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寮惊声喊出血衣侯三字,浑身气血瞬间翻涌至顶点,每一根神经都被拉到即将崩断的边缘。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纵身往前,想要以自身身躯牢牢挡在谢皇觉身前,将周身御妖心法催动到极致,淡金色的纯阳之气在掌心灼灼发亮,准备以命相搏,拦下这只凶戾滔天的妖魂,绝不让它有半分机会靠近谢皇觉这副世间罕有的纯阴之体。
她满心以为下一秒便会迎来最惨烈的扑杀,以为这只觊觎纯阴躯体的妖物会不顾一切悍然夺舍,以为酝酿已久的死战会在此刻彻底爆发。
可预想之中的腥风血雨与疯狂厮杀,终究没有到来。
那方才还在半空翻涌咆哮、妖气冲天、几乎要将整片花园都冻成冰窖的浓黑雾气,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平息了所有躁动。
肆虐的阴寒之气如同潮水般飞速向内收拢,狰狞可怖的虚影层层褪去,尖锐的嘶鸣也随之消散在夜风之中,只剩下纯粹而沉静的黑雾不断盘旋凝聚,不过短短瞬息,便彻底褪去了妖邪凶戾的模样,化作了一只身姿矫健、羽色如墨的海东青。
这只海东青羽翼紧实利落,翅尖泛着淡淡的冷玉光泽,一双鹰眼锐利却不暴戾,通体没有半丝散逸的妖气,反倒透着一股超乎寻常的沉静与驯服。
它轻轻一振翅膀,毫无畏惧也毫无恶意地落在谢皇觉身侧,极为温顺地收拢了双翼,将小巧而坚硬的头颅轻轻靠向谢皇觉的手边,姿态低顺,安分至极,全然不见方才那股噬人般的贪婪与毁天灭地的暴戾。
蔡寮僵立在原地,浑身动作骤然凝固,满心的戒备与杀意尽数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在此刻不自觉停滞。
她绞尽脑汁推演过千百种局面,设想过血衣侯发狂突袭、强行夺舍、玉石俱焚的所有可能,却唯独没有料到,这只传说中凶名赫赫、以纯阴魂魄为食的妖魂,非但没有对谢皇觉痛下杀手,反而化作禽鸟之形,温顺地依附在他身旁,像是蛰伏已久的归兽,又像是与生俱来的臣服。
周遭围拢待命的锦衣卫与御妖司精锐也尽数怔住,所有人握着兵器与法符的手都不自觉一顿,满脸错愕地望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方才还剑拔弩张、杀机四伏的战场,转瞬便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谁也无法理解,方才那般凶险难缠的妖物,竟会在见到谢皇觉的瞬间,彻底卸下所有锋芒,变得这般安分驯服。
夜风轻轻拂过花园草木,月色清冷如水,静静洒在一人一禽身上。海东青安静地缩在谢皇觉手边,羽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暗光,再无半分凶煞之气。
蔡寮站在几步之外,掌心的纯阳之气渐渐散去,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最初的推测到全盘的布局,他们对血衣侯、对谢皇觉的纯阴之体、对整件事情的所有判断,从根上就已经错得彻彻底底。
谢皇觉自始至终都没有低头去看那只温顺停在自己手边的海东青,仿佛对这只刚刚还凶戾滔天、此刻却异常驯服的妖魂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稳稳落在蔡寮身上,清冷的眉眼间没有了平日的肃杀,反倒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月光漫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将那道沉静的视线衬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眼前一身青布婢女裙装的蔡寮,长发简单束起,没有官服的凌厉,没有兵刃的冷硬,褪去了御妖司都事惯有的煞气,反倒显出几分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清艳与柔和。
明明是最朴素的布衣荆钗,却偏偏将她挺拔的身姿衬得愈发利落动人,眉眼清冽,气质干净,混在寻常侍女之中都难掩风骨,此刻站在月色之下,竟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谢皇觉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开口。
“蔡都事这般……扮作女装,倒是挺好看的。”
一句话落下,蔡寮猛地一怔,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一时之间竟忘了眼前还未布好的法阵,忘了方才惊心动魄的缠斗,也忘了那只停在谢皇觉身侧的血衣侯所化的海东青,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头又惊又窘,全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蔡寮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方才情势危急步步紧逼,她满心都是引妖、缠斗、护住谢皇觉与法阵,竟半点都没意识到自己还穿着一身婢女裙装,以女子模样立在人前。
情急之下的所有反应都发自本能,连她自己都自然而然接受了这身装扮,没有半分违和与别扭,仿佛这般模样本就刻在骨血里一般。
心底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模糊的念头悄然浮起,连她自己都抓不真切,却又异常清晰。
或许这并非偶然。
或许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意识里,前世漫长岁月里,她一直以大皇子妃的身份立身于世,女儿装束早已深入魂魄,刻成了本能。如今乍然换上女装,不过是魂魄深处的记忆悄然苏醒,让她毫无抗拒、自然而然便接受了这般模样,连一丝局促都不曾有。
蔡寮压下耳尖的燥热,将纷乱的思绪强行收拢,抬眸迎上谢皇觉沉静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困惑与彻骨的疑虑,轻声反问。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它明明是凶名赫赫的血衣侯,本该疯狂夺舍吞噬纯阴之体,为何在你面前,竟会化作海东青温顺依附?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晓这其中的隐情?”
谢皇觉缓缓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静静栖在自己手边的海东青身上,墨色的瞳孔深处泛起一丝幽深难辨的波澜,月色流淌在他线条清冷的侧脸,将周身的气息衬得愈发沉静悠远。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抬起手,指尖悬在海东青墨色的羽尖上方,并未真正触碰,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意味。那只方才还凶戾滔天、妖气蚀骨的妖魂,此刻只是温顺地缩着羽翼,头颅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全然是依赖臣服的姿态。
片刻之后,他才压低了声音,语调平稳低沉,只让近前的蔡寮一人听清,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夜色里,揭开了尘封百年的隐秘。
“此事说来冗长复杂,可究其根本,却也一目了然。这血衣侯本不是天生地养的恶妖,而是百年前一位镇守边疆、含冤而死的名将残魂。他忠君报国,却遭奸人构陷,含恨而亡,魂魄未能入土安息,又被歹人以邪术强行拘入凶阵,日夜受阴气淬炼,才渐渐迷失本心,化作了如今这副不人不鬼、只知吞噬的妖物模样。他的残魂之中执念极深,百年来从未消散,只认一种独一无二的气息,那便是与当年为他洗刷沉冤、安抚忠魂之人同源而生的先天纯阴之气。”
说到此处,谢皇觉重新抬眼,目光落回蔡寮身上,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与夜色相融,显得格外温和。
“我自出生便是世间罕见的先天纯阴之体,家中长辈早有察觉,深知这具躯体对阴邪之物的特殊牵引,便以祖传秘法常年为我温养魂魄,净化周身阴韵,久而久之,体内便生出了一缕能够安抚躁动残魂、平息妖邪戾气的安定气息。他方才那般癫狂躁动,扑向你时凶戾滔天,并非是要对我痛下杀手、强行夺舍,而是在茫茫人海之中,终于寻到了能让他安心依附、安放残魂的气息印记,是执念得归的狂喜,而非掠食的贪婪。”
蔡寮站在原地,心头轰然一震,原本缠绕不散的迷雾骤然散开了大半,可新的担忧又立刻涌上心头,她紧紧望着眼前的一人一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他此后……不会再滥伤无辜,祸乱楼中之人了吗?”
“眼下暂时不会。”谢皇觉轻轻收回手,语气笃定而沉稳,目光扫过四周尚未完全成型的法阵,又落回那只安静的海东青身上,带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他被人暗中操控多年,方才的一切异动,皆有幕后黑手推动。如今虽暂时归于平静,依附于我身边,可也只是暂时安稳,并未真正得到解脱。今日鹤云楼里的这场风波,引妖出洞的布局,你我身陷险境的缠斗,都不过是那盘更大的棋局之中,不慎暴露出来的一小角而已。”
蔡寮站在微凉的夜风里,看着眼前这一幕太过反常的景象,那只方才还凶戾滔天的血衣侯妖魂,此刻温顺如禽鸟依附在谢皇觉身侧,再无半分戾气。她再回想谢皇觉从始至终那份超乎寻常的镇定从容,回想他布下的每一步棋子、每一句安排,心底那团纷乱的疑云骤然被一道冷澈的亮光穿透,所有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所有看似合理的布局,在这一刻轰然串联成一条冰冷而清晰的线。
她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凉了半截,方才引妖跳窗、以命拖延的惊险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可此刻涌上心头的惊悟,远比与妖物缠斗更让她心头发紧。蔡寮猛地抬眼,目光直直锁在谢皇觉脸上,那双素来冷静果决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悟、警醒,还有一丝被人步步算在局中的复杂涩意,她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这只妖物是血衣侯?”
不等谢皇觉出言辩解或是半分掩饰,蔡寮已经自行戳破了那层被精心遮掩的窗户纸。夜色笼罩着空旷的后花园,四周埋伏的锦衣卫与御妖司弟子尚在远处戒备,无人听清二人的对话,她的声音里带着后知后觉的寒意,每一个字都戳向这场布局最核心的隐秘。
“你明明有无数种办法,在楼内便将这妖物制服,却偏偏设计让我以身犯险,闯入雅间引它出动,甚至不惜让我破窗跳落,将它一路引到这楼外空地。你这么做,从来不是因为无法收服它,而是因为这里是鹤云楼,大皇子赵玄一还在楼内昏迷不醒,周遭全是耳目,一举一动都能被无限放大,被有心人拿来做置人于死地的文章。”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攥紧,青布衣裙在夜风里轻轻颤动,语气里带着彻骨的清醒。
“若是在楼内动手收服妖物,动静必然浩大,旁人看不清内情,只会看见你谢皇觉与妖物有所牵扯,与这凶名赫赫的血衣侯妖魂有所交集。到那时,政敌只需轻轻一句构陷,便能将一顶勾结妖物、谋害大皇子、意图谋反的罪名死死扣在你的头上,届时百口莫辩,再多人证物证,也洗不清这泼天的嫌疑。”
“唯有将妖物引到人少空旷的地方,再名正言顺地布下困阵、出手围捕,你才能彻底撇清干系,全身而退,不留半分可以被人拿捏的话柄与破绽。”
蔡寮望着眼前这个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男子,眼底翻涌着惊、叹、涩,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她终于明白,自己从踏入鹤云楼的那一刻起,便成了他这盘大棋里,最关键也最凶险的一枚棋子。
“谢皇觉,你从一开始算的,就不是如何收妖。”
“你算的,是整盘大局,是你自己万无一失的退路。大皇子自幼体质偏阴,常年服药调理,魂魄本就比常人弱上几分。这次他们故意选在鹤云楼动手,故意引出血衣侯,本就是一箭双雕。一来,借血衣侯的凶名制造混乱,搅乱京畿局势;二来,他们算准血衣侯对纯阴之体的执念,就是要借血衣侯的手,伤到大皇子,而你的目的不在于确保大皇子完好无伤。你真正想要的是得到这只妖物,否则你明知自己的体质,刚才完全可以自己走进房间,非要我将他引出来。”
蔡寮听着谢皇觉这一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算计,心底积压的委屈与怒意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一点点漫上眉眼。她方才在楼内与妖物对峙、破窗跳落、以命拖延法阵,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原以为是并肩除妖,到头来却只是别人棋盘上一枚被精心推算过的棋子。可她也清楚,此刻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妖物背后的黑手还藏在暗处,阴谋未破,局势未明,再多情绪也只能强行压下。
她压着微颤的声线,眼神冷冽又带着几分被欺瞒的涩意,看向谢皇觉,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锋芒。
“我现在没心思跟你算那些迂回心机。我只想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一手操控这一切。这鹤云楼地处京畿要地,往来皆是皇亲权贵、文武官员,防卫严密到连一只苍蝇都难随意飞入,若没有楼主人暗中点头默许,那血衣侯绝不可能悄无声息潜入,更不可能把昏迷不醒的大皇子堂而皇之藏在雅间之内。”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逼要害。
“这栋楼,究竟是谁名下的产业?”
谢皇觉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怒意与疏离,薄唇微抿,原本想要解释的话在喉间滚了一圈,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而笃定的回答,夜色都似被这答案冻得一滞。
“是小卫王。”
这四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蔡寮的心口。
她瞬间明白了对方最阴毒的用意。
把大皇子掳走、弄昏,再安置在小卫王的酒楼里,等同于把一枚定时炸弹,直接放在了他的地盘之上。一旦东窗事发,所有人第一反应都会认定,是小卫王勾结妖邪、绑架皇亲、意图不轨。这条罪名一旦坐实,轻则削爵夺职,重则满门抄斩,再无翻身可能。
而这,仅仅只是第一步。
谢皇觉的声音在冷寂的夜色里缓缓响起,一层一层剥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布局,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寒意。
“你与小卫王素来走得近,在朝中众人眼中,你们早已是密不可分的一党。他出事,你必然第一个被牵连。你身居御妖司都事之职,本就负责镇妖除邪,如今妖物却在你眼皮底下掳走大皇子,藏在你亲近之人的酒楼之中,到那时,渎职失职、包庇妖物、暗中通敌的罪名,会一股脑全扣在你的头上,你就算有百口,也难辩一辞。”
蔡寮伫立在沉沉夜色之中,任由微凉的夜风拂过面颊,将这环环相扣、杀机四伏的阴谋在心底反复盘桓推演,可越是细想,心头那团迷雾便越是浓重,眉头紧紧蹙起,眸底翻涌着难以消解的困惑与凝重。
她绞尽脑汁,也无法精准锁定那道藏在重重帷幕之后、一手操控全局的黑影,实在想不通究竟是哪方势力,竟要布下如此狠绝的死局,不惜动用妖物、裹挟皇亲,也要将小卫王、御妖司、大皇子乃至谢家一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缓缓开口,声音裹着夜色的沉郁,一字一顿地梳理着眼前错综复杂、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试图从中撕开一道可供窥探真相的缝隙。
“我实在猜不透,到底是谁,要对我们下这样赶尽杀绝的手。先帝子嗣众多,亲王郡王遍布朝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可小卫王在其中,向来低调隐忍、安分守己,他不过是先帝年纪最幼的皇子,封地远在京外卫州,手中无重兵、朝中无羽党,平日里从不涉足储位纷争,对任何一方权贵都构不成半分威胁。若单单以他为目标,实在是毫无章法、毫无道理可言,更谈不上半分实际利益。”
话音未落,蔡寮的眸色骤然一凝,像是骤然抓住了那道被刻意隐藏的利害核心,周身气息随之一紧。
“除非……对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小卫王这个人,而是卫州。那片封地地处咽喉,富庶险要,是无数人觊觎已久的肥肉。他们要借着这场通妖谋逆的惊天大案,名正言顺地剥夺小卫王的爵位,将卫州彻底收入囊中,把这块战略要地牢牢攥在自己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继续顺着脉络往下深究,每一个推断都让局势愈发凶险。
“而与此同时,这柄利刃的另一个方向,直指御妖司。大皇子乃是朝野公认的储君,更是谢家嫡亲的外孙,血脉相连,荣辱与共。若是大皇子在此次事件中遭遇不测,龙体受损甚至性命不保,朝堂之上第一个被推出来问责、被政敌清算的,必然是负责镇妖除邪、护驾不力的御妖司。幕后之人很清楚,重创大皇子,等同于直接重创谢家,蓄意激怒整个谢氏一族。”
“更不必说,这场局的核心诱饵,偏偏是大皇子。”
蔡寮的声音愈发低沉,所有零散的线索在此刻轰然归位,指向一个最明显、也最令人心惊的答案。
“如今朝堂之上,唯一有资格、有实力、有母族势力与大皇子一争储位的,只有宁妃海氏所出的二皇子。大皇子出事,二皇子便能顺势而上;谢家受创,海氏便能一家独大。布下这盘大局的人,明着是栽赃小卫王、暗害大皇子,实则是在刻意挑拨、激化谢氏与海氏两族的世仇矛盾,逼两大世家正面相斗、自相残杀,而他,便能安安稳稳躲在幕后,坐收最狠的渔翁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