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寮在永安宫偏殿的软榻上缓缓转醒,宿醉带来的昏沉与酸胀漫遍四肢百骸,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与龙涎香气,全然不见昨夜花坊的酒气与喧嚣,她撑着身子微微坐起,望着周遭陌生却雅致华贵的陈设,才依稀记起自己醉酒后失态失控的片段,心头微沉之际,一缕清和悠远的琴声正隔着雕花窗棂悠悠飘入殿内。
弦音低缓沉静,不似宫廷雅乐的繁复,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绵长的意味,如晚风拂过竹林,又似流水漫过青石,将永安宫深处的静谧衬得愈发清晰。
她静卧在软榻之上,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出声惊扰,只静静听着窗外那曲未曾停歇的琴音,心底纷乱的情绪竟被这温和的旋律渐渐抚平,隐约也明白,此刻在殿外廊下抚琴的,正是将她从花坊抱回此处的大皇子。
那旋律分明是《凤囚凰》,一曲藏着情意与禁锢的宫闱之曲,前世锥心刺骨的记忆轰然炸开,将她狠狠拽回那场灯火璀璨却羞辱至极的宫宴。
彼时大皇子端坐殿中,亲手抚响这曲《凤囚凰》,满座皆以为是弹给她这位倾心相付之人,可曲罢终了,他却起身执起谢卫子的手,将所有温柔与心意尽数奉上,而她坐在席间,成了全京城都耻笑的笑话,一腔真心被弃如敝履,满腔期待沦为笑柄,那份难堪与绝望至今仍在骨血里隐隐作痛。
此刻殿外琴声依旧缠绵,却字字句句都像利刃般剜着她的心口,前世的委屈、背叛、屈辱与今生的恨意、不甘、决绝骤然爆发,冲破所有理智与克制,她猛地掀落身上的锦被,赤足踏在微凉的地面上,不顾身份不顾礼仪,如同失控的孤狼一般猛地推开殿门。
朝着廊下抚琴的大皇子冲去,不等他回身,便扬手狠狠扫向案上的古琴,弦断木裂之声刺耳响起,七根琴弦瞬间崩断,琴身重重摔落在地,裂出狰狞的纹路,她双目赤红,泪痕未干却戾气满身,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彻骨的恨意与绝望,一字一顿地质问眼前错愕的人。
蔡寮赤足踏在永安宫廊下微凉的金砖上,长发微乱,宿醉未消的眼底翻涌着经年未散的戾气与难堪,方才崩断的琴弦在她手背上划开一道细小红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住眼前僵立的大皇子,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压抑多年的愤懑而嘶哑刺目:“赵玄衣!你凭什么再弹《凤囚凰》!你有什么资格再碰这一曲!”
当初在那场宫宴上,她垂眸扫过地上碎裂的琴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字字都咬着当年宫宴上蚀骨的羞愤:“你忘了紫宸殿那场宫宴?忘了满殿文武、满宫妃嫔都看着,人人都以为这曲是为我而奏,我便信了,傻得一败涂地!可曲终之时,你执起的却是谢卫子的手,亲口说此曲只为她一人而作,你让我坐在席间,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让我一颗真心被人踩在脚下肆意嘲弄。”
她声音越拔越高,眼底通红,泪水混着怒意滚落,全是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刺痛,丝毫没有半分超越时光的痕迹,只当是当年情伤未愈、一朝被琴声引爆。
如今你又弹这曲,是觉得当年羞辱我还不够,要再将我拖回那场笑话里,看我一次又一次狼狈不堪吗?
大皇子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望着她失控落泪的模样,听着她句句锥心的斥责,方才抚琴的温柔尽数化作无措与惶然,素来端方沉稳的眉眼间溢满了说不清的委屈与茫然,他下意识上前半步,又怕惹得她更加抗拒,只能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低哑得近乎可怜,满心都是被误解的酸涩与不安。
“我没有……我从没有那样想过……这首曲子,我是特意为你练的,我只是……只是想让你高兴,想让你别再为近日的风波烦心……”他垂眸看着碎裂的古琴,又抬头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满心慌乱不知如何辩解,只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错了,高大的身形微微佝偻下来,带着几分无依的委屈,语气轻得发飘:“是我考虑不周,你不喜欢?我绝无半分嘲弄你的意思……寮儿,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大皇子站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望着眼前怒极泣下的蔡寮,素来沉稳端方的眉眼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委屈与惶然淹没,他踉跄着上前半步,又怕惊扰到她,只得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语气低哑又带着近乎卑微的怯懦,满心都以为自己猜中了真相:“寮儿,我知道……我知道你恼我、恨我,是因为你始终无法接受我这份悖逆伦常的心思……”他垂首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发颤,满是被心上人厌弃的酸涩与委屈。
“我心急如焚才将你带回永安宫,今日练这曲,也只是想把藏了多年的心意说与你听……我知我心思龌龊,配不上你,可我从无半分害你、辱你的意思,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我……”他越说越委屈,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眼底盛满无措与落寞,全然将蔡寮的暴怒与恨意,全都归结为她无法接受自己断袖之情的抗拒与厌恶,丝毫未曾察觉半分异样,只当自己一腔深情,终究还是被心上人狠狠弃绝。
蔡寮只觉一股气闷直冲顶门,大皇子这番“断袖”的剖白,远比前世的背叛更让她觉得荒谬绝伦。她身为女子,听着一位皇子对着自己的“男身”剖白悖伦的心意,还要将前世的血海深仇扭曲成这般儿女情长的误解,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烧。
她死死攥着掌心,任由那道被琴弦划破的伤口渗出血珠,也不肯再看大皇子一眼。此刻再多的辩解都是多余,若再留在此处,指不定还会生出什么更离谱的误会。她猛地收住即将出口的、险些泄露前世的狠话,只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化作一身冰冷的疏离。
“殿下自重。”
短短四字,咬得极重,带着淮北侯世子应有的倨傲与凛然。她再不迟疑,赤足转身,素色的男子常服下摆扫过廊下的琴碎与木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脚下的金砖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心头的寒意,她脊背挺得笔直,步履飞快,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径直穿过永安宫精致却压抑的回廊。
“阿渡。”
身后传来大皇子慌乱的呼喊,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追上来的趋势。蔡寮非但没有停,反而加快了脚步,袖摆翻飞间,将那道带着委屈与急切的身影彻底隔绝在身后。
她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永安宫,守在宫门外的亲随早已候着,见自家世子赤足散发、面色冰寒地出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奉上鞋袜与外袍。蔡寮一言不发,俯身蹬上靴子,动作利落而急躁,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待重新裹紧玄色披风,遮住一身狼狈,她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骏马长嘶一声,蹄下生风,朝着宫门疾驰而去。永安宫的飞檐翘角渐渐远逝,大皇子那副委屈无措的模样却在眼前挥之不去,蔡寮心头五味杂陈,既有重生复仇的坚定,又夹杂着一丝被命运捉弄的荒谬。
…
夜色沉沉压下顾府朱墙,檐角铜铃在寒风里发出细碎而诡异的轻响,西跨院偏僻角落,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淡白狐影如轻烟般飘掠,无声无息钻进廊下正端着汤盅、低头赶路的小婢女体内,那婢女身形猛地一僵,原本木讷温顺的眼眸骤然泛起一层妖异的浅碧色流光,周身气息瞬间从怯懦卑微变得柔媚阴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魅的弧度,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汤盅的边缘,动作慢得反常,却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慵懒。
镜头缓缓拉远,再骤然推近,定格在她垂落的眼睫上,那睫毛微颤,眼底却无半分活人温度,唯有狐妖特有的狡黠与阴鸷。
她踩着轻缓无声的步子,转过抄手游廊,径直走向顾府深处灯火昏黄、白幡低垂的灵堂,灵堂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素白灵布愈发凄冷,守在灵前的杨青娓一身素衣,面色苍白憔悴,正垂眸静跪于蒲团之上,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哀戚与孤寂。
小婢女停在灵堂门外,微微垂首,将脸上妖异之色稍稍敛去,只余下温顺恭谨的模样,轻抬纤手,声音柔得发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轻轻叩响门框:“姑娘,夜深天寒,奴婢给您送碗热汤暖暖身子。”
灵堂内烛火昏黄摇曳,白幡垂落随风轻晃,满室弥漫着檀香与纸钱灰混合的沉郁气息。杨青娓一身素净布裙,屈膝跪在灵前蒲团上,脊背单薄挺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水光,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紧紧攥着一方素色帕子,虽无放声恸哭,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哀婉与无依。
她寄居顾府,无亲无故,此番长离世,她感念收留之恩,便日夜守灵尽孝,模样愈发惹人怜惜。顾夫人一身素服立在身侧,看着眼前温顺娴静的姑娘,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满意与疼惜,她轻轻抬手,将一件薄氅温柔披在杨青娓肩头,又伸手轻拍她的后背,语气温软得如同慈母:“好孩子,别太伤神了,你一片心意,顾家上下都看在眼里,这般熬夜守灵,身子怎么熬得住?”
她话语里带着刻意的亲近与安抚,目光落在青娓清秀温婉的眉眼间,已是将这姑娘视作了未来的顾家儿媳,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定下这门亲事。杨青娓闻声微微抬首,眼底带着未干的湿意,轻声细语,乖巧又懂事:“多谢夫人挂心,青娓无妨,能为顾府尽一份心力,是我该做的。”
顾夫人望着她这般柔顺模样,心中更是怜惜,正欲再劝,灵堂门外,已传来小婢女轻柔得近乎诡异的叩门声。
顾夫人望着眼前柔弱温顺的杨青娓,眼底最后掠过一丝笃定的满意,又亲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角,温声细语再三叮嘱她切莫熬夜过久、有事即刻传唤下人,这才轻提素色裙裾,带着一众侍立在侧的仆妇缓步退离灵堂。厚重的实木殿门被无声合上,铜环轻撞发出一声沉闷空响,最后一点人声与灯火随之隔绝在外,偌大的灵堂瞬间坠入深寂,只剩下长明烛火在风孔漏进的夜风中明明灭灭,将满室垂落的白幡、素幔、牌位与香烛影子拉扯得扭曲绵长,檀香混着纸钱灰烬的冷涩气息沉沉压下,连空气都变得阴冷凝滞。
方才立在门外的小婢女这才缓缓抬步走入,烛火光晕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吞噬着轮廓,先前那副怯懦恭顺的卑微神态早已荡然无存,眼底深处翻涌着一层妖异诡谲的浅碧狐光,流转间媚意入骨,又藏着噬人魂魄的阴寒。
她脚步轻得没有半分声响,如同浮在地面的一缕幽魂,素色婢女服下渗出若有似无的淡青妖气,缠绕在烛火边,让跳动的火苗都微微扭曲。她将手中瓷汤盅轻放在灵前供桌边缘,瓷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细而诡异的轻响,在死寂的灵堂里格外刺耳。
杨青娓尚且沉浸在寄人篱下的哀戚与疲惫之中,只当是下人奉命留下伺候,虚弱地垂着睫,指尖仍攥着那方被泪水浸得微湿的素帕,连头都未曾抬起,声音轻软无力,带着连日守灵的沙哑:“你退下吧,我无需伺候……”
话音未落,一股刺骨的阴冷骤然笼罩周身,那绝非凡人该有的温度。
杨青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抬眼,目光撞进婢女眼底的刹那,浑身血液瞬间冻凝那双眼早已不是凡人的眼眸,媚色如丝,邪光流转,深处藏着凶兽般的贪婪与狠戾,直勾勾锁住她这具纯净柔弱的肉身。
她心头骤然爆发出极致的恐惧,想要张口呼救,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妖气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想要挣扎起身,四肢百骸如同被千斤寒铁缚住,连一根指尖都无法挪动,只能僵坐在蒲团上,惊恐万状地睁大眼睛,看着狐妖一步步逼近,将她彻底笼罩在阴影之下。
狐妖附身的婢女停在她身前,缓缓俯下身,距离近得能嗅到对方身上那股不属于人间的腥甜异香。她伸出冰凉得如同寒玉的指尖,轻轻挑起杨青娓颤抖的下巴,指腹划过细腻肌肤的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妖气顺着毛孔疯狂钻入,顺着血脉直冲眉心魂魄。
杨青娓浑身剧烈战栗,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魂魄深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撕扯、碾压,每一寸神魂都在发出濒死的哀鸣,眼前阵阵发黑,残存的意识在剧痛中飞速溃散。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抗,一团淡青色的狐形妖气骤然从小婢女天灵盖飘涌而出,如烟似雾,黏稠阴冷,带着摄魂夺魄的威压,在半空中盘旋一瞬,随即如饿虎扑食般,狠狠撞向杨青娓的眉心识海。
魂魄被强行剥离、挤压、吞噬、取代,杨青娓的瞳孔剧烈收缩,最后一丝清澈的光亮彻底熄灭,眼底的惊恐、无助、痛苦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狐妖独有的妖异浅碧色流光。她的唇角不受控制地缓缓上扬,勾起一抹柔媚却阴鸷刺骨的弧度,原本柔弱哀戚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入骨的妖冶与冷冽。
不过短短数息,蒲团上的人依旧是杨青娓的模样,素衣垂落,身形清瘦,可内里的神魂早已被狐妖彻底吞噬夺舍,再无半分原本的温顺与纯良。长明烛火猛地一跳,将她孤挺的影子投射在身后惨白的灵幡之上,扭曲、拉长,诡谲得令人不寒而栗,整个灵堂的阴冷气息,也在这一刻骤然加重,仿佛连亡魂都在畏惧这具被妖物占据的肉身。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