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整座皇城彻底晕染,连檐角的宫灯都被浸得昏昧朦胧,殿中燃着一盏孤灯,光色青冷微弱,在沉沉黑暗里,勉强撕开一小片光亮,没有多余陈设,四壁以镇妖纹与清心篆深深镌刻,地面铺着防潮吸阴的黑石,触之冰寒刺骨。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檀香、符纸灰、朱砂与淡淡妖气混合的沉冷气息,不闻窗外风雨声,不闻人间喧嚣语,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
蔡寮一身玄色暗纹劲装紧束身形,长发以一根素银簪高束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线条利落冷白的侧脸,耳侧无半点缀饰,整个人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御妖司任职者独有的冷锐、孤绝、沉定如石。她身姿挺拔如寒竹,肩背笔直,没有半分多余姿态,站在青冷灯光下,一半浸在微光里,一半隐入阴影中,像一尊沉默而危险的刃。
案上只摆着一物。
一枚不过拇指大小、却重逾千斤的毕生符。
符身以皇室秘传的千年灵木纸为底,以皇子本命心血调和陈年朱砂绘制,色泽沉如暗血,历经岁月浸润,泛着一层温润却凛然的灵光。符面之上,以极细的赤金缕线织就皇室秘篆与镇命纹路,纹路繁复古奥,盘旋如龙,每一笔都牵系着大皇子赵玄衣的命格、气运、修为根基乃至储君位格,是他从出生起便贴身携带、从不离身的本命之物,寻常妖物触之即溃,凡人碰之则反噬伤身,唯有她以御妖司独有的镇邪手法层层封印,才敢将它安稳置于案上。
窗外夜雨还在不知疲倦地落,敲打着御妖司高耸的高墙,声音细而绵密,像是无数根细针,轻轻扎在寂静的空气里。她垂手立在案前,袖中那枚毕生符隔着一层锦袋,依旧能隐约透出一丝微暖的本命灵光,似有若无地贴着她的小臂,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压得她心口发沉。
毁掉它,不过是弹指之间。
以御妖司的禁术引燃符中本命灵力,让它在无声无息间化为飞灰,赵玄衣的气运便会瞬间崩裂,命格大乱。
蔡寮垂在身侧的指尖还残留着毕生符微凉坚硬的触感,心底那番毁与留、恨与忍的剧烈挣扎尚未完全平息,眉宇间凝着一层极淡、却挥之不去的沉郁。就在这时,玄铁铸造的密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恭敬的叩击声,指节碰在冰冷铁门之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打破了这方小天地里的寂静。
“蔡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门外传来御妖司值守差官压低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谨小慎微。
蔡寮缓缓闭了闭眼,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恨意、烦躁、犹豫、决绝。
尽数强行压回心底最深之处,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寂与疏离,只剩御妖司女官该有的沉稳锐利。她微微侧首,声音清冷淡然,穿透厚重的铁门,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进来。”
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缓缓推开,值守的差官一身玄色劲装,肩头与发顶沾着细密的雨珠,裤脚也被潮气打湿了一片,他躬身低头,快步走入密室,不敢抬头直视案前的身影,垂首沉声回禀:“回蔡大人,方才宫外快马递来帖,端福郡主遣人来请。”
蔡寮闻言,眸底微光微闪,并未有半分意外。
近来皇城暗流汹涌,顾府灵堂狐妖夺舍之事尚未查清,如今端福郡主府又生异状,显然不是孤立的偶然,而是风雨欲来的征兆。她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问话,只淡淡应了一个字:“知。”
随即,她缓缓俯身,伸手将案上散落的符笔、银砚、镇妖铜铃等法器一一归位,动作轻缓而有条不紊。待一切收拾整齐,她才抬起右手,轻轻按向左侧衣袖内侧的暗袋,指尖触到那枚被锦缎层层包裹的毕生符,确认符身安稳、灵光被彻底封印,不会外泄半分气息,也不会被外人察觉端倪,才将暗袋的搭扣轻轻扣好,又用手按了按,确保它藏得隐秘稳妥。
这枚攥着大皇子气运、也攥着她复仇命脉的筹码,自此再度隐于无形。
做完这一切,她才理了理身上玄色劲装的衣襟,将高束的发丝重新拢紧,步履沉稳、身姿孤挺地迈步走出密室。
御妖司内廊道幽深绵长,两侧悬挂的镇妖灯灯火昏昧,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地面的黑石被灯光映得泛着冷光,每一步踏下,都只有极轻的声响,却透着一股不容靠近的冷冽。
穿过前院的青石广场,夜风裹挟着雨丝迎面扑来,冰凉的触感落在脸颊、颈侧,瞬间沁入肌肤,带来一阵刺骨的湿寒。
御妖司正门之外,夜色与雨雾交融成一片朦胧的灰白,天地间像是罩上了一层薄纱,远处的宫墙、楼阁、街巷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雨幕里明明灭灭,如同孤寂的星子。
她的坐骑早已被侍从牵来等候。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骨架挺拔,皮毛油亮,即便站在雨里,也依旧身姿矫健,透着桀骜不驯的气息。马鞍与缰绳皆是玄色,简洁利落,最适合夜行疾驰。马旁还停着一辆罩着青色油布的马车,车厢厚实严密,足以遮风挡雨,车夫手持缰绳立在一侧,另一名随行侍从则捧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见蔡寮走出,连忙快步上前,将伞高高举起,语气恭敬又带着真切的关切:
“大人,外头夜雨绵密,虽不滂沱,却最是侵骨湿冷,您看是由属下为您撑伞随行,还是登车而行?免得久站淋雨,染了风寒,耽误处置要务。”
温厚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伞面倾轧而来的阴影遮住了头顶的雨丝。
可就在这一瞬间,蔡寮的脚步却莫名一顿。
眼前这片暮雨朦胧的景象,毫无预兆地,所有画面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像乱线一般缠上她的心神,搅得她方才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再度翻涌起细碎的躁意。
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意外纠缠,握在手中可以夺命也可以自保的筹码,进退两难的抉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无法厘清的异样心绪,一瞬间全数翻涌上来,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散不去,压不下,只化作一股莫名的烦乱,从心底直窜向四肢百骸。
她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与纷乱,原本冷寂平静的眼神,泛起了细微的波澜。
不等侍从再劝,她已然收回目光,语气冷硬干脆,没有半分迟疑,也不带半分温度,断然吐出两个字:
“不用。”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身旁侍从错愕怔然的神情,径直伸手,一把接过侍从手中的马缰。
指尖扣住冰凉的马鞍,足尖轻点青石地面,身形轻盈利落、干脆飒爽地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更无半分寻常女子的娇柔与迟疑。
乌黑的战马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轻轻刨了刨蹄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嘶,马蹄踏碎地上积起的浅浅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
蔡寮端坐于马背之上,脊背挺直如剑,夜雨打湿她的发梢,顺着光洁的额角滑落,沾湿颈间肌肤,冷风灌入领口,冰凉刺骨,可这极致的冷意,却偏偏吹不散心底那团因一个人、一枚符、一场挥之不去的过往,而无端乱起来的躁意。
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轻轻抵在袖中毕生符的位置,触感清晰,心绪却更乱。
她不愿再想赵玄衣颓丧的眼神,不愿再深究心底那丝荒谬的动摇,只想快些逃离这场让她心绪不宁的雨,快些投入端福郡主府的诡事之中,用忙碌与杀伐,压下所有不该有的纷乱。
“走。”
她低喝一声,手腕轻抖,缰绳微微一紧。
黑马应声扬蹄,踏碎漫天雨雾,四蹄翻飞,朝着雨幕深处端福郡主府的方向疾驰而去。夜色被马蹄撕开,雨丝疯狂扑打在她的身上、脸上,冰冷刺骨,却终究敌不过心底那团乱如麻、理不清的烦绪。
暮色沉沉压在朱红宫墙之上,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四下寂静得连廊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端福郡主抬手遣退了殿内所有侍奉的宫人,连廊下值守的侍卫也被远远调开,偌大的偏殿之内,只剩下她与蔡寮二人相对而立。
待四下再无旁人耳目,端福郡主方才缓缓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历经打探才得来的笃定,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蔡寮耳中。
“我这些时日费了许多心力,暗中派人细细查探,终于摸清了梨儿奴那贱婢的底细,桩桩件件,都足以叫人惊心。”
蔡寮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头骤然一紧,只觉得有什么隐秘而肮脏的真相,正要被层层揭开,她屏息凝神,静静听着端福郡主接下来的话语。
“梨儿奴昔日掌管府中内库之时,并非如表面那般忠心勤勉,反倒借着掌事之便,暗中营私,胆大妄为。她利用职权之便,悄无声息地将内库之中大半的金银珠宝、珍稀器物,尽数转移出了府外,做得隐秘至极,若不是我派人顺着蛛丝马迹几番追查,层层深挖,根本寻不到半点踪迹。”
端福郡主顿了顿,眸中寒色更甚,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几经辗转打探之后,最终确认,她盗走的内库财物,悉数都藏在了庄福当铺之中。那当铺看似是京中寻常的典当铺子,做着正经的营生,实则是梨儿奴私下藏匿赃物的私库,背后由她一手操控,外人根本无从知晓其中隐秘。”
话音落下,她又缓缓道出另一桩秘事,语气里满是鄙夷与不屑。
“不止如此,梨儿奴在府外还置办了一处私宅,位置隐蔽,藏得极深,寻常人即便踏遍京城街巷,也难以寻到踪迹,那处宅子,就在梨花胡同深处,是她在外安身的隐秘居所。”
蔡寮眉心紧紧蹙起,心头疑云更重,忍不住开口追问梨儿奴的出身过往,这看似柔弱卑微的女子,竟有这般多不为人知的算计与隐秘。
端福郡主闻言,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厌弃,仿佛在说什么不堪入目的污秽之事。
“她的出身,远比你我想象的还要不堪,更绝非她口中那般孤苦无依、流落风尘的可怜模样。在她被卖入雏儿坊之前,本就是北州人牙子手中的人,是由北州的人牙子特意辗转卖进京中,一步步谋划,才得了接近权贵的机会。”
暮色如同浸了墨的轻纱,一点点漫过朱红宫墙,将飞檐翘角都晕染成深沉的暗色,檐角的铜铃被微凉的晚风拂动,发出细碎而悠远的轻响,消散在寂静的宫巷之中。偏殿内的烛火被窗缝渗入的风撩得微微摇曳,橘色的火光忽明忽暗,将殿内的器物与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又蜷缩,平添了几分凝重压抑的气息。方才端福郡主道出的桩桩秘事,如同寒冰沉在殿内,连空气都变得凝滞厚重,呼吸间都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就在这静谧得近乎窒息的时刻,殿门外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步履轻缓得如同踏在棉絮之上,没有惊扰分毫宁静,脚步声停在门扇外,随即响起一道温软恭谨、分寸得当的声音,轻柔得恰好传入殿内,又不会显得唐突冒失。
“郡主,奴婢酒白,见殿内议事许久,恐郡主腹中饥饿,特意备了些温酒与小食送来。”
端福郡主闻言,眉峰微不可查地一动,眸中未散的寒意稍稍收敛,依旧维持着沉稳的语调,淡淡开口应允。
“进来。”
一声轻应落下,酒白方才轻轻推开殿门,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她捧着一只双层描金漆木食盒缓步走入殿内,身姿恭谨挺拔,一身月白色的绫缎宫装熨帖平整,发丝梳成规整的双环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无半分多余装饰,眉眼低垂,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手中的食盒之上,不曾随意抬眼打量殿内的情形,也未曾将目光落在蔡寮身上半分,一举一动都守着严苛的规矩,妥帖至极。
她缓步走到殿中的梨花木圆桌旁,屈膝稳稳行下一个标准的宫礼,动作轻柔流畅,没有半分拖沓失礼。
“郡主,夜寒露重,奴婢特意温了一壶陈年清酒,驱寒暖胃,又备了几样清淡爽口的小菜,一碟桂花云片糕,还有一碗莲子银耳羹,皆是软糯易消化的吃食,不敢太过油腻,怕扰了郡主的胃口。”
行完礼,酒白才缓缓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食盒平稳放在桌面中央,指尖轻扣食盒的搭扣,缓缓打开层层盒盖。刹那间,清冽温润的酒香混着糕点的甜香、羹汤的清润气息缓缓散开,如同细流般漫过凝滞的空气,稍稍冲淡了殿内紧绷压抑的氛围。食盒内的器物摆放得整整齐齐,温酒的铜壶裹着棉巾,依旧冒着淡淡的热气,三碟小菜精致素雅,云片糕切得厚薄均匀,银耳羹盛在白瓷碗中,晶莹软糯,每一样都打理得细致入微,尽显伺候人的妥帖用心。
酒白垂手立在桌侧,身姿端正,声音依旧轻柔平和,不高不低,刚好让殿内二人听得清晰。
“酒温得正是适口的温度,羹汤也还热着,郡主若是想用,随时可以取用。若是郡主与这位姑娘还要议事,奴婢便退至外间廊下等候,绝不随意进来打扰,待郡主吩咐之后,奴婢再进来收拾器皿。”
她自始至终守着本分,不多言一句闲话,不多看一眼旁物,仿佛对殿内方才商议的惊天秘事一无所知,只是一个恪尽职守、细心妥帖的侍奉婢女。端福郡主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酒食,又落在酒白恭谨的身影上,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无波。
“东西放下便好,你退至外间候着,没有本郡主的吩咐,不得擅自入内,也不得在门外偷听窥探。”
酒白垂首恭敬应下,声音温顺有礼。
“是,奴婢谨记郡主吩咐,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应罢,她又轻轻屈膝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而后缓缓合上食盒的外层盖子,动作轻缓细致,生怕发出半分多余声响,随后一步步倒退着走到殿门处,伸手轻轻带上殿门,门扇合拢时没有丝毫响动,彻底将殿内与外间隔开。
殿门轻合不过片刻,外间廊下原本安静侍立的酒白,身形忽然极轻地晃了一晃。那晃动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像是被晚风拂动的弱草,却让她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了蜷,指甲盖下泛出一抹极淡的、近乎青灰的冷色。方才在殿内进退有度、温顺妥帖的模样,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从她身上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在骨血里的僵滞与阴冷。
她依旧垂着头,长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可脖颈间的肌肤下,有细如发丝的青黑纹路正缓缓游走,像蛰伏的细蛇,顺着衣领缝隙悄然攀爬,转瞬又隐没不见。原本温和柔和的呼吸变得浅淡而冰冷,连周身的气息都不再是寻常婢女的温软,而是透出一股潮湿、幽暗、如同久不见光的地宫深处才有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漫开,将廊下的晚风都冻得凝滞。
酒白缓缓抬起指尖,触向自己的下颌,动作僵硬而迟缓,全然没有方才侍奉时的灵巧恭顺。她的指腹冰凉刺骨,肌肤下仿佛有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在轻轻蠕动,隔着一层皮肉,传来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起伏感。那双原本清澈温顺的眼眸,在垂落的发丝阴影里微微睁开一线,瞳孔深处竟掠过一瞬暗金色的竖瞳,妖异而冷冽,转瞬便被寻常的眼白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端福郡主望着蔡寮沉肃的神色,心知她绝非无端揣测,指尖缓缓抵在梨花木桌沿,微微收拢,原本平静的眉眼间也渐渐覆上了一层厚重的沉郁。她垂眸望着烛芯上跳跃的火苗,沉默良久,似是在心底翻捡一段尘封已久的旧事,待再度开口时,声音里褪去了所有郡主的矜傲,只剩下沉沉的叹息与苍凉。
“酒白的身世,我当年决意将她留在身边近身伺候前,曾派人细细核查过三遍,她并非京中人士,也不是寻常农户人家卖入府中的奴婢,她是实打实的北州遗孤。”
晚风穿过廊下,吹得殿门缝隙间发出细碎的轻响,端福郡主的声音随着这微凉的风缓缓散开,带着几分跨越岁月的沉重。
“数年前北州境地祸事连连,先是数月不雨的大旱烤焦了田间所有的庄稼,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后又突发匪乱,乱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好好的一座北州城顷刻间生灵涂炭,无数安稳度日的家族一夕倾覆,曾经的街巷楼阁化作一片焦土,百姓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能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活下来的老弱妇孺大多逃不出乱世的裹挟,要么在逃亡途中冻饿而死,要么被四处游走的人牙子掳走,辗转贩卖至各地,受尽磋磨与苦难,酒白便是在那场浩劫里侥幸活下来的孩子。”
她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悲悯,想起酒白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模样,心底更是多了几分唏嘘。
“她年岁尚幼时便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事,岁月久远加之惊吓过度,早已记不清自己原本的姓氏与家世,只模糊记得故乡在北州的地界,幼时家中曾有过窗明几净安稳度日的时光,有亲人相伴笑语温软,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祸,将她拥有的一切都烧成了灰烬,只余下她孤身一人在乱世里飘零。她被人牙子几经转手,从北州一路颠沛至京城,一路上风餐露宿食不果腹,受尽了欺辱与苦楚,身上至今还藏着几道不易察觉的旧伤,皆是那段苦难岁月留下的印记。”
端福郡主缓缓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扇看到外间侍立的酒白,语气里多了几分平日的体恤。
“后来她辗转被送入我的府邸,因着性子安静沉稳,手脚利落细致,更难得的是从不多言多语安分守己,做事向来妥帖周全,才被我特意拨到身边近身伺候。这些年她在府中谨小慎微,从不与人争执是非,也从不主动提及北州的过往伤痛,仿佛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深埋心底,府中上下只当她是个无依无靠命途多舛的孤女,我见她孤身一人在这京中无亲无故,身世可怜又性情温顺,便也对她多了几分信任与体恤,将身边诸多要事都交由她打理。”
说罢,端福郡主看向蔡寮,眸中渐渐浮起疑惑与慎重,语气也随之凝重起来。
“我一直只当她是乱世之中身不由己飘零无依的苦命女子,这么多年在我身边恪尽职守从未出过半分纰漏,也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你方才说在她身上察觉到了非同寻常的异常气息,究竟是从她的言行举止间,还是周身的气息里,看出了什么不妥之处?”
殿内烛火被穿窗的晚风拂得不住摇曳,橘红色的火光在素净的壁纸上明明灭灭,将周遭器物的影子拉得悠长又扭曲,空气中还弥漫着方才谈及北州旧事的沉郁气息,混着食盒里飘散而出的糕点甜香,交织成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诡异氛围。
蔡寮垂着眼帘,目光静静落在食盒中层那碟摆放齐整的桂花云片糕上,糕体洁白软糯,表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看起来与寻常点心并无二致,她缓缓伸出指尖,轻轻捏住其中一块,触感微凉细腻,带着糕点独有的绵软质地。
她没有丝毫要入口的意思,只是将那块云片糕缓缓凑到鼻端之下,眼睫轻垂,极轻极缓地吸纳着周遭的气息,神情专注而审慎,仿佛在捕捉一丝藏于甜香之下的隐秘痕迹。
不过瞬息之间,蔡寮原本平静舒展的眉眼骤然一凝,捏着糕点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指腹下的糕饼险些被掐出痕迹,她眉峰紧紧蹙起,眸底掠过一抹清晰而锐利的寒意,原本平和的神色瞬间被凝重取代,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沉了下来。
蔡寮缓缓将手中的云片糕放回瓷碟之中,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她抬眼望向身侧的端福郡主,目光沉静而锐利,声音压得极低,恰好能让两人听清,字字句句都透着穿透夜色的冷冽与笃定。
“郡主,你且凑近闻一闻这碟糕点。”
端福郡主见蔡寮神色骤变,心头瞬间绷紧,原本的疑惑尽数化作凝重,她依言俯身靠近食盒,鼻尖萦绕的只有桂花的清甜与米糕的醇香,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点心味道,半分怪异之处都无,她直起身看向蔡寮,眸中盛满了不解与不安,静待着下文。
蔡寮的指尖轻轻落在瓷碟边缘,目光落在那碟看似无害的云片糕上,语气沉稳却藏着令人心惊的判断,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般落在殿内的空气里。
“这糕饼之上,缠着一丝极淡极阴又极顽固的妖气,寻常人嗅觉迟钝,自然无法察觉分毫,可我自幼便有辨识妖邪气息的本事,绝不会认错。这气息阴冷湿寒,带着久居暗地的沉腐凉意,绝非人间食物该有的气韵,是依附在糕饼之上,久久无法散去的阴邪之气。”
她顿了顿,思绪回想起白日里与酒白相遇的场景,心头的疑虑与不安愈发浓重,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解释的诡异与凝重。
“白日里我曾在庭院之中与酒白正面遇见,那时她周身气息干净通透,温顺平和得与府中寻常婢女毫无二致,我仔仔细细探查过,半分妖邪之气都未曾察觉,只当她是个安分守己的普通侍女。可方才她进殿送来酒食,再到此刻这碟经她之手摆放的糕点,那股阴寒妖气却清清楚楚地附在上面,无论如何遮掩,都逃不过我的感知。”
殿内的烛火猛地一跳,迸出一点细微的灯花,映得蔡寮眼底的神色愈发明锐冷澈。
“白天气息全无,夜里却浮于表面,连经她触碰过的器物都沾染了同一种阴邪气韵,郡主,酒白身上的异常,根本不是身世凄苦所致,而是有妖物寄居于她的肉身之内,白日里蛰伏沉睡,刻意收敛气息掩人耳目,待到夜色深重便悄然苏醒,气息外泄,才会这般忽隐忽现,叫人难以捉摸。”
蔡寮指尖仍轻抵在瓷碟边缘,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妖邪气息还萦绕在鼻尖,与心底翻涌的疑虑缠结在一起,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她缓缓抬眼,目光沉静地望向端福郡主,先前酒白与梨儿奴皆出自北州的线索在脑海中交织串联,两条看似无关的轨迹,此刻正隐隐指向同一个隐秘的漩涡,她略一沉吟,将心头最关键的疑问轻声道出。
“郡主,梨儿奴先前在府中行走,最后与她有所接触,甚至发生过争执交集的人,究竟是哪一位。”
端福郡主正沉浸在酒白身寄妖物的震惊之中,闻言眉峰微蹙,细细回想府中人事往来与梨儿奴被训斥禁足前后的种种情形,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与沉凝。
“若是说最后一个与梨儿奴有过正面接触,还对她加以斥责的人,便是崔岘,也就是本郡主的驸马。”
蔡寮闻言眸色微顿,显然没料到此事会牵扯到郡主的枕边人,端福郡主见状便继续补充,声音里带着几分对当日情形的清晰记忆。
“前几日梨儿奴奉差办事时手脚不够利落,冲撞了驸马身边的随从,崔岘素来最讲究规矩体面,见她行事轻浮无状,又仗着曾经受过太子照拂便有些恃宠而骄的模样,一时气恼便当众训斥了她几句,说她狗眼看人低,不懂尊卑分寸,那也是梨儿奴在被人揭发罪状之前,最后一次与人发生正面争执。”
蔡寮听得认真,每一个字都细细记在心底,北州出身的梨儿奴,身寄妖物的酒白,再到最后接触梨儿奴的驸马,三条线索层层相扣,让她不得不更加谨慎地探查其中关联,她稍稍收敛心神,再度看向端福郡主,语气沉稳而郑重。
“郡主,臣并非有意窥探驸马私德,只是此事牵扯甚广,疑点重重,臣斗胆一问,驸马崔岘此人,平日在府中的为人品性究竟如何,行事作风是正直端方,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端福郡主听到此处,原本凝重的眉眼间稍稍柔和了几分,提及驸马时,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笃定与信赖,声音也沉稳了许多,没有半分迟疑。
“驸马崔岘的为人,京中上下有目共睹,他出身清贵,品性温厚端方,行事光明磊落,待人谦和有礼,对待府中上下宽厚有度,对待朝廷事务恪尽职守,对待我更是敬重体贴,从无半分骄矜跋扈,也无任何阴暗不轨之举,是世间少有的君子品性,素来以仁厚守信著称,绝不可能与梨儿奴的阴谋或是酒白身上的妖物有任何牵扯。”
殿内烛火幽幽跳动,将两人的神色映得半明半暗,空气中那丝若有似无的阴冷妖气与糕点甜香缠杂在一起,愈发让人心中不安。
蔡寮静立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边缘,将方才所有线索在心底细细梳理一遍,从梨儿奴盗走内库财物、设计接近太子,到酒白身为北州遗孤却身寄妖物,再到驸马崔岘恰好是最后接触梨儿奴之人,桩桩件件环环相扣,绝无半分偶然。她抬眼望向端福郡主,眸色沉静锐利,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与决断。
“郡主,眼下所有疑点都指向这经手的酒食,尤其是这块沾染了妖气的桂花云片糕,单凭你我感知,终究无法坐实其中隐秘,也查不清这妖物究竟是何来历、与梨儿奴的阴谋是否有所勾连。”
蔡寮微微顿首,目光落回食盒中那碟看似寻常的糕点上,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稳妥。
“京中设有专司辨邪查异的鉴使台,掌鉴使精通辨识妖邪、探查阴物,能看破附着在器物上的隐晦气息与咒印痕迹,绝非寻常术士可比。臣斗胆恳请郡主应允,允许臣将这碟云片糕悄悄带走,送往鉴使处仔细查验,看看糕饼之上除了表层妖气,是否还藏着别的咒印、印记或是与人勾连的线索,也好彻底查清酒白体内妖物的底细,以及她与梨儿奴之间究竟藏着何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她言语间分寸得当,既顾及郡主的体面,又将其中利害说得明明白白,全无半分擅自做主的僭越。端福郡主闻言心头一振,方才被诸多秘事搅乱的思绪瞬间清明,深知此事关乎内库失窃、太子旧局乃至府中安危,绝不能草草了事,这糕点正是唯一能握在手中的实证。
端福郡主当即颔首,眸中凝起重重心事与决断,声音沉稳有力,再无半分迟疑。
“此事事关重大,半点马虎不得,你所言极是。这碟糕点留在此处非但无用,反倒可能滋生变故,你即刻妥善收好,务必隐秘行事,切莫声张,尽快送往鉴使台查验。无论查出何等异常,第一时间派人告知于我,本郡主倒要看看,这藏在府中的妖邪与阴谋,究竟要如何收场。”
蔡寮躬身应下,动作轻缓地取过桌上一方干净素帕,小心翼翼将碟中云片糕尽数包裹妥当,叠得严严实实,不令半分气息外泄,也不留下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