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高深,穹顶巍峨,鎏金铜炉之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腾,在半空缓缓弥散,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沉静而肃穆的氛围之中。光线自两侧雕花窗棂间静静洒落,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映出一派庄严肃穆的皇家气象,连空气都仿佛变得厚重凝滞,令人不敢轻易出声。
太后端坐于上首铺着明黄色锦缎的凤榻之中,身姿端正,眉眼间凝着久居至尊之位方能拥有的威严与沉静,目光淡淡垂落,不怒自威,周身散发出的气场足以压服殿内所有人。阶下文臣肃立,气氛静谧无声,而在靠前的位置,海丞阁老一身紫袍玉带,身姿挺拔,须发间染着些许霜白,神色沉稳持重。
光影沉肃,海丞阁老静立于群臣之列,一身深紫织金阁臣朝服衬得他身姿端稳如岳,鬓边霜华与眼底沉敛的锋芒交织,尽显历经两朝的厚重与威仪。他并非寻常文臣,而是身负天家血脉、根植于皇室根基的至亲重臣,他正是当年先帝亲封、统摄后宫的海贵妃之亲兄,亦是当今天子血脉相连的亲母舅,论身份,论恩宠,论资历,皆是朝堂之中无人能及的存在。
蔡寮垂首敛息,恭敬立于殿中,虽未抬眼细看,却已将殿内的格局与气氛尽数了然于心。
她心中清楚,自前朝一代名臣谢玄丞相病逝之后,这座皇宫、整个朝堂的权力构架,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昔日沿袭数百年、权倾朝野的丞相制度被彻底废除,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总揽天下政务的相位,自此永远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内阁制度,由数位学识渊博、资历深厚的重臣共同入阁办事,分权制衡,集议朝政,再由天子与太后最终裁决,以此杜绝权臣独大、威胁皇权的隐患。
这一改,是动根基的改制,是定江山的法度,更是朝堂权力重新洗牌的标志。
而海丞阁老,正是内阁制度确立之后,深受太后倚重、统领百官、处理天下要务的首辅阁臣,地位尊崇,权柄深重,一言一行皆关乎朝局走向,殿内静得只剩下香炉青烟轻飘的声响,所有人都在静待太后开口。在这废相立阁的全新朝局之下,每一次议事,每一次决断,都牵系着江山安稳。
殿内沉水香青烟袅袅,缠绕着鎏金梁柱缓缓升腾,将整座西坤宫笼罩在一片沉肃压抑的氛围之中,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映得殿中烛火明明灭灭,连空气都变得厚重凝滞,每一缕呼吸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紧绷感。蔡寮垂首立于殿中,脊背挺直如寒竹,却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目光,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芒,无声地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尽数看穿,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拢,指尖微凉,只在瞬息之间便洞悉了太后此番布局的深意与狠绝。
太后端坐于凤榻之上,眉眼沉静威严,周身散发着不容置喙的至尊气场,她特意召海丞阁老亲临殿中坐镇旁听,绝非寻常的询案议事,而是步步为营的权谋算计,是为了堵尽天下悠悠之口,彰显皇室断案的公正无私,不给任何人留下徇私偏袒的话柄。
殿上的海丞阁老身着紫袍玉带,须发间染着岁月风霜,神色淡漠无波,他是当今天子的亲母舅,亦是当年蒙先帝赐死的海贵妃之兄,身负家族旧怨与朝堂重权,心性冷硬果决,恩怨分明至极,从不会因任何人的身份地位而有半分姑息纵容。
太后正是看中这一点,才将他请到这殿中,以皇室至亲、内阁首辅的双重身份作证,当着满殿之人的面,亲审大皇子被妖物掳走一案,亲定她蔡寮的失职之罪。这一场看似公开的问询,实则是一场毫无退路的审判,只要她的言辞有半分含糊不清,只要她的解释有半分逻辑疏漏,无法让海阁老信服,无法让海家满意,那么她联合妖邪、构陷谋害皇子的罪名,便会被彻底坐实,任凭她如何辩解,都再也无法洗脱分毫。
海阁老端坐于侧,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身上,那双历经两朝风雨、看透宫闱倾轧与朝局诡谲的眼眸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情绪流露,却自带一股执掌生死的威压,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沉默,都足以左右这场问询的最终结果,他的认可便是生机,他的否定便是死局。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香炉之中香料燃烧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她的回应,等待着一个能让皇室信服、能让海家满意、能让天下人无话可说的答案,而她蔡寮,已然被推到了悬崖边缘,进退维谷,无路可退。
殿内沉水香烟缭绕不散,烛火在穹顶之下投下沉肃光影,满殿寂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殿中孤直而立的蔡寮身上,威压如潮水般层层压下,几乎要将人周身气力尽数抽离。蔡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缓缓抬首,目光坦然无惧地迎向丹陛之上的太后,亦迎向一侧端坐审视的海丞阁老,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寒竹,不见半分慌乱瑟缩,唯有一身御妖司都事该有的沉稳与坦荡。
她缓缓躬身行礼,再抬首时,声音清冷平稳,不卑不亢,字字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既无激辩之态,亦无乞怜之色,只将当日实情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
“臣蔡寮,叩见太后,见过阁老。臣今日绝无半分推诿罪责之心,更不敢有私通妖邪、谋害皇子之念,此事关乎臣之清白,更关乎御妖司声名,臣不敢有半字虚言,只得将当日鹤云楼捉妖始末,如实回禀。”
她稍稍顿息,目光沉静如水,将当日凶险与阻碍一一道来。
“数日前,臣率御妖司属众追查一桩作祟妖邪踪迹,一路追至城中鹤云楼外,经探查确认,那妖物便藏匿于楼内,吸食生人精气,危害一方。臣当即下令布下困妖禁制,封锁楼宇四门,属下各司其职,法器符咒皆已备妥,本已是瓮中捉鳖之势,只需片刻功夫,便可将妖邪彻底收服,绝无可能任其逃脱,更不会让它有机会潜入深宫,惊扰皇子。”
说到此处,蔡寮语气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当日的无奈与扼腕。
“可就在收网擒妖的最关键一刻,成国公府庶子突然率人现身鹤云楼前,不问缘由,不分轻重,以鹤云楼乃国公府私产、楼内有亲眷休憩为由,悍然阻拦御妖司行事。臣当即出示御妖司诏令,讲明宫中安危系于此役,可对方全然不顾,依仗家世权势肆意蛮横,不仅出言呵斥臣以下犯上,更命随身护卫持刀拦在禁制之外,强行阻挠臣与属下入内收妖。双方僵持不下,分毫不让,短短片刻延误,却已是生死之差。”
她声音稳而有力,每一字都敲在人心上。
“那妖邪本就灵智不低,最擅趁乱遁逃,察觉禁制松动,立刻冲破防线,化作一缕黑烟破壁而去,等臣摆脱阻拦追至楼外时,妖物早已消失无踪,再无迹可寻。臣身为御妖司都事,未能将妖邪就地擒拿,致使后患蔓延,惊扰皇子,臣确有失职之罪,甘愿受罚,可勾结妖邪、构陷天家子嗣这般滔天大罪,臣绝不敢为,亦绝不能受此不白之冤。”
蔡寮一番言辞落定,大殿之内静得只剩下沉水香缓慢燃烧的细微声响,她方才刻意将成国公庶子阻挠一事和盘托出,本是想借此事点明妖邪逃脱并非御妖司失职,可她话音刚落,一侧端坐的海丞阁老面色已然微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与不悦。满殿之人皆心中了然,成国公与海阁老乃是多年深交,两家朝堂之上互为倚重,私交甚笃,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盟干系,此刻蔡寮当众将成国公府庶子推到风口浪尖,无异于当众拂了海阁老的颜面,更是在触碰他心底最不愿被人掀开的人脉根基。
海丞阁老缓缓抬手,轻轻捋过颌下微白的长须,动作不急不缓,却自带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他未曾看向阶下的蔡寮,只是目光平淡地望向殿中某处,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直接驳回了蔡寮方才的所有申辩。
“蔡都司此言未免太过牵强,鹤云楼乃京城繁华之地,往来人流繁杂,妖邪狡诈善变,遁逃之术更是千变万化,岂能仅凭一句旁人阻拦,便将所有过失轻轻带过。成国公世代忠良,家教严明,其子更是知礼守矩之人,怎会无端阻拦御妖司执行公务,坏朝廷要事,乱宫闱安危。”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分明是在维护成国公,亦是在不动声色地将此事压小。
“依老臣之见,蔡都司不过是见事已至此,难以脱身,便随意攀咬朝中勋贵,妄图混淆视听,推卸自身失职之责。妖邪逃脱乃是御妖司缉拿不力所致,与旁人无干,更与成国公府毫无牵扯,蔡都司不必再以这般虚言搪塞太后,也不必再将无关之人牵扯进来。”
殿内气压低得近乎凝滞,海丞阁老一番维护之语落下,等于直接将蔡寮的申辩判为虚言推诿,满殿宫人内侍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妄发一声。蔡寮望着阶前那道不容置喙的紫袍身影,心中并无半分意外,她早知成国公与海阁老交情深厚,此番搬出郑氏子弟,本就不是为了让海阁老主动定罪,而是为了抛出无法轻易掩盖的实证,逼得对方无法彻底将事情压下。
她迎着殿中两道最凌厉的审视目光,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再度向前半步,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声音清亮而沉稳,将当日鹤云楼中更隐秘、更无法辩驳的实情一一道出。
“阁老明鉴,臣并非攀咬勋贵,更非虚言搪塞,当日鹤云楼中发生之事,绝非成国公庶子一人无端阻拦那般简单,楼内尚有一位身份更尊贵之人在场,正是成国公嫡长女、郑南魏大人,彼时她亦在鹤云楼内,且正是整件事情的主导之人。”
此言一出,殿内微起波澜,连太后的目光都微微一动。
蔡寮目不斜视,语气平静却字字确凿,继续将当日情形细细道来。
“臣率人布控困妖之际,郑南魏大人自楼内走出,她并非为阻拦捉妖而来,而是为了私事纠缠,她命随行的庶弟出手,强行将她丈夫的肩头按住,逼迫其现身相见,场面一时混乱不堪。臣与御妖司属众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臣曾出言劝阻,言明妖邪在侧、危机会随时爆发,恳请他们暂且避让,待收妖之后再处理家事,可郑南魏大人身居要职,依仗家世权势与手中兵权,全然不听臣的劝告,反而勒令臣不得惊扰楼内之人,更不得擅自动用符咒法器。”
她微微顿声,语气里添了几分当日的无奈与迫不得已。
“臣当时本不欲从,更不愿因私人事由放跑妖邪,可对方身居高位、权势压人,臣一介御妖司都司,若当场与郑大人起冲突,便是以下犯上、违抗勋贵,事后追究起来,臣同样担不起罪责,便是在这般左右为难的僵持之中,妖邪才得以趁乱逃脱。”
说到此处,蔡寮缓缓抬眼,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一直静默立于一侧的谢皇觉身上,声音清晰而坚定,将最后一道无法撼动的见证抛出。
“当日鹤云楼混乱之景,并非臣一人之词,殿下恰在彼时途经附近,将楼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从头到尾目睹了郑南魏如何指使庶弟、如何施压阻拦、如何延误捉妖时机,殿下乃是天家皇子,言辞最是公允可信。若太后与阁老不信,尽可询问殿下,当日实情究竟如何。”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烛火轻摇,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谢皇觉的身上。海丞阁老的面色微微一变,指尖悄然攥紧,他万万没有想到,蔡寮不仅搬出了成国公嫡长女郑南魏,更是直接将皇子拖入了这场是非之中,让他再无轻易问罪于她的可能,如果要问罪于她,那么成国公也就有了包庇要挟谋害皇子之疑,那么众人自然会联想到与他交情不浅的海阁老。
殿内死寂沉沉,蔡寮最后一句话落下,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瞬间激起满殿无形的惊涛骇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事一旦继续深究,问罪于郑南魏与成国公庶子郑雁,便等于坐实了成国公纵容子女、包庇亲眷、间接致使妖邪逃脱、惊扰皇子的重罪,而成国公素来与海丞阁老私交甚笃、朝堂互为依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天下人自然而然便会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这位端坐殿中的内阁首辅,揣测他与成国公暗中勾连、共谋遮掩,甚至会被别有用心之人攀扯为同党,届时海氏一族刚刚稳固的权位与清誉,都将被卷入这场无底的漩涡之中,再难全身而退。
海丞阁老端坐在椅中,本是沉稳如岳的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垂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面上虽依旧强撑着不动声色,鬓角旁的青筋却轻轻跳动了一下,那双深如古井的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与凝重,随即又被层层叠叠的城府与冷厉迅速掩盖。
他深知此刻已是千钧一发,稍有不慎,不仅会连累多年盟友成国公,更会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太后端坐其上冷眼旁观,本就是要借此事试探朝局、权衡势力,他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片刻的沉默之后,海阁老缓缓抬眼,目光沉沉地扫过阶下的蔡寮,再不动声色地掠向一侧静默而立的谢皇觉,喉间轻轻滚动,随即沉声开口,语气之中带着历经两朝的威严与不容置喙的笃定,一字一句都在竭力撇清干系、压制事态、将所有可能牵连自身的隐患尽数掐灭。
“蔡都司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不过是内眷家事争执、市井寻常纠纷,竟被你无端上升至包庇亲眷、谋害皇子的滔天大罪,这般牵强附会、肆意攀扯,实在是居心叵测。成国公世代忠良,满门清誉,素来忠心耿耿辅佐皇室,怎会做出这等悖逆谋反、祸乱宫闱的行径,其子女纵有行事鲁莽之处,也不过是一时不知轻重、不懂宫中法度,绝非有意阻挠御妖司公务,更与妖邪作乱毫无干系。”
他微微顿声,语调愈发沉稳有力,刻意避开与成国公的交情,只以朝臣立场公正立论,实则字字都在为彼此遮掩。
“老臣与成国公虽同朝为官,素来只论朝政公事,不涉私交偏袒,今日在此坐镇,亦是为太后分忧、为皇室秉公断事,从无半分徇私护短之念。蔡都司切莫要因一己之失、脱罪心切,便肆意牵连朝中勋贵,挑拨朝臣关系,动摇朝堂根基。依老臣之见,此事不过是一场误会引发的疏漏,不必再无端扩大、深究不休,只需责令御妖司日后严加戒备、弥补过失,便是对皇室、对天下最好的交代。”
殿内的气氛本已被海阁老一番强压辩驳逼到凝滞,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即将被轻轻揭过,蔡寮却在此时缓缓抬眼,眸中掠过一丝早已筹谋妥当的锐光。她清楚,海阁老越是急于压事,就越是证明此处藏着不能见光的关节,她今日既然已撕破脸面,便索性将最致命的一桩隐秘也掀到明面上,让他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她声音清冷平静,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大殿之中炸开,字字都戳中海阁老与成国公之间最隐秘的交易。
“阁老既要秉公而论,那臣便再斗胆禀明一件事。当日在鹤云楼,成国公庶子之所以敢那般肆无忌惮阻拦御妖司公务,依仗的也并非仅仅是国公府的权势,而是心中早有依仗。他曾亲口对臣说过,自己科考落榜,无路入仕,是阁老您暗中授意,要将他安插进御妖司当差,只等熬够资历,寻个合适时机,再转成正经朝廷官职。”
“更何况,眼下正值皇都司新设立之初,此衙门将独立于百官之外,监察六部,督查内外,权力极重,朝野上下人人侧目,阁老您本是想借着这新一轮的官制调整,为成国公庶子谋一个稳妥的出身,只可惜时机未至,名额未定,您迟迟未能寻到合适的契机将人安插进去,那郑家庶子便只能悬在半空,无职无差,终日无所事事,一腔想要入仕攀权的野心无处安放。”
她微微顿声,目光清亮而锐利,将所有隐情串联成一条无懈可击的线。
“如此一来,一切便都说得通了。那郑家庶子久等官位不得,心中积怨已深,又眼见御妖司直属皇室,地位特殊,便将所有不满尽数倾泻在御妖司身上,他深知只要御妖司一日不倒,自己便难有机会借着阁老的关系挤身朝堂正途,于是便铤而走险,暗中勾结妖邪,故意制造事端,再将一切罪责尽数栽赃陷害到御妖司头上,好让御妖司背负惊乱皇子的重罪,就此垮台。”
蔡寮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字字诛心,逻辑缜密,无半分破绽。
“他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私怨报复,而是御妖司空出的位置,是朝堂之中一个实打实的官职,是借着这场大祸,顺理成章被安插进要害衙门的机会。此事一环扣一环,从怨怼滋生,到勾结作乱,再到栽赃构陷,全都是为了铺就他自己的入仕之路,而海阁老您先前的安排,虽无恶意,却恰恰成了这一切祸事的源头,也成了他胆敢肆意妄为、肆无忌惮的底气。”
海丞阁老只觉心口一滞,一股惊怒与慌乱直冲头顶,饶是他历经两朝风雨、素来沉稳持重,此刻也被蔡寮这番环环相扣、字字诛心的言辞逼得几乎失了分寸。他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面上却强撑着首辅重臣的威仪,缓缓抬眼,目光沉沉地扫过阶下的蔡寮,又飞快地瞥向丹陛之上神色莫测的太后,喉间微微滚动,终是沉声开口,试图在千疮百孔的局面里强行辩驳,为自己挣出一条退路。
“蔡都司一派胡言,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臣何时有过私相授受、安插亲信之举,不过是见那成国公庶子寒窗苦读多年,科考落榜心有不甘,念及成国公一门忠烈,便随口提点过几句,愿他能寻个差事历练心性,从未说过要将人塞入御妖司,更未曾许诺过半分官职前程。”
他声音刻意拔高几分,带着被冤枉的震怒与凛然,试图用气势压下殿中弥漫的猜疑。
“皇都司新设乃是朝廷重务,监察六部,肃清朝纲,事关国本,老臣一心为公,日夜筹谋,从无半分徇私舞弊之念,又怎会借着新衙设立之机行此等苟且之事。那成家庶子落榜失意,终日游荡,不过是他自己心性不定、野心过剩,与老臣半分干系也没有,更谈不上因心生怨怼便记恨御妖司,勾结妖邪陷害朝臣。”
海阁老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急切却又强装镇定,一字一句都在竭力撇清自己与这场阴谋的关联。
“蔡都司不过是抓住老臣一句随口提点的善意,便无限放大,肆意曲解,硬生生将一桩寻常的勋贵子弟入仕之事,歪曲成预谋已久的构陷祸事,以此来掩盖自己缉拿妖邪不力的失职之罪,还妄图攀扯朝中重臣,动摇朝堂根基。老臣与成国公虽有交情,却从不会因私废公,更不会纵容亲眷做出祸乱宫闱、惊扰皇子的大逆之举,蔡都司这般毫无凭据的揣测与构陷,老臣断断不能接受,还请太后明察,切莫被这片面之词蒙蔽视听。”
西坤宫内的沉水香在穹顶之下缓缓盘旋,将满殿的紧绷与对峙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所有人都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不敢过重,仿佛稍一不慎便会被卷入这场天家雷霆的漩涡之中。丹陛之上的太后自始至终端坐不动,眉眼微垂,周身笼罩着一层不怒自威的至尊威仪,她未曾打断任何人的言辞,却将殿内每一句辩驳、每一丝慌乱、每一层算计都尽收眼底,那双历经两朝风雨、执掌深宫权柄的眼眸沉静如寒渊,藏着看透一切的清明,也蓄着一触即发的威严。
直到海阁老急切辩驳的声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却漫长的死寂,太后才缓缓抬眸,目光自殿中众人身上淡淡扫过,那一眼平静无波,却带着足以压垮人心的威压,让原本还想再做辩解的海阁老瞬间噤声,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收紧,再不敢有半分妄动。
太后指尖轻轻落在描金绘凤的榻沿之上,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坚硬的木料,动作缓慢而沉稳,每一下轻叩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之上,让殿内本就凝滞的空气愈发沉重。她未发一言,仅凭周身散出的威严气场,便已定下整座大殿的基调,无人敢揣测圣意,无人敢擅自出声,唯有烛火在穹顶之下轻轻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投在金砖地面上,明明灭灭,惶惶不安。片刻之后,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够了,海卿不必再多言。”
简简单单一语,便彻底终结了海阁老所有的辩解与遮掩,他面色骤然一白,周身紧绷的气势瞬间溃散,只得躬身垂首,恭谨听命,再不敢有半分辩驳。太后的目光冷冽如寒刃,缓缓掠过殿中每一寸角落,语气之中凝着彻骨的寒意,带着对皇室安危被扰的震怒,也带着对勋贵妄为的惩戒之心。
“成国公世代蒙受皇恩,身居高位,却治家不严,纵子行凶,纵容子女在鹤云楼肆意妄为,公然阻挠御妖司公务,致使妖邪趁乱逃脱,最终潜入深宫惊扰大皇子,陷皇嗣于险境,乱朝纲于无形,其罪不可轻饶。今传哀家旨意,将成国公庶子与其嫡长女郑南魏即刻拿下,杖责四十,罚禁足国公府内,非经哀家特旨,终身不得踏出府门一步。成国公身为家主,约束亲眷不力,治家无方,着罚俸一年,勒令闭门思过一月,反省己身,以儆效尤,让天下勋贵都知晓,皇室恩宠不是恣意妄为的依仗,朝廷法度更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旨意落下,海阁老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太后此举分明是顾念朝堂安稳与多年情面,只追究成家子女之过,并未深究其背后牵连,更未将矛头指向他这位内阁首辅,既维护了皇室威严,又给了他体面收场的余地,让他不至于在满殿朝臣面前颜面尽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垂首躬身,心中惊悸难平,后背早已被冷汗悄然浸透,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得恭恭敬敬领旨谢恩。
太后并未理会殿中众人各异的神色,目光缓缓转向阶下孤直立着的蔡寮,眸中的寒意稍稍褪去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期许。她看着这位临危不乱、据理力争的御妖司都司,语气沉稳而郑重,将追查幕后真凶的重任,尽数交到了她的手中。
“蔡寮,你身为御妖司都司,镇守京城妖邪,护佑宫室安危,此次虽有缉拿不力之过,却并非祸事根源,更无勾结妖邪、谋害皇子之实,此前种种罪责,哀家今日一概免究。哀家现在命你,官复原职,即刻着手彻查此案,不必顾忌旁人阻挠,不必畏惧权势压人,务必深挖根源,查清楚这桩祸事背后真正的主谋,究竟是何人暗中勾结妖邪,兴风作浪,蓄意谋害大皇子,搅动深宫与朝堂的安稳。”
太后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与底气,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
“无论此案最终牵扯到哪一府、哪一家、哪一位勋贵重臣,你只管放手去查,放手去办,不必有半分退缩与顾忌。哀家与整个皇室,都会做你最坚实的后盾,保你无虞,助你查清真相,肃清朝野,安定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