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堂之上,与先皇血脉最近、分量最重的便是先帝留下的四位亲兄弟,他们同出龙廷,自幼在深宫权谋中长大,如今各据一方、势力盘根错节,既是朝堂支柱,亦是她追查鹤云楼案、揪出谋害大皇子真凶时绝不能有半分疏忽的庞然大物。
首位便是康王赵靖渊,也就是康王世子赵齐旻的生父,他年少时曾是京中闻名的风流王爷,风姿卓绝,性情洒脱,文采武功皆属上佳,引得无数名门贵女倾心,一生子女众多,膝下儿孙满堂,谁也不曾想到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王爷,到得中年竟会收敛所有锋芒,变得沉稳内敛,只默默执掌京城部分宿卫兵权,看似闲散淡泊、不问政事,实则冷眼观局、藏锋敛锐,成了四位王爷中最深不可测的一位。
他手握盐铁、漕运两大重利,家财富可敌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与成国公、海阁老等勋贵世家交情极深、利益纠缠甚密,也是此次鹤云楼祸事背后最有可能牵涉其中的势力,他生性护短,将门第与利益看得极重,一旦触及其根基,必会不惜一切代价疯狂反扑。
康王世子赵齐旻虽年少,却早已展露过人之才,先后督办过京畿漕运梳理、城郊赈灾放粮、皇城宿卫整肃等多项要务,处事公允、行事果决,既不徇私也不怯懦,数次将棘手政务处置得稳妥周全,深得朝中老臣与太后暗中赞许,加之他为人谦和有度、善结人心,身边聚拢着一众世家子弟,在年轻一辈中早已是众望所归的领袖人物;
第二位则是平王,平王素来护短,看重门第与实利,不涉明面上的兵权之争,却以财权渗透朝野,门生故吏与私营商号遍布南北,看似温和宽厚,实则睚眦必报,一旦触及其利益根基,便会动用商业与官场双重手段暗中打压报复,是朝堂里最不能轻易得罪的实权派王爷。他无明显夺嫡之心,却始终以家族与财富为先,在皇子与后族之间左右逢源,谁能予他利,便偏向谁,是京局中最关键的钱袋子与摇摆势力。
第三位便是早已不在人世的郡王,他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天资出众却福薄命浅,与郡王妃成婚未久便双双在一场意外中病逝,只留下一位尚在襁褓中的幼子,先帝与康王怜他自幼孤苦无依,便将这位小郡王接入康王府亲自抚养,与世子赵齐旻一同长大,名义上是表兄弟,实则情同手足,小郡王在康王府的庇护下长成,性子开朗温和、善良通透,看上去无忧无虑,却心思极锐,看人看事一语中的,平日跟着赵齐旻出入权贵圈子,不显山不露水,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点破最关键的玄机。
第四位小卫王,先帝最幼子,先帝在世时对这位幼子极为倚重,卫王府一门素来深得皇室信任与荣宠。老卫王薨逝之后,先帝念及宗亲情谊,特旨准许其独子承袭爵位,也是暗含先帝对这位皇子的呵护与器重。他是当今阒帝赵平玉的亲皇叔,这一层出身,便足以让他在宗室之中立于无人能及的顶端。
这四位先帝亲支,如今仅康王、平王健在掌权,卫王与靖郡王早已亡故,只余下旧部与遗孤,彼此牵连又彼此制衡,蔡寮心中雪亮,她追查的谋害皇嗣、暗通妖邪一案,迟早会撞破这几支皇族背后的汹涌暗流,康王的隐忍、平王的狠厉、小郡王藏在温和之下的机敏。”
夜色浸满长街,街角那家不起眼的花坊却还亮着一盏暖灯,竹帘半卷,满室都是晚香玉与清酒混在一起的淡香,没有秦楼楚馆的喧嚣,只有几分难得的清静。
蔡寮卸去了御妖司都司的一身肃杀劲装,只着一身素色常服,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少了几分办案时的冷厉,多了几分夜色里的柔和。
她与孟铎安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两只薄瓷酒杯,一壶清酒温得恰到好处,酒液入杯,微漾起浅淡的涟漪。孟铎安指尖轻握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只有两人之间才有的松弛,没有朝堂上的虚与委蛇,没有御妖司前的剑拔弩张,只像两个暂时卸下重担的旧识,在这一方小小的花坊里,偷得片刻安稳。
蔡寮浅啜一口酒,清冽的暖意顺着喉间落下,压下连日追查鹤云楼一案的疲惫,她没有开口追问案情,也没有提及皇族与勋贵间的暗流汹涌,只是安静陪着孟铎安小酌,花香缠绕着酒香,灯光柔和了两人的轮廓。
孟铎安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不再是平日那般温润散漫,多了几分少见的凝重,他抬眼望向蔡寮,语气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都带着真切的提醒,全无半分虚言:“你今日在陈国公府,借着太后的旨意硬压下去,看似是顺理成章办差,实则已经狠狠得罪了海氏一族与成国公一系,这两方在京中盘根错节,势力根深蒂固,绝不会就这般轻易作罢。你或许还不清楚,康王世子赵齐旻,正是当今海贵妃亲胞妹所出,论亲缘,他是海家名正言顺的外甥,康王本人也与海氏往来密切,你这次动了郑雁,扫了国公府的颜面,又间接触怒海家,以赵齐旻的心思与手段,绝不会毫无动作,他眼下不动,不过是在隐忍观望,一旦寻到时机,必定会暗中报复,给你设下圈套,让你在御妖司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望着蔡寮依旧平静的眉眼,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的担忧:“这深宫朝堂之中,从来不是只凭道理与法理便能立足,你孤身一人在御妖司,无家族依仗,无后台支撑,一旦被海家、成国公府与康王世子三方联手针对,往后的路,只会步步荆棘,凶险万分。”
孟铎安望着蔡寮依旧淡然的神色,心头急绪翻涌,指尖猛地收紧,酒杯在掌心微微泛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恳切与警醒:“你别忘了,你根本不是孤身一人,你是淮北侯之子,淮北侯尚在北地手握重兵,根基深厚,太后要的从来不是单纯的公道,她就是故意挑拨你与海氏、与康王府的矛盾,就是要推你跳进这坑里,好眼睁睁看你们各方相斗,她坐收渔利,你明明看得通透,为何还要真的纵身往里跳?”
蔡寮缓缓抬眼,眸色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只轻轻将酒杯放在案上,清浅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轻声回道:“哪能不顺着她的心意呢。”
蔡寮缓缓抬眼,暖黄的灯影落在她深邃的眸心,刹那间便被一层冰冷的雾霭覆盖,前世那些浸血含恨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铺天盖地将她裹挟,那时她为遮掩女子身份,终日如履薄冰,藏起所有锋芒与才干,事事退让,步步隐忍,从不敢卷入朝堂半分纷争,只盼着能安稳度日,护住家人周全,可即便她收敛了全部棱角,避开了所有冲突,终究还是沦为权力博弈的弃子,含冤赴死的凄惨下场,连一句申辩的机会都未曾拥有。
前尘的屈辱与痛楚在血脉里翻涌,烧得她心口剧痛,也燃亮了她眼底淬过寒铁般的决绝,她轻轻执起酒杯,任由清冽的酒液滑过喉间,寒意直抵肺腑,却压不住胸腔里熊熊燃烧的孤勇,语气轻淡却字字千钧,带着破釜沉舟的悍然:“拼了命地藏拙避祸,不敢争,不敢闯,不敢与任何人正面相抗,只以为退让便能换得生机,隐忍便能求得平安,可到头来又能如何?照样被人肆意构陷,被棋局无情吞噬,连自己与家人的性命都护不住。”
她抬眸直视孟铎安,眸中再无半分怯懦与犹豫,只有焚尽一切的锋芒与傲骨:“再也不要做缩首畏尾的棋子,再也不要委曲求全任人摆布,太后想利用我,想把我当作她制衡朝野的利器,想看着我深陷泥潭万劫不复,我偏要顺着她的心意入局,她能布这天下棋局,我未必不能亲手掀翻这棋盘,毁了她所有的算计与谋划。”
说罢,她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案几之上,清脆声响撞碎满室花香与静谧,灯影勾勒出她孤挺的脊背,藏着一身赴死的决绝,这世间既然没有退路,那便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她也要不顾一切闯到底,将前世所有的冤屈与血债,一一清算,分毫不让。
花坊内的暖灯渐渐晕开朦胧的光,晚香玉的甜香混着未散的酒气缠缠绕绕,蔡寮本就心绪翻涌,一杯接一杯地饮着冷酒,不多时便染上了浓重的醉意,眼前的人影与灯影层层叠叠晃作一团,前世的痛楚与今生的孤勇在胸腔里冲撞,再也压不住翻涌的情绪,肩头微微轻颤,素来冷硬镇定的模样尽数崩塌,只剩下满身脆弱与狼狈。
孟铎安见状欲要劝阻,却见门外光影一动,一身明黄常服的大皇子已然缓步踏入,周身带着深宫独有的清冷威仪,目光落在醉态尽显的蔡寮身上时,微微一凝,暗含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未等孟铎安行礼见礼,醉意上头的蔡寮已然撑着案几摇摇晃晃站起身,素白的指尖直直指向眼前的大皇子,泪眼朦胧,眼底翻涌着前世被辜负、被背叛、被弃如敝履的滔天恨意与委屈,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哽咽,一字一句,如同泣血一般厉声指控,全然不顾及眼前之人是尊贵的皇嗣:“你来了……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负心汉!”
她笑得凄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酒气碎在灯影里,前世那些倾心相付却换来冷眼构陷、那些生死相随却落得满门倾覆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翻涌,她早已分不清眼前之人是今世高高在上的大皇子,还是前世那个伤她至深、让她含恨而终的薄情之人,只凭着满腔积压的怨怼与痛楚,声声泣血:“我掏心掏肺待你,为你藏拙,为你隐忍,为你抛却一切,可你呢?你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为了那虚无的至尊之位,转头就将我推入深渊,冷眼瞧着我家破人亡,瞧着我含冤而死,你这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
孟铎安见蔡寮醉得失了分寸,竟对着大皇子喊出负心汉这般逾矩之语,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跃出,脸色霎时一片煞白。
孟铎安忙不迭起身躬身行礼,袍角扫过案几带起一阵轻响,他垂首不敢抬眼,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既惊于她的胆大包天,又疼惜她连日被棋局裹挟的重压,只当是她在御妖司办案步步惊心,又被太后当作棋子摆布,满腹委屈借着酒意错付在了眼前最尊贵的人身上,心中焦灼万分,既怕大皇子降罪,又不知该如何替她圆场,只能暗捏一把汗,静待雷霆落下。
而立于灯影中的大皇子,周身那股深宫养出来的清冷威仪在听到那三个字时骤然碎裂,明黄常服的衣摆无风自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眸中先是掠过一瞬极致的错愕,随即涌上浓烈的茫然与刺痛。
他素来心悦蔡寮,从她在御妖司剖案时的冷静果决,到偶尔流露的孤绝坚韧,都早已刻进心底,私下里更是默默为她挡过不少明枪暗箭,从未有过半分辜负,此刻被她这般泣血指控,那股突如其来的钝痛竟比冒犯皇威的怒意更甚。
他凝望着醉倒在案边、泪痕交错的蔡寮,她眉头紧蹙,往日里锋利如刀的模样,此刻只剩满身脆弱,大皇子眼底的沉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心疼与困惑,他全然不知重生之事,只当她是将旁人的辜负、或是对皇权倾轧的怨怼,竟错安在了自己身上,亦或是她心中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痛,借着醉意才敢吐露一二。
他没有斥责,也没有动怒,只是缓缓蹲下身,避开孟铎安惊惶的目光,小心翼翼地伸手拂去蔡寮脸颊的泪痕,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时,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情愫,既有被误解的酸涩,又有想护她周全的坚定,心中更是暗暗起了誓,无论她为何如此,这京中的风雨,他都要替她挡下,至于她口中的负心,他总要寻个机会,让她亲口收回。
孟铎安僵在原地,冷汗已浸透内衫,正惶然无措间,却见大皇子眼底的困惑与心疼尽数化作沉沉的占有与护短。
他不再多言半句,俯身稳稳将醉得不省人事、泪痕未干的蔡寮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小心,仿佛怀抱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之物,明黄衣袍裹住蔡寮单薄的身影,将所有风雨与窥探尽数隔绝在外。
起身之际,他缓缓抬眼,目光冷锐如寒刃,沉沉扫向一旁僵立的孟铎安,那一眼没有怒意呵斥,却带着皇室血脉与生俱来的威严与不容置喙的警告,似在告诫他今日所见所闻绝不可外泄半分,更在宣示对蔡寮不容他人染指的心意,孟铎安心头一凛,立刻垂首躬身,不敢有半分对视与辩驳。
大皇子不再停留,抱着怀中昏沉呓语的女子,转身踏入沉沉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室未散的花香酒香,与孟铎安一人立在原地,心头翻涌着无尽的惊悸与隐忧。
夜色如墨浸街,花坊外的梧桐影被路灯拉得狭长,谢皇觉立在对面巷口的暗影里,玄色衣袍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周身气息冷寂淡漠,未有半分波澜。
他抬眸望去,只见大皇子一身明黄常服,小心翼翼抱着醉态沉沉的蔡寮快步走出,身姿挺拔却动作轻柔,全然不似平日端方疏离的皇嗣模样,反倒透着几分不合礼制的护短,一路将人平稳送上停在街角的黑漆马车,垂帘落下前,他还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车中,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在意,尽数落进谢皇觉冷澈的眼底。
谢皇觉只是静静伫立,指尖轻叩着腰间佩刀,神色平静无波,既无讶异,亦无揣测,更无半分多余的情绪翻涌,此刻的他对蔡寮尚无半分男女情愫,只当是皇嗣与朝臣亲眷之间一场意外的醉酒失态,是深宫权谋里不值一提的小插曲,他冷眼旁观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巷口的风卷着花坊飘出的残香,掠过谢皇觉玄色的衣摆,他目送载着蔡寮的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消失在夜色尽头,这才缓缓转身,目光如淬了寒的刀锋,精准地落在刚踏出花坊门槛的孟铎安身上。
彼时孟铎安正攥着袖角,神色犹带惊惶,尚未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便被这道冷冽的视线钉在原地。
谢皇觉缓步走近,玄色官袍扫过巷角的青苔,周身未带一兵一卒,却凭一身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立在孟铎安面前,身形颀长如松,下颌线绷得笔直,眼底无波无澜。
不等孟铎安躬身行礼,他已薄唇微启,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冰棱,字字清晰,不带半分转圜:“身为属官,当值期间私自外出饮酒,坏了规矩,扣三个月月俸。”
谢皇觉并未即刻离去,玄色身影立在巷口暗影里,夜风卷起他衣袂边角,周身冷寂之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亲近的疏离。他抬眼望向夜色深处皇城的轮廓,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戳中要害:“你父亲京鹤侯孟铎山,如今还在蓟州驻守,北境防线未稳,西羌异动频频,朝廷看似安稳,实则南北皆有隐忧。”
孟铎安垂首静立,心头一震,知晓谢皇觉所言绝非寻常叮嘱。谢皇觉目光落回他身上,冷锐中藏着几分对时局的清醒剖析:“海氏、成国公府、康王一脉皆在京中结党,如今又牵扯上大皇子与御妖司,各方势力互相掣肘,早已将淮北侯、京鹤侯这些边将世家卷进漩涡。你在京中任职,一举一动皆关乎孟家安危,更关乎蓟州军心,私自饮酒失态已是小事,若被人抓了把柄,借你牵连京鹤侯,动摇北境防线,后果你承担不起。”
他语气淡漠,却字字沉重,并非刻意施压,而是将眼前盘根错节的朝局与边境安危直白摊开,提醒孟铎安不可因一时疏忽,毁了家族与边境大局,巷中一时无声,唯有夜风低响,将这沉甸甸的局势之言,尽数砸进孟铎安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