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坤宫暖阁被连日的春雨浸得带着一层温润的湿意,地龙彻夜烧得通红,将青砖地面烘得暖融融的,可窗棂缝隙里钻进来的风依旧裹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黏腻潮气,漫过垂落的素色纱帐,缠上殿内陈设的紫檀木家具,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湿冷。
太后斜倚在铺着厚厚玄狐裘边的软榻上,身后垫着三枚绣着松鹤延年的软枕,鬓发松松挽着同心髻,插一支素净的赤金点翠簪,面色带着久病未愈的浅白,眉眼间凝着几分被潮气扰出来的倦怠。
谢卫子一身月白暗纹绫裙,身姿纤柔地半跪于榻边,素白纤细的指尖稳稳托着一只霁蓝釉药碗,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内里深褐色的汤药泛着淡淡的热气,苦涩却醇厚的药香缓缓漫开。她一手托碗,一手捏着一支小巧的银匙,指节莹白,动作轻缓得如同拂过花瓣,一点点搅开浮在汤药表面的细碎药渣,匙沿碰撞瓷碗,发出细而清浅的声响,温柔得不忍打破暖阁的静谧。
太后微微抬眼,目光落在窗外斜斜织着的雨丝上,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声音闷而软,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缓慢地叩着榻边雕缠枝莲的扶手,声音沙哑却温和,带着深宫妇人独有的绵长感慨:“卫子,你瞧瞧这鬼天气,一连下了这许多日的雨,潮气都钻到骨头缝里去了。老身这身子本就虚,一到这样的时节,最是容易染风寒,这驱寒化湿的汤药,半刻也离不得。”
谢卫子闻言动作更柔,将银匙在碗沿轻轻一抿,沥去多余的药汁,才双手捧着药碗,微微欠身递到太后唇边,声线软而清甜,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亲昵:“姑妈安心,太医叮嘱的时辰药量,侄女一分一毫都记在心里,每日亲自盯着御药房煎制,文武火交替熬足三个时辰,断不会有半分差池。等姑妈喝完药,侄女再给您换一炉合时宜的香,去一去殿里的潮气。”
太后浅浅饮下几口汤药,眉头微蹙,显是耐不住药苦,谢卫子早已会意,立刻取过手边描金漆盘里的蜜饯小碟,将一颗晶莹剔透的金丝蜜枣轻轻搁在银匙上,递到太后唇边。太后含住蜜枣,甘甜缓缓化开,神色才松快了几分,目光缓缓转向殿中央那只三足鎏金鹤颈香炉,炉身雕着流云瑞鹤,炉口垂着细碎的金流苏,此刻里面的沉香已然燃尽,只剩一捧灰白的香灰,半点香气也无,只余淡淡的烟火余味。
炉里的香乏了,换了吧。”太后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吩咐,“就用你上月亲手调配的那味晴雨舒和香,清润醒神,最能驱散这阴雨天气里的湿浊之气,比御香房那些匠气十足的香,合心得多。”
“是,侄女这就为姑妈换香。”
谢卫子柔声应下,缓缓起身,理了理微有褶皱的裙角,步履轻缓如流云,一步步走向那座鹤颈香炉。
她先从香几上取过一套素银嵌贝的香具香箸、香铲、香夹、香篆,件件打磨得莹亮光滑,摆放得整整齐齐。
只见她微微俯身,长发从肩头滑落一缕,垂在纤细的颈侧,先以两根细长的银香箸,轻轻捏住香炉盖的提钮,缓缓旋开,炉内的香灰平整如镜,中央留着上一炉香燃尽的浅凹痕迹,边缘积着薄薄一层冷灰。
她取过一把象牙柄香匙,匙头小巧玲珑,先舀一勺檀香粉铺底,再轻轻添入少许藿香醒湿,指尖捻起针尖大小的龙脑香提气,最后以安息香收束调和,每一味的分量都拿捏得分毫不差,仿佛早已刻在骨子里。调和好的香粉呈温润的浅米色,凑近轻嗅,是草木与花香交融的清润气息,不浓不烈,恰好能驱散潮湿。
谢卫子将香粉缓缓倒入一枚莲花形的铜香篆中,左手稳稳按住香篆边缘,右手持香匙,一点点将香粉填入篆纹的沟壑里,填得均匀密实,不留一丝空隙,再以香匙背面轻轻刮平表面,动作舒缓优雅,眉眼低垂,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
太后斜倚在玄狐裘软榻上,鬓发松挽,面色因汤药与香气浸润渐渐褪去病中虚白,多了几分温润血色。她望着垂首立在榻前、身姿端方如静竹的谢卫子,浑浊的眼眸里慢慢浮起一层柔和的深意,那是长辈对至亲晚辈独有的疼惜与笃定。她缓缓抬起枯瘦却保养得当的手,轻轻拍了拍身侧铺着织金锦的软垫,声音放得极低、极亲,褪去了太后的威严,只剩姑母的温情:“卫子,过来些,离哀家近点。”
谢卫子依言缓步上前,月白绫裙扫过地面无声无息,身姿恭谨却不卑微,脊背挺得笔直却丝毫不显僵硬,每一步都合着世家贵女刻入骨髓的礼仪分寸,连垂落的发丝都规整妥帖,不见半分凌乱。她在榻边静静立定,长睫如蝶翼般轻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露出一截光洁莹白的额头与线条柔和的下颌,静得像一幅工笔细描的仕女图。
太后指尖轻轻搭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触感细腻温润,心中愈发动容,语气也随之沉缓下来,带着几分筹谋已久的笃定与期许:“这些日子,你日夜在跟前伺候汤药、焚香理妆,事事妥帖,样样尽心,哀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是谢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嫡女,容貌、性情、才学、气度,满京华的世家女子,无一人能压过你去。”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朦胧雨色,话语里多了几分关乎皇室与世家的郑重:“如今年轻一辈的世家子弟虽多,多半浮躁轻佻,不堪托付。哀家思来想去,放眼整个皇室宗亲,唯有大皇子赵玄衣,性子端方沉稳,行事仁厚有担当,文能读书知礼,武能骑射有度,品行风骨皆是上上之选。放眼天下,也唯有他,才配得上我的卫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谢卫子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快得如同错觉。
那一丝微颤转瞬即逝,连最细微的呼吸都未曾乱过分寸。她依旧垂着眼帘,面色平静如静水无波,没有少女听见婚事后的慌乱羞怯,更没有半分得意张扬,连耳根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润浅白,不见半分泛红。世族百年规训早已刻进她的骨血,让她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情意不溢于言,哪怕心底早已掀起微澜,面上依旧沉静如水。
太后见她这般端稳自持,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底笑意更深,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话语直白而恳切,几乎将底牌全然摊开:“哀家是看着你从垂髫稚女长到亭亭玉立,也是看着赵玄衣从懵懂孩童长成沉稳皇子。你们二人的性情、家世、气度,皆是天作之合。你入东宫,为皇长媳,既能稳固谢家门第,也能襄助皇子,更了却哀家一桩心头大事。在哀家心里,你早已是内定的皇长媳,只待天时人和,便下旨指婚,成全这桩美事。”
这一番话,已是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承诺。
谢卫子这才缓缓抬眸,眼眸清澈如秋水,温润似暖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柔、几乎难以察觉的光亮,那是少女心事被戳中的隐秘欢喜,却被她用最深的克制牢牢笼在端庄之下。她没有抬眼直视太后,只是微微屈膝,以最标准、最恭谨的姿态缓缓俯身行礼,裙摆垂落如莲花开落,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姑妈如此厚爱与抬举,卫子心感涕零,亦惶恐不敢当。”
她的声音轻缓、沉静、柔和,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合乎礼教,分寸丝毫不差:“大皇子殿下仁厚端肃,德才兼备,文武有度,素来是朝野敬仰、天下归心的贤明皇子。卫子身为晚辈,心中素来敬慕殿下品行风骨,不敢有半分轻慢。”
说到此处,她指尖轻轻攥紧裙角一瞬,又极快地松开,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将心底深埋的情意,化作一句最克制、最规矩的应答:“只是婚姻大事,上系宗庙礼教,中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合门第规矩,卫子身为世家女子,不敢妄自半分私议,亦不敢流露半分私情。一切但凭太后圣裁,凭家中父母长辈做主,卫子心悦诚服,静候安排。”
太后斜倚在铺着玄狐裘边的软榻上,方才与谢卫子推心置腹的一番话语,让她眉宇间的倦怠散去不少,眼底凝着对晚辈婚事的笃定与期许。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雕着缠枝莲纹的赤金扶手,缓缓冲着侍立在殿门内侧的总管内侍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却带着后宫至尊独有的沉稳威仪:“去,派人去前殿偏阁,把大皇子赵玄衣传过来,哀家有几句体己话要同他说。”
那内侍连忙躬着身子垂首应是,衣袍拖地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恭敬地倒退着出了暖阁。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又轻手轻脚地折了回来,跪在榻前青砖上,头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回太后的话,奴才已经遣人去请殿下了……只是殿下身边的近侍回话说,殿下此刻正在批阅北边送来的急件,说是军务要紧,一时片刻脱不开身,暂且不能过来给太后请安侍奉。”
话音一落,暖阁内的气氛微微一滞。
太后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淡了下去,眉峰轻轻蹙起,原本舒展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沉郁与了然。
她如何不清楚自己这个皇孙,素来孝悌恭谨,沉稳有度,往日即便再忙再紧要的政务,只要听闻她传唤,必定会立刻放下手头事宜赶来请安,今日这般推拒,绝非只因公务缠身,分明是近日京中风波迭起,心绪纷乱郁结,连面对她这位祖母,都生出了几分避而不见的心思。
殿内一时陷入安静,只有香炉里香烟轻飘的细微动静,与窗外雨声交织在一起。
谢卫子依旧静立在榻侧不远处,一身月白绫裙垂落如静水,身姿端方挺括,每一寸姿态都合乎世家嫡女的礼教规矩。
她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安静覆下,将眼底所有情绪尽数遮掩,既不贸然开口,也不显出半分好奇窥探,只是安分守礼地侍立着,仿佛周遭的一切变故都与她无关。
可只有她自己心底清楚,在听见大皇子三个字的刹那,她平静如深潭的心湖,还是轻轻漾开了一圈极淡、极细、转瞬即逝的涟漪,指尖也在衣袖之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瞬。
太后沉默片刻,目光缓缓从殿门方向收回,最终落在了身侧沉静温婉、毫无半分失态的谢卫子身上,浑浊的眼眸里忽然掠过一丝洞悉世事的柔和笑意,先前的沉郁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笃定的偏爱与撮合之意。
她轻轻抬手,朝谢卫子招了招手,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威仪,只剩下至亲姑母的温和与强势:“你们这些奴才去请,自然是请不动他的。赵玄衣这孩子近日心思重,郁结难解,便是哀家的旨意,他都能寻由头推脱,旁人的话,更是半句也听不进去。”
她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谢卫子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排:
“卫子,你去。”
这两个字轻缓落下,却像一片落羽轻轻拂在心尖,让谢卫子一直端稳的姿态终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猛地抬眸,清澈温润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与无措,那点失态快得如同幻觉,转瞬便被她深植骨血的自持与端庄彻底压下。她连忙微微俯身,以最恭谨得体的姿态开口,声音依旧轻柔沉静,分寸丝毫不差,只是尾端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局促:“姑妈,殿下此刻正在处理军国要务,臣女若是贸然前往,怕是会惊扰殿下正事,于礼不合,也耽误殿下处置公务……”
她口中恪守着礼教分寸,本能地避让着这般无召私见的机缘,可心底深处,那片被世族规训牢牢压制的情意,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连耳尖都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漫上一层极浅极淡的绯色。
太后见她这般矜持守礼的模样,非但没有勉强,反而笑得愈发温和慈和,语气里带着点通透世事的笃定,一语点破了其间的微妙:“有何不合?旁人去是打扰,你去,便是解闷。这满宫上下,满京城贵女,唯有你去,他才肯放下公务相见,唯有你说的话,他才听得进去。”
她的声音轻而稳,沉静柔和,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刻入骨髓的恭顺:
“……是,卫子遵太后旨意,这就前去,请殿下过来。”
没有欢喜失态,没有羞怯张扬,更没有半分逾越规矩的神色,依旧是那个端庄自持、内敛沉静的谢家嫡女。只是在她微微低垂的眉眼之间,悄然晕开了一缕旁人无法窥见的、极柔极浅的光亮,如同香烟轻拂过月色,隐秘而动人。
暮雨如丝,织成一张绵密灰白的网,将整座菩提观笼在一片氤氲水汽里。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檐角垂落的雨帘与廊下昏黄的宫灯,踏上去时,鞋底会沾起细碎的水花,发出轻而软的声响。谢卫子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伞骨轻颤,伞面垂落的雨珠串成线,顺着边缘坠向地面,在她脚边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她的月白绫裙外罩了件素青披风,风过处,披风下摆轻轻扫过湿滑的石阶,裙摆边角沾了几点雨渍,却依旧难掩她身姿的端方清雅。
菩提观本就建在皇城西北角的高岗上,此刻烟雨迷蒙,远望去,殿宇的飞檐翘角隐在雨雾中,如墨染的山水写意,只剩轮廓,不见细节。穿过主殿的大雄宝殿,绕过植满古柏的天井,便到了西侧的偏殿。这偏殿原是供香客歇脚的地方,如今却被大皇子临时占了,殿门半掩,窗棂大开,与这暮雨黄昏相融,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疏冷。
谢卫子收了伞,交由随行的宫女捧着,缓步走到殿门前。雨势渐密,打在殿前的芭蕉叶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混着殿内隐约传来的、醇厚的酒气与低沉的饮啜声,在这寂静的雨景里,格外清晰。
守在殿门外的两个锦衣卫校尉,见是谢卫子前来,顿时神色一凛,连忙躬身行礼,动作间带着禁军的肃杀,却又因她的身份多了几分恭敬。其中一人刚要开口通报,谢卫子却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声张,只静立在阶下,听着殿内的动静。
殿内并未点灯,只借着窗外暮雨的微光与天际残留的一抹昏霞,勉强照亮了半间屋子。大皇子赵玄衣斜倚在临窗的楠木软榻上,身上的玄色锦袍早已敞开,褪下了玉带,露出内里月白中衣,衣料松垮地搭在肩头,领口大敞,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与半截胸膛,被雨水打湿的晚风从窗棂灌入,吹得他墨色长发微扬,几缕湿发贴在颈侧,平添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慵懒与落拓。
他手中握着一只白瓷酒盏,盏中盛着琥珀色的烈酒,酒液在盏中轻轻晃动,映着窗外朦胧的雨色。他没有举杯痛饮,只是偶尔将酒盏凑到唇边,浅抿一口,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的雨帘,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茫然,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端方沉稳,只剩满心的郁结与无处排解的烦闷。
方才永安宫的那一幕,砸琴的脆响、蔡寮赤红的眼眸、那句句如冰锥般的斥责,还有自己那番自以为是的剖白,此刻都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搅得他心烦意乱。他遣散了所有内侍,只留这一方偏殿,想借着暮雨与烈酒,将那些纷乱的情绪暂且压下,却终究是徒劳。
“殿下,谢家大小姐前来求见。”
守在门外的校尉,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压低了声音通报了一声。
殿内的饮啜声骤然停住。
赵玄衣握着酒盏的指尖微微一顿,连目光都未曾从窗外的雨景中收回,只是周身的气息,瞬间又冷了几分,那股落拓的慵懒里,多了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微醺,又裹着浓重的疲惫与不耐,轻飘飘地传出门外,被雨声揉碎,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不见。”
短短两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子,投入谢卫子心底那汪刚刚漾起微澜的深潭。
她立在阶下,伞檐的雨珠还在不断坠落,打湿了她的披风下摆。她垂着长睫,目光落在殿前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看着雨水在石板上汇成细流,缓缓流淌。心底那点隐秘的悸动,被这两个字轻轻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涩意,却又被她迅速压下。
世族的规训让她早已习惯了克制,哪怕被拒之门外,她也未曾露出半分难堪或失落,只是依旧端立在雨中,身姿如静竹,语气沉静柔和,对着殿门方向,缓缓开口:
“臣女谢卫子,奉太后懿旨而来。殿下既不愿见,臣女便在此等候,待殿下心绪平复,再行叩见。”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过绵密的雨帘,清晰地传入殿内。
赵玄衣握着酒盏的手,骤然收紧。
暮雨如雾,将菩提观偏殿裹得一片湿冷朦胧。檐角雨珠成串坠落,敲在青石板上碎成细沫,风卷着潮气穿窗而入,拂动大皇子松垮敞开的衣襟,也将殿外那道静立的身影衬得愈发孤挺清寂。
谢卫子没有因一句不见便转身离去,只是静静立在阶下雨幕里,素青披风沾了薄湿,鬓角碎发被雨气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却依旧身姿端稳,无半分狼狈局促。她垂眸静候片刻,待殿内再无动静,才缓缓抬眼,声音清润沉静,隔着雨帘与半开的殿门,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地传入殿中:
“殿下,臣女并非以私人身份前来叨扰,乃是奉太后懿旨,请殿下回宫安歇。殿下若执意不见,臣女不敢强闯,却也不能就此复命,只能在这雨中立候,直至殿下愿意见臣女一面。”
话音落定,殿内久久无声。
只剩酒盏轻搁案几的脆响,混着雨声淅沥,在空寂的偏殿里荡开细微回音。
赵玄衣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瓷盏壁,墨发凌乱,领口敞落,眉宇间堆着浓得化不开的郁色与颓唐。蔡寮决绝离去的模样还在眼前盘旋,满心委屈与茫然无处排解,他此刻谁也不想见,谁也不想应对。可殿外那道身影静得像一株竹,明明立在风雨里,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脱的礼度与坚韧,让他无法真的置之不理。
良久,他终是低低嗤了一声,语气带着酒后的沙哑与不耐:
“进来。”
校尉轻推开殿门,雨气瞬间涌入。谢卫子缓步走入,先垂首理了理微湿的衣襟与鬓发,才抬步上前,在离软榻数步之遥站定,目不斜视,礼数周全,绝不因他衣衫不整而流露出半分失态,也绝不逾越半步距离。
“臣女谢卫子,见过殿下。”
她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赵玄衣没有叫起,也没有看她,只是抬眸望向窗外迷蒙雨色,举杯又灌下一口烈酒,喉结滚动,语气冷淡疏离:“太后派你来的?本王说过,政务缠身,无暇回宫。”
“殿下不必瞒臣女。”
谢卫子缓缓直起身,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冷静入骨的理智,一字一句,清晰沉稳,不带半分私**彩,只谈时局,只论利弊:
“殿下此刻心中郁结,臣女不知缘由,也不敢过问。但臣女只说三句,句句为殿下着想,为皇室体面,为大局考量。”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凌乱松散的衣襟上,却依旧守礼垂眸,声音轻而笃定:
“第一,此地是菩提观,乃清修公共之地,非殿下私邸。殿下身为皇长子,在此敞衣独饮、借酒消愁,一旦被外人、御史、或是别有用心之人看见,明日便会传出‘大皇子失德、纵酒避事’的言论。平王与二皇子一派虎视眈眈,正愁抓不到殿下把柄,此举,等于自送利刃予人。”
赵玄衣执杯的指尖猛地一僵。
“第二,太后凤体欠安,连日阴雨缠绵,太后忧心殿下,寝食难安,方才在寿安宫,数次遣人来请,殿下皆拒之不见。殿下素来以孝悌立身,若此事传扬出去,便是不孝不敬,有损多年积攒的仁孝之名。”
他握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
“第三,京中盐铁、漕运风波未平,顾府灵堂怪事频发,朝野人心浮动,殿下此时最该做的,是稳住心神,坐镇京中,安抚朝臣,而非将自己困在一隅,借酒避世。殿下一避,人心便散;人心一散,大势便倾。些许心绪郁结,与江山储位、皇室根基、百年清誉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谢卫子刚把利弊说透,殿内气氛正静得发紧,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分明带着威仪的脚步声,踏碎雨丝,由远及近。
不同于内侍的恭谨,也不同于侍卫的急促,那步履沉稳有度,衣料摩擦声清贵内敛,只听动静,便知是出身世家、久居上位之人。
守在殿口的校尉刚要躬身行礼,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已径直走入偏殿。
来人一身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周身不染半点雨湿,唯有发梢沾了几不可见的雾气,更衬得面容清隽、气质沉敛。眉目间与谢卫子隐约有几分相似的清雅,却多了一层身居高位的冷冽与端肃。
正是当朝重臣,谢卫子的表兄谢皇觉。
他目光淡淡一扫,先落在敞着衣襟、酒气未散的大皇子身上,视线微顿,却无半分讶异,只依着礼数微微颔首:“殿下。”
语气恭敬,却不卑怯。
随即,他才转向谢卫子,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声音压得低淡,带着兄长对表妹独有的关切与责备:
“太后遣你过来,怎么也不叫人回府知会一声?这般暮雨天寒,独自在外,成何体统。”
谢卫子闻声,微微侧身,敛衽一礼,神色依旧沉静端方,不见半分慌乱:“表兄。事出紧急,一时未曾顾及,让家中挂心了。”
她语气平静,却极自然地将方才一番利弊之谈轻轻带过,不邀功,不张扬,只维持着世家子女该有的分寸。
暮雨如烟,将菩提观偏殿笼在一片湿冷的朦胧里,檐角雨珠不断坠落,敲得窗沿轻响。殿内残酒气息尚未散尽,大皇子赵玄衣已拢好衣襟,玉带束腰,眉眼间重新覆上平日的端沉威仪,先前的颓唐与疏懒被彻底压下。
谢皇觉立在殿中,身姿挺拔如松,暗纹锦袍被窗外透进的风轻轻拂动,周身自带一股世家权臣独有的冷肃气场。他见大皇子已然收心定神,不再多言虚话,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沉而郑重,目光锐利如刃,直切当下最紧要的关节:
“殿下,臣今日寻至此处,除了劝慰殿下回宫,还有一事,必须当面禀明。”
赵玄衣抬眸,眼底微凝:“讲。”
一旁的谢卫子悄然垂眸退至侧方,身姿恭谨,目不斜视,既不插话,也不逾矩,只安静侍立,将空间留给两位朝堂上的核心人物。可她耳尖微不可查地轻敛,心底亦清楚,表兄接下来要说的,必然是关乎朝局、关乎储位的大事。
谢皇觉视线扫过殿外朦胧雨幕,确认无人靠近,才缓缓开口,语气沉冷如冰:
“殿下前些日子,毕生符,失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