身份低微的人配长久居住的。上头刚传了话,这偏殿要另作他用,你这种闲人自然没有资格再住下去。我不过是奉命行事,替你把这些不值钱的破烂清理出去,免得碍了贵人的眼。”
她故意加重了奉命二字,摆明了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刻意刁难。周遭的宫人越发不敢出声,只缩在廊下偷偷观望,深怕惹祸上身。满地狼藉在昏黄的宫灯下显得格外凄凉,风吹过殿角的铜铃,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深宫之中无声的欺凌轻轻叹息。
杨青娓看着郑素仪盛气凌人的模样,又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私物,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掌心微微泛白。
她清楚这所谓的奉命不过是郑素仪捏造的借口,对方只是仗着几分权势,长久以来看她不顺眼,今日不过是寻了个由头,将她踩在脚下肆意折辱。这深宫之中,从来都是弱肉强食,无依无靠之人,连一方容身的偏殿,连几件微薄的器物,都守不住。
她没有哭闹,没有争辩,只是抬眸望向郑素仪,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锋芒,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宫廊里。
“郑女官,内廷规制森严,即便要挪换居所,也该由尚宫局颁下文书,由专人清点器物,而非由你这般肆意打砸抛掷。你今日所为,已经坏了内廷规矩,更辱及了我这个人。”
她上前一步逼近杨青娓,青缎女官服的下摆扫过满地狼藉,将散落的锦缎衣物碾得更皱,将碎裂的瓷片踢得四散飞溅,全然没有半分顾及。
她抬手指着杨青娓的鼻尖,眉眼扭曲,语气尖刻如刀,每一个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践踏与羞辱。
“杨青娓,你也敢同我讲内廷规矩?你算个什么东西,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在这宫里不过是个任人差遣的低等侍女,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也配同我论规矩论身份。”
郑素仪身后两名随侍的小宫女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有半分劝阻,只能垂首立在一旁,任由自家女官肆意发作。
廊下其余观望的宫人更是将头埋得更深,人人心知肚明,郑素仪仗着是太后宫中近侍郑掌事的亲侄女,在长乐宫一带横行无忌,平日里欺压低位宫人、抢占居所、克扣份例早已是家常便饭,谁也不敢招惹这棵有靠山的毒藤。
郑素仪见周遭宫人尽数畏惧避让,气焰越发嚣张,她抬脚狠狠踩在杨青娓那只裂开的铜镜之上,镜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彻底化为一地无法复原的残片。她脸上露出快意而刻薄的笑,声音拔高几分,传遍整条寂静的宫廊。
“我便是坏了规矩又如何,我便是砸了你的东西、扔了你的行囊、占了你的偏殿又如何。这深宫之中,谁的拳头硬谁的靠山稳,谁便有资格定规矩。我郑素仪想让你住,你便能在偏殿里安身,我想让你滚,你便只能抱着这些破烂睡在廊下吹冷风。”
她步步紧逼,将杨青娓逼至殿角无路可退,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这个始终平静无波的女子,眼神里的轻蔑与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以为你在外头跑了几趟,见了几个外臣,便能有几分体面不成。我告诉你,在这内廷之中,太后娘娘的心意便是天,我姑母一句话,便能让你生死两难。别说只是扔了你的东西,便是今日我命人将你拖去暴室杖责一顿,又有谁敢多说一个字,又有谁会为你出头。”
郑素仪伸手猛地一推杨青娓的肩头,力道之大让杨青娓踉跄着撞在冰冷的殿门木框上,脊背传来一阵钝痛。她却依旧不肯罢休,俯身抓起杨青娓散落在地的唯一一块素色手帕,狠狠揉作一团扔在泥水里,再用脚尖反复碾轧,直到那方干净的帕子彻底沾满污泥浊水,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身份,也配在我面前挺直腰杆说话。我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这偏殿你休想再踏进一步,你的东西我尽数扔在这里,是捡是丢全凭你自己,若是识相便乖乖滚去杂役处领一间漏风的小柴房,若是再多说一句顶撞的话,我便让你知道,在这宫里得罪了我郑素仪,究竟是什么下场。”
晨雾如同轻柔的薄纱漫布在宫道之间,将朱红宫墙与青灰瓦檐都晕染得朦胧而柔和。阶前的青草沾着微凉的露珠,落在青砖地面上晕开一片片浅淡的湿痕。
杨青娓将方才被胡乱抛掷在地的书册仔细整理妥当,用一方干净的素帕细心捆扎整齐,稳稳抱在怀中。
她垂着眼帘缓步向内廷方向走去,步履轻缓平稳,裙裾扫过湿润的地面不曾带起半分声响,方才在偏殿门前遭受的折辱与愤懑都被她深深敛藏在心底,不曾在面容上显露半分痕迹。
她行至垂花门附近的宽阔宫道时,迎面缓缓行来两道身姿挺拔的少年身影。
走在前方的是新近奉旨入宫的康王世子赵齐旻,他身着一袭剪裁合宜的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足蹬云纹锦靴,眉眼清俊端正,周身带着宗室子弟独有的温润气度,虽初入宫廷却举止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紧随在他身侧的是年少灵动的小郡王赵元奴,一身月白劲装更显身姿轻快,眼眸之中满是对宫廷景致的好奇,正微微侧首与身旁的世子低声交谈,言语间皆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从容地从杨青娓的身侧缓缓走过。杨青娓闻声立刻安静地向道旁避让半步,身姿恭谨地垂首而立,将怀中的书册抱得更稳,以最标准的宫人姿态静立等候两位宗室贵人先行,全程不曾抬眼,也不曾发出半分多余的动静。
就在他们擦身而过的那一瞬,康王世子赵齐旻的心头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一股极轻极淡、似有若无的气息悄然萦绕在他的身侧,那气息不似花香那般浓烈,也不似脂粉那般甜腻,清浅得如同雾中流风,又柔婉得似月下轻烟,虚无缥缈却又真切可感。
他在恍惚之间,仿佛看见身前这位垂首静立的低阶宫人,唇角极轻极浅地向上弯起了一抹弧度。那笑意并不张扬,也不谄媚,更无半分刻意讨好的姿态,只是极淡地一勾,如同藏在晨雾之中的虚影,又似浮在水面之上的光影,清浅得几乎无法捕捉,却偏偏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勾人意味,轻轻拂过他的心尖,留下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赵齐旻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住,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让他下意识地猛然回头望去。
宫道之上依旧晨雾轻笼,四下安静无声。杨青娓依旧保持着方才垂首静立的姿态,怀抱书册,脊背挺直,眉眼温顺垂落,面容平静淡漠,唇角平直无波,不见半分笑意,更无半分方才那抹勾人的痕迹。
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与悸动,竟像是他在晨雾之中看花了眼,生出的一场虚无缥缈的错觉。
风从宫墙的缝隙间轻轻穿过,卷起杨青娓鬓角一缕细碎的发丝,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晃动,除此之外,她周身再无半分异样,只是一位规规矩矩静立道旁的普通宫人。
赵元奴见赵齐旻忽然驻足回头,也连忙跟着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只看见道旁立着一位沉默安静的低阶宫人,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他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疑惑轻声开口。
“世子,你忽然回头看什么,可是发现了什么异样吗。”
赵齐旻缓缓收回目光,压下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异样与疑惑,面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平静,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许是清晨雾色太重,一时之间看花了眼而已。”
话音落下,两人再度迈步前行,身姿渐渐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宫道尽头。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远去,杨青娓才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望向他们消失的方向。她的眼底深处,缓缓掠过一丝极淡、极冷、又极静的微光,那光芒转瞬即逝,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方才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真实存在过,却又仿佛从未出现。那是属于她的神情,却又不全是她的心意,一缕藏在骨血之中的妖异气息,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然掠过了深宫的晨雾。
堂内弥漫着松烟墨与陈旧纸页交织的沉静气息,几名书吏正埋首于文案之间,落笔之声错落有致,显得格外肃穆有序。杨青娓缓步走入户部值房,身姿端正从容,身上尚计局的青碧色宫装衬得她气质清和,既无低阶宫人那般局促之态,也无张扬跋扈的锋芒,只带着一份属于文职女官的沉稳与妥帖。
她径直走向堂中独坐案前的户部右侍郎崔岘之,步履轻缓,不曾惊扰到一旁忙碌的书吏。崔岘之正垂眸审阅一份关于太子观营建物料的文牒,指尖握着一支狼毫笔,神色专注而严谨,直到杨青娓行至案前几步远处,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神情之中带着几分早已约定好的了然与温和。
杨青娓对着崔岘之微微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怯,声音清润平稳,在安静的值房之中清晰入耳。
“崔侍郎,今日我奉尚计局之调,前来户部协助整理账册,此前与您约好的事宜,今日便可着手处理。不知侍郎此处,是否已经将需要核对理算的账目整理妥当。”
崔岘之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手示意身旁侍立的书吏退至一旁,目光温和地看向杨青娓,语气之中带着对这位尚计局女官能力的认可与信任。
“杨女官来得正好,太子观营建相关的钱粮账目繁杂纷乱,户部连日核算都未能理清头绪,正需要尚计局的细致人手前来相助。我已将近半年来的银两拨付、物料采买、工人工钱等一应账目全数归置整齐,分门别类收在西侧的柜中,只等女官前来接手核对。”
他说着侧身抬手,指向案边那一叠码放齐整的账册卷档,纸页包裹着青蓝相间的封皮,标注清晰,条理分明。
“所有账目均已初步梳理完毕,只是其中多处银钱数目对不上账,木料与石料的出入也存在疏漏,正是需要杨女官这样心思缜密之人,细细查算,找出其中的错漏与疑点。”
杨青娓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目光轻轻扫过那一摞摞厚重的账册,眼底平静无波,心中却已将方才在宫道之上掠过的异样气息,与眼前这桩牵扯甚广的太子观钱粮案,悄然连在了一起。她微微颔首,语气笃定而沉稳。
“既如此,我便即刻开始理账,务必将所有疏漏之处一一查清,给崔侍郎与户部一个清楚的交代。”
日影斜过长街,宫墙之下光影分明,檐角铜铃在微风里摇出清浅的声响。蔡寮自户部衙署方向缓步而来,一身御妖司都事的玄色暗纹官服衬得身姿挺拔利落,腰间悬着御妖司专属的青铜腰牌,行走间自有一股执掌阴阳、稽查妖异的沉肃气度。
她并未惊动过多宫人侍卫,只循着宫规路径径直前往内廷西侧的御马仓,此行不为寻常钱粮核算,而是以御妖司都事的身份,彻查数月前小卫王围场坠马一案背后潜藏的异样。此前种种线索皆隐隐指向御马监领用的马料,她必须亲自核验仓储账目与出库文书,确认其中是否被人动过手脚,是否沾染了不该存在的妖气或人为暗弊。
御马仓掌管宫内所有马匹的草料、豆料、饲粮存储与核发,隶属御马监监管,账目却需与御妖司、尚计局双重备案,但凡涉及宗室安危与异常事端,御妖司都有权直接介入核查。
蔡寮行至仓门之前,值守军士一见她身上官服与腰牌,当即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顺利放行入内。仓院内弥漫着干燥谷糠、苜蓿与豆粕混合的沉厚气息,一排排巨木搭建的粮仓整齐排列,仓门封条完好,编号清晰,处处透着规制森严的气息。
御马仓陈主事早已听闻御妖司来人核查,匆匆自内堂迎出,年近五旬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恭谨与忐忑,深知御妖司所查之事从非寻常,连忙上前深深行礼。
“下官御马仓主事陈怀安,见过蔡都事,不知都事亲临,有失远迎。”
蔡寮微微颔首还礼,神色沉静平和,语气却带着御妖司都事独有的笃定与威严,开门见山道明来意,不绕半分虚言。
“陈主事不必多礼。我奉御妖司之命,前来核查近半年来拨发至御马监的所有马料账目,重点核验围场秋狩前后三个月的草料、豆料、精饲等一应出库记录与领用文书,需与仓内存底逐一核对,确认数目、品类、时间是否完全吻合。”
她并未明言小卫王坠马一案,可话语之中的郑重与锐利,已让陈主事心头微凛,明白此事牵涉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他连忙侧身引蔡寮入内堂就坐,一面吩咐手下仓吏将相关账册尽数取来。
“都事放心,下官御马仓一应出入记录皆按规存档,秋狩前后的物料核发更是重点备案,绝不敢有半分错漏。下官这就将所有账册、出库单、领用凭据全数抱来,任凭都事核验。”
不过片刻工夫,几名仓吏便将厚厚一摞装订齐整的账册与文书抱至案上,纸页厚实,字迹工整,每一页都详细记载着料品名称、核发数目、经手人、领用监所及具体日期,条目清晰,规制完备。蔡寮缓缓落座,将随身携带的查案文簿轻轻摊开,指尖轻抵账册封面,目光沉静而锐利。
她心中清楚,小卫王坠马绝非单纯的意外,御马监所用马料是最易动手脚的环节,或是暗中掺杂致惊马的异物,或是被人偷换品类,甚至可能沾染了隐晦妖气。
只要账目与实际核发物料出现丝毫偏差,便能顺藤摸瓜,揪出藏在背后的黑手,解开这场看似寻常的坠马迷局。
御马仓内一片静谧,唯有窗外轻风穿廊的声响与账册翻动的细碎声音交织在一起。
日色过午,户部衙署内依旧一片肃穆沉静,堆积如山的文卷账册从案头一直排到廊下,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页与松烟墨混在一起的沉厚气息。
崔岘之端坐于户部值房的主案之后,一身绯色官袍衬得身姿端严,他正埋首于太子观营建钱粮的繁杂账目之中,指尖握着狼毫笔,逐行核对银两拨付、物料采买与工费开销,神色专注凝重,不敢有半分疏忽。这座牵动朝野上下的观宇工程,账目之混乱、牵扯之广泛,早已超出了寻常营建事宜,他身为户部右侍郎,不得不亲自坐镇梳理。
蔡寮从御马仓匆匆赶回,玄色御妖司都事官服未曾卸下,腰间青铜腰牌在光影之下泛着冷肃微光。她怀中紧紧抱着一叠从御马仓带出的马料出库记录与账目抄件,眉宇间凝着几分沉凝。
方才在御马仓内,她已将围场秋狩前后数月的马料核发情况逐一核对,多处批次、数目、时间节点都隐隐透着蹊跷,出库单据与领用回执之间存在着难以忽略的偏差。她能敏锐察觉账目有鬼,却碍于不精通钱粮核算之术,无法彻底拆穿背后的做账手法,更无法将这些细微错漏与小卫王坠马一案直接联系起来。
满腹疑云之下,蔡寮不再迟疑,径直迈步走入崔岘之所在的值房。她知晓崔岘之如今正全权负责太子观相关账目核对,深明钱粮勾稽之理,是朝中少数能一眼看穿账目猫腻的人,此番前来,便是要以御妖司查案之名,向这位户部侍郎请教其中关窍。
崔岘之听闻脚步声,自成堆的账册中抬起头,见是御妖司都事蔡寮,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随即放下手中狼毫笔,神色平和地示意她近前。
“原来是蔡都事,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蔡寮走上前,将怀中抱着的御马仓马料账目轻轻放在案头一侧,语气沉稳而坦荡,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崔侍郎,我此番前来,并非为太子观营建事宜,而是为御马仓马料核发账目。我在核查小卫王围场坠马一案相关线索时,发现御马监领用的马料记录多处蹊跷异常,只是我于钱粮核算一道并不精通,隐约察觉不对,却看不透其中手法,特来向侍郎请教一二,望您指点迷津。”
崔岘之微微颔首,伸手将那叠马料账目拉至面前,正欲细细翻阅,值房一侧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杨青娓身着尚计局青碧色宫装,怀抱一叠整理好的核算底稿缓步走来,她本就是奉调前来户部协助崔岘之梳理太子观账目,精通数算核计之术,此刻见两人对着另一叠账书面露凝重,便也静静走近。
崔岘之目光在账目上停留片刻,许多关节之处一时也需细加推演,他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杨青娓,语气平和地开口。
“杨女官,你精通核计,且一直在旁协助梳理太子观账目,于做账隐法最为熟悉。你且过来,与我一同看看蔡都事带来的这份御马仓记录,将其中错漏与关窍一并解明。”
杨青娓轻声应诺,上前几步,垂眸望向案上摊开的马料账目。她只静静看了片刻,指尖轻点在几处批次拆分、数目涂改、印鉴模糊之处,原本晦涩难明的蹊跷之处,在她眼中已然一目了然。她微微躬身,声音清润平稳,一字一句,将藏在账目里的手脚层层剖开。
“蔡都事,崔侍郎,你们请看这几页出库记录。问题并非出在总数上,而是出在批次、日期、领用方位、核销方式四处。第一处蹊跷,是出库时间刻意错开。围场秋狩前十五日,本该一次性发往御马监的精料豆粕,被拆成了七次出库,每次数目都不大,分别记在不同日期之下,看似只是寻常分次核发,不会惹人注意。可若是将七笔数目合并,便是整整三石特制加料,这批料子,足够一匹御马连续食用半月之久。”
杨青娓再翻到第二页,指尖落在领用方位一栏,继续清晰地解释。
“第二处蹊跷,是领用方位模糊不清。这七批料子里,有三批写明发往御马监北厩,两批发往东厩,还有两批只写御马监领用,未注明具体厩所。可按照内廷规制,马料出库必须写明发往某厩、供某队马匹食用,绝不允许这般笼统记载。这般记录,便是为了让人无法追查,这批马料最终去了何处,喂给了哪几匹马。”
她又翻到中间几页出库单与回执,轻轻敲了敲两处朱印旁的小字,语气依旧沉稳笃定。
“第三处蹊跷,是出库与回执对不上。仓里写的是发苜蓿草与黑豆混料,可御马监签收回执上,却只写草料如数收讫,没有写明具体品类。这便是最常见的做账手法,明面上发出的是寻常马料,暗地里早已被人中途调换,签收之人故意模糊记载,便是为了掩盖物料被替换的事实。”
最后,她将几页记录按日期排好,一并摊开在两人面前,语气沉了几分,将最关键的疑点彻底点明。
“最致命的一点,是时间点太过精准。所有被拆分、被模糊、被调换的马料,核发日期全都集中在卫王围场坠马前的十日到十五日之间。不多不少,不长不短,正是一匹马长期食用某种加料后,药性或异气慢慢积于体内,等到剧烈奔跑之时骤然发作的时机。”
杨青娓直起身,望向凝神倾听的蔡寮与崔岘之,将最后一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这批账目表面四平八稳,毫无大额亏空,看不出贪墨痕迹,可内里全是人为布下的暗手。有人故意拆分批次,模糊去向,调换品类,再以寻常账目遮掩,就是为了将一批经过特殊处理的马料,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卫王殿下那匹坐骑的食槽之中。小卫王坠马,从来不是意外,也不是马匹受惊那么简单。这是一场提前半月便布下,用账目做掩护,用马料做凶器的蓄意谋害。”
蔡寮立于案侧,目光本紧紧追随着杨青娓指尖划过的账册纹路,听着那些被拆解的数字与破绽,心头关于小卫王坠马案的疑云正一层层缓缓散去。
可就在杨青娓躬身回禀,崔岘之顺口唤出那声杨女官的瞬间,那个被她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名字,便如此清晰地撞入了她的耳中。
她这才真正抬眼,越过摊开的账册与浮动的微尘,认真看向眼前这名尚计局女官。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下,恰好落在杨青娓的侧脸,将她清和的眉目、沉静的神态勾勒得一清二楚。
她素手执笔,指尖还沾着一点松烟墨痕,正耐心地将核对的要点标注在纸页边缘,周身带着一股文职女官特有的沉稳与细致,与蔡寮记忆中那个身影,有着云泥之别。
杨青娓。
这三个字,如同一块被投入寒潭的巨石,在蔡寮重生后始终紧绷的心湖里,激起千层难以平息的涟漪。
那不是简单的名字,那是她前世困于冷宫之时,听得最多、也最觉刺眼的名号。前世的阒帝赵平玉,坐拥三宫六院,却独独将盛宠给了这个女子。
那时的杨青娓,早已脱去这身青碧色的尚计局官装,身着绫罗锦绣,头戴凤钗珠翠,从一介低阶女官,步步攀升至贵妃之位,宠冠后宫,连太后的颜面都要让上三分。
前世的蔡寮,身为女子身陷深宫,无依无靠,最终落得个被苛待至死的下场。她在冷寂的宫苑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欢歌笑语,听着宫人私下议论杨贵妃如何得帝心,如何在御花园设宴,如何因一句戏言便让工部连夜赶制新的宫灯。
可今日重逢,眼前的杨青娓,却只是个在户部协助核账的尚计局女官。
蔡寮的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玄色官服的衣料被攥出细微的褶皱,心口处传来一阵细密的、难以言说的震颤。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御妖司都事该有的沉静与冷冽,无人能从她平静的神情里,窥探到她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日光在账册上缓缓移动,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照得愈发清晰,也将她与杨青娓之间,这一世早已错位的命运,照得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