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刚漫过成国公府高耸的朱红门楼,巷口处便传来一阵散漫的马蹄声与说笑之声。郑雁一身锦袍松松垮垮系在身上,发冠微斜,面色带着几分酒意与慵懒,显然是刚从城外酒楼戏坊玩乐归来。身后跟着几名松散随行的仆从,一路摇摇晃晃踏过府前青石台阶,浑身上下都透着未经世事的骄纵与散漫。
他还在暗自盘算,何时能借着海阁老的关系进入御妖司谋个正经官职,全然不曾料到,一场雷霆之怒,正静静等候在府门之内。
他前脚刚踏入垂花门,廊下阴影里骤然冲出数名身形健壮的府中护卫。不等郑雁脸上的笑意散去,众人便一拥而上,牢牢将他架住,双臂反拧在身后。力道之大,让他瞬间酒意醒了大半,浑身一僵。
郑雁又惊又怒,拼命挣扎着想要呵斥,却被护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狼狈地抬眼望去,只见自家阿父成国公面色铁青如铁,正立在前方廊下,周身气压沉凝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那双往日里还算温和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震怒与失望,只剩下令人心惊胆战的威严。
成国公一步步走近,靴底碾过地面青砖,发出沉缓而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郑雁的心尖之上。他目光冷厉地扫过儿子一身玩乐后的散漫模样,想到因他而起的鹤云楼祸事,想到太后降下的雷霆旨意,想到险些牵连整个国公府与海阁老的滔天大祸,胸中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他声音冷硬如冰,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一字一顿地开口:“把这个逆子给我按住!”
郑雁脸色骤变,慌忙喊道:“阿父!您这是做什么?儿臣不过是出去小坐片刻,何错之有?”
成国公根本不听他半句辩解,眼神冷得像寒刃,厉声喝道:“闭嘴!你在鹤云楼肆意妄为,阻挠御妖司公务,连累家族触怒天颜,险些让国公府万劫不复,你还敢说自己无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对着两侧下人冷声道:“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东西,拖到正堂去!”
下人不敢怠慢,架着不断挣扎的郑雁便要前行。
成国公袖袍一甩,语气冰冷刺骨,再无半分父子情面:“立刻请出家法!今日老夫便要亲自教训你,让你记住,什么叫做规矩,什么叫做分寸!”
郑雁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发软,再也没了半分骄纵之气,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府中上下仆从婢女皆屏息垂首,无人敢上前劝阻,唯有沉重的脚步声与慌乱的呼喊,在暮色沉沉的国公府内久久回荡。一场毫不留情的家法惩戒,即将落下。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成国公府朱红的门楼与青灰色的瓦当染得一片沉暗。府内的穿堂风卷着檐角的铜铃,叮铃作响,却被正堂方向传来的纷乱声响盖过,郑雁被两名膀大腰圆的护卫反拧着双臂,双脚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凌乱的划痕,口中的哀求声从最初的嘶喊渐渐弱成细碎的呜咽,浑身的锦袍沾了尘土,发冠歪斜,往日里的骄纵模样荡然无存,只剩眼底深植的恐惧。
成国公负手立在正堂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玄色织金锦袍的下摆被晚风拂得微微摆动,他却如一尊铁铸的石像,纹丝不动。那双平日里看向子女时总带几分温和的眼眸,此刻凝着化不开的寒霜,眉峰紧蹙,下颌线绷得死紧,连鬓边的银丝都仿佛因盛怒而微微颤动。他方才已收到宫中传来的懿旨,太后的惩戒之语字字如锤,砸在他的心上,想到国公府百年清誉险些毁于一旦,想到自己险些被这逆子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胸中的怒火便如同燎原之势,烧得他几乎失去理智。
就在此时,西侧抄手游廊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正堂前的凝滞。成国公余光一扫,便见一道身着墨色麒麟纹劲装的身影快步而来,正是他的嫡长女郑南魏。
郑南魏显然是刚从城外军营赶回,尚未及卸去戎装。鬓边的银丝带被风吹得散乱,几缕乌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腰间的七星佩剑尚未归鞘,剑鞘上的鎏金吞口在残阳下闪着冷冽的光,靴底沾着城外的尘土,一身风尘仆仆,却难掩周身凛然的英气。她行至台阶下,目光先是掠过被按在地上、面色惨白的郑雁,随即牢牢落在阿父铁青的脸上,那双常年习武、带着几分凌厉的眼眸中,此刻竟凝着几分复杂的急切与愧疚。
她敛衽躬身,动作标准而恭敬,声音因赶路而带着些许微喘,却依旧沉稳有力,穿透了廊下的风声:“阿父,女儿有话要说。”
成国公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长女身上。相较于不成器的庶子,这位执掌兵权的嫡长女一直是他的骄傲,可今日之事,她亦是始作俑者之一。他的怒意稍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沉肃,语气冷硬:“南魏,此事是这逆子自作自受,与你无干,退下吧。”
“阿父,此事怎会与女儿无关。”郑南魏直起身,抬眸迎上阿父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眉宇间的愧疚愈发浓重,“今日鹤云楼的乱局,虽由雁弟鲁莽行事推波助澜,可究其根源,终究是因女儿的家事而起。若不是女儿一时意气用事,在楼中与海铣争执,也不会给雁弟留下插手的余地,更不会让御妖司的公务受阻,最终惊动太后,累及国公府。”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地上的郑雁浑身一颤。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嘶哑得不成样子:“姐姐!你快跟阿父说!我真的是为了帮你!我见你被那海铣气哭,才想着帮你按住他,让他给你赔罪!我根本不知道御妖司在捉妖,更没想过要误了朝廷的大事啊!”
“住口!”成国公厉声喝断,脚下的青石板仿佛都被这声怒喝震得微微发颤。他猛地抬手指向郑雁,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帮人?你那也叫帮人?你仗着国公府的家世,凭着海阁老的几分照拂,便敢在京城闹市肆意妄为,将御妖司的诏令视若无物,将皇家的法度踩在脚下!你可知你这一闹,不仅让你姐姐受了牵连,更让整个国公府站在了风口浪尖,连海阁老都险些被你拖下水!”
郑南魏眉心紧蹙,向前踏出一步,纤长的身影稳稳挡在郑雁身前,将弟弟护在身后。她对着成国公再次深深躬身,脊背挺得笔直,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却字字清晰,句句恳切:“阿父息怒。雁弟年幼,自小在府中被娇惯着长大,行事固然鲁莽冲动,不计后果,却也并非存心作恶,更无半点连累家族的歹心。今日在鹤云楼,女儿与海铣争执,实在是迫不得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的回廊,仿佛又看到了今日鹤云楼中的景象,语气中的酸涩转为寒凉:“海铣身为女儿的丈夫,身为海阁老的亲侄,不思进取,整日流连于风月场所也罢,竟还敢在鹤云楼这般繁华之地,公然狎妓饮酒,左拥右抱,全然不顾及女儿的颜面,更不顾及国公府与海家的门楣。女儿恰好撞见,气怒交加,才会与他当场理论。”
“他不仅不知悔改,反而出言讥讽,说女儿身为武将,不解风情,不如青楼女子温柔。”郑南魏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咬着牙,将当日的屈辱一一说来,“女儿一时激愤,才会命随侍的雁弟上前,帮着按住他,想逼他给女儿一个说法,想让他收敛行径。彼时女儿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眼中只有夫妻间的恩怨,竟全然忘了御妖司的人正在楼中布控捉妖,忘了那是关乎皇子安危的大事。”
“说到底,是女儿思虑不周,先乱了分寸,失了大局,才让雁弟跟着犯了错。”郑南魏抬起头,目光坦然地望着阿父,眼中没有丝毫逃避,“太后已然降下懿旨,罚女儿杖责四十,禁足府中,非召不得出。这惩罚,女儿甘愿领受,绝无半句怨言。雁弟不过是受了女儿的牵连,一时义气用事,行事莽撞罢了。”
她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恳切:“阿父,雁弟已然知晓错了,太后的惩戒也即将落下,国法已明,还请阿父看在他年幼无知,且并非祸事主谋的份上,暂且饶过他这一次,免了家法吧。女儿愿代他领受阿父的责罚,日后也会严加管教于他,绝不让他再做出这等肆意妄为的事情。”
成国公望着长女坚毅的面容,看着她鬓边的乱发,看着她护着弟弟时义无反顾的模样,又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早已没了半分骄纵之气的郑雁,胸中翻涌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冷的江水浇过,渐渐褪去了灼热的锋芒,只剩下沉沉的无奈与疲惫。
成国公府的庭院里亮起一盏盏昏黄的宫灯,光晕朦胧,却照不亮堂前凝滞如冰的气氛。郑南魏依旧挺身挡在郑雁身前,语气恳切地向阿父求情,眉宇间凝着几分倔强与疲惫。瘫在地上的郑雁衣衫凌乱,满面泪痕,早已没了往日里飞扬跋扈的模样,只剩下被家法吓得瑟瑟发抖的怯懦。成国公站在台阶之上,神色沉沉,怒火与无奈在心底反复纠缠,正欲开口做出最后的决断,府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动静。
先是守在府门前的护卫脚步急促,紧接着是管事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恭敬的通传,一声轻缓却自带威仪的应答隔着朱红大门传来,瞬间让整个前院的气息都随之紧绷。不过瞬息之间,一道月白锦袍的身影便在侍从的簇拥下缓缓踏入庭院,步履从容,身姿挺拔,周身散发出的矜贵气度,足以让在场所有仆役下意识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直视。
来人正是康王世子,赵齐旻。
他生得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唇角噙着一抹浅淡自然的笑意,看似毫无锋芒,可那与生俱来的天家血脉与深藏不露的势力,却让他即便只是安静站着,也自带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压迫感。宫中权贵、朝堂重臣,无人不知这位世子看似闲散,实则深得帝后信任,人脉遍布朝野,即便是位列国公的世家,也要对他礼让三分,心存敬畏,不敢有半分得罪。
赵齐旻的目光轻轻扫过院中剑拔弩张的一幕,落在被护卫死死按住、狼狈不堪的郑雁身上,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平日里惯有的散漫与熟稔,缓缓开口问道:“府中这是怎么了?我与郑雁约好今日午后一同出城赛马,等了他许久都不见人影,遣人来问也说不曾回府,我放心不下,便亲自过来看看。”
这句话落在成国公耳中,无异于平地惊雷。
他比谁都清楚,郑雁素来是康王世子身边最亲近的跟班小吏,两人自幼一同玩耍,形影不离,交情远非寻常玩伴可比。若是让赵齐旻知晓,自己的贴身跟班因在鹤云楼肆意妄为、阻挠御妖司公务、惊扰大皇子,已然触怒太后,即将遭受重罚,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国公府,那么以这位世子的手段与影响力,只需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便能让成家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一念及此,成国公心头猛地一紧,方才压在心底的雷霆怒火瞬间被强行按捺下去,脸上飞快地褪去所有沉冷与威严,换上一副勉强却极尽恭敬的笑意。他连忙快步走下汉白玉台阶,身姿微微放低,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忌惮,全然没了方才要施行家法的狠厉。
“不知世子殿下驾临,臣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赵齐旻淡淡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郑雁身上,笑意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探究:“国公不必多礼,我不过是来找个人罢了。看眼前这般阵仗,郑雁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过错,竟要劳国公亲自动怒拿人?”
成国公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慌乱。他深知眼前这位世子心思深沉,半点都欺瞒不得,可又不敢将太后降罪、惊扰皇子、勾结妖邪这般滔天大罪如实说出,只能绞尽脑汁,将事情极力淡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每一个字,试图在不激怒世子的前提下,将这场风波遮掩过去。
“回殿下,并非什么大事,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家务小事罢了。”成国公压低声音,语气尽量轻描淡写,“是臣教子无方,这小子今日在外顽劣胡闹,不懂规矩分寸,无意间冲撞了朝中当差的贵人,坏了国公府的门风,臣一时气急,便想将他带回正堂略加管教,让他牢牢记住教训,日后不敢再肆意妄为,劳烦殿下挂心了。”
他刻意避开了鹤云楼、御妖司、太后懿旨、惊扰皇子等所有关键字眼,只以顽劣胡闹、冲撞贵人轻轻带过,试图将一桩足以倾覆家族的重罪,淡化成一桩寻常的世家子弟顽劣事件。
赵齐旻眸色微深,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面色惨白的郑雁身上掠过,又看了看一旁神色紧绷的郑南魏,最后落回成国公强装镇定的脸上,唇角的笑意依旧温和,却让人猜不透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平静无波的神情,却让见惯了朝堂风浪的成国公,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一场即将落下的严厉家法,竟因康王世子的突然到访,被生生卡在了半空,进退两难。
庭院中的暮色已彻底浓稠下来,檐角悬挂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漫过青砖地面,却驱散不了堂前那股紧绷又压抑的气息。郑雁仍被护卫半扶半按在地上,锦袍褶皱凌乱,神色惶恐不安,郑南魏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成国公站在台阶之下,进退两难,心头悬着的巨石迟迟无法落下,整座国公府的前院都静得只剩下风吹动衣袍的轻响,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就在这凝滞得近乎窒息的时刻,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从康王世子赵齐旻的身侧缓步走出,没有丝毫突兀的惊扰,也没有故作天真的姿态,只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朗与舒展,自然地踏入众人的视线之中。
这位少年是赵齐旻的亲表弟,当朝年纪最轻的小郡王赵元奴,一身浅碧色暗纹锦袍衬得他身姿修挺,腰间系着莹润的白玉丝绦,垂落的穗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面容干净俊朗,眉眼舒展明亮,气质温和而不失朝气,活泼却自有分寸,一看便是自幼生长在皇家贵胄之间、见惯场面却依旧心性坦荡的少年郎。他不笑时沉静清朗,一笑便自带暖意,眼神明亮通透,观察力敏锐却从不外露,待人真诚友善,从不会刻意试探或是藏奸耍滑,只是凭着本心行事,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
小郡王的目光先是轻轻落在狼狈不堪的郑雁身上,微微一怔,清澈的眸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与不忍,随即缓缓抬眼,看向面色沉凝的成国公,语气自然随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快与真诚,没有半分刻意的打探,也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是如同寻常访友一般,坦荡地开口询问。
“成国公,府中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与表哥原本约好与郑雁一同出城赛马,在城外等了许久都不见他的身影,派人来问也没有确切的消息,表哥放心不下,便带着我一同过来看看,没想到一进府就见到这般场面。”
他的声音清润悦耳,语速平稳温和,每一句话都说得得体大方,既表达了来意,又顾及了成国公的颜面,丝毫没有打破现场僵局的尖锐,只是出于关心与疑惑,自然而然地开口。
一旁的康王世子赵齐旻并未多言,只是安静地立在原地,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目光从容地扫过现场众人,显然对这位表弟的言行十分纵容,也默许他以这般平和的方式打破僵局,并未有任何插手或是试探的意思。
成国公见到来人是这位小郡王,悬在半空的心稍稍松了些许,却依旧不敢有半分大意。他深知这位少年郡王看似温和爽朗,心思却极为通透,眼光精准,能轻易从细微之处看清事情的本质,即便他不会刻意刁难,也绝不会被轻易蒙混过关。
成国公连忙收敛眼底所有的慌乱与沉怒,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脸上挤出几分勉强却极尽恭敬的笑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轻松,试图将这场足以倾覆家族的风波,淡化成一桩微不足道的家务小事。
“劳烦世子与小郡王挂心,实在是臣的家务琐事,不值一提,让二位见笑了。”成国公微微欠身,语气尽量轻描淡写,“皆是臣教子无方,这小子今日在外顽劣胡闹,不懂分寸规矩,无意间冲撞了当朝办差的贵人,也丢尽了国公府的颜面,臣一时气急,便想将他带回正堂稍加管教,让他牢牢记住教训,日后不敢再肆意妄为,并非什么要紧的大事。”
小郡王静静听着,明亮的目光在郑雁惨白惶恐的面容与成国公强装镇定的神色之间轻轻一转,心中已然隐约察觉到此事绝非寻常顽劣那般简单,却并未点破,也没有追问不休,只是看着狼狈不堪的郑雁,眸底泛起几分真切的不忍,语气也随之柔和了许多,带着少年人天生的善良与体恤。
“原来是这样,国公严于教子,也是应当之举。”他微微颔首,语气真诚而温和,不带半分偏袒,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体谅,“郑雁平日与我们一同往来,性子虽活泼了些,却也绝非胆大妄为、不知轻重之人,想来今日也是一时糊涂,才犯下过错。国公既然要加以管教,我们自然不便多言,只是气大伤身,还望国公切莫动气太过,伤了自身,也伤了父子之间的情分。”
这番话说得坦荡得体,善良温和,既给足了成国公台阶,又不显刻意偏袒,完全是出自本心的劝解,没有半分心机与算计。
可正是这样一句简单纯粹的话,却让成国公心头一震,瞬间明白眼前这位看似爽朗单纯的少年郡王,早已看透了现场的紧绷与不安,只是看破不说破,以最温和体贴的方式,为这场僵持不下的局面,悄悄留下了一丝转圜的余地。
庭院里的灯火轻轻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映得半明半暗,气氛虽因小郡王的劝解稍稍缓和,却依旧藏着难以化开的紧绷。成国公站在原地,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心中却依旧翻涌着惊怒与不安,一面是太后降下的惩戒,一面是眼前两位天家贵胄的注视,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小郡王依旧是那副温和明朗的模样,目光落在依旧狼狈不堪的郑雁身上,眸底带着几分真切的体恤,仿佛只是随口想起什么一般,语气自然平和,不带任何锋芒与刻意,缓缓开口。
“说起来,今日这件事,说到底也是因御妖司在鹤云楼捉妖才引发的冲突。郑雁不过是一时糊涂,插手了姐姐的家事,却偏偏撞上御妖司办案,两边互不相让,这才闹到了如今这般难以收拾的地步。”
小郡王微微侧首,看向面色沉凝的成国公,眼神干净明亮,带着几分少年人天然的困惑与体谅,声音依旧温和柔顺。
“国公向来治家严谨,最是顾全大局之人,今日会如此动怒,想来也是觉得,御妖司办案虽属职责所在,却也未曾提前知会国公府一声,更未曾顾及府中亲眷的颜面,才让郑雁平白落了这般难堪的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地上噤若寒蝉的郑雁。
“郑雁纵然有错,也不过是年少冲动,可御妖司一言不合便将事情闹到宫中,惊动太后降下严旨,闹得国公府上下人心惶惶,连大人您都要受此牵连,这般行事,未免也太过不留情面了些。”
小郡王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坦荡善良的神情,没有半分阴私算计,更没有刻意煽动,只像是站在晚辈的角度,为眼前这位受了委屈的国公抱以几分不值。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指责御妖司的重话,也没有半句教唆之语,只是用最温和体谅的语气,将成国公心中本就暗藏的不满与憋屈,一点点挑开、放大,让他不由自主地觉得,今日全家所受的屈辱与惩戒,根源并不全在郑雁顽劣,而在御妖司行事太过强硬,丝毫不给国公府留半分余地。
一旁的康王世子赵齐旻垂眸静立,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未曾改变,仿佛并未听清表弟这番看似寻常的话语,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显然对这般不动声色的拨弄,早已默许于心。
成国公站在原地,听着小郡王这番体贴入微的话语,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愤懑与不甘,果然如同被投入星火的干草,一点点重新翻涌上来。
他原本只当是自家儿子闯下大祸,理当受罚,可此刻被小郡王这般轻轻一点,骤然回过神来,御妖司若真顾全勋贵体面,提前知会一声,又何至于闹到惊动太后、家法临头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