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寒意浸骨,蔡寮将鹤云楼后花园的残局暂且托付给萧承与待命的御妖司弟子,转身快步踏回御妖司官衙。刚一踏入前院,一股混杂着尘土、符纸灰烬、淡淡血腥味与躁动余温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直冲鼻腔,让她原本就紧绷的心神再度提了起来。
白日里尚且整洁肃穆、规制井然的衙前空地,此刻早已被闹腾得一片狼藉,满目皆是混乱过后的残破景象。地面上横七竖八散落着断裂的木棍、被踩得稀烂的草鞋底、皱缩卷曲烧成残片的符纸、碎裂的瓷碗渣与散落的麻绳,几处深色的污渍半干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原本整齐摆放的石墩被推倒,廊下悬挂的灯笼被砸破两三盏,灯油淌在地上,凝固成暗沉的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人群嘶吼推搡后的燥热与戾气,处处都透着方才那场骚乱的疯狂与凶险。
数十名方才聚众闹事、冲撞官衙的狂徒已被尽数制服,双手被粗绳反缚在身后,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地,个个衣衫撕裂、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灰败与狼狈,再不见半分先前嚣张叫嚣、肆意打砸的气焰。
两侧执刀守卫的御妖司弟子腰杆挺直,刀刃泛着冷光,神色肃穆紧绷,一言不发地看押着人犯,整个官衙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肃杀的沉静之中,仿佛还未从方才的动荡里完全抽离。
蔡寮目光快速扫过满地狼藉与跪伏的人群,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落在不远处正低头清点名册、查看伤况的孟铎安身上。她快步上前,语气里压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担忧,开门见山便问。
“谢宁舟呢?他有没有出事?”
孟铎安闻声猛地抬头,一见是归来的蔡寮,脸上立刻浮现出又敬又叹又后怕的神色,连忙快步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佩服。
“蔡都事,您真是料事如神,未卜先知!今日那群狂徒一闹起来,场面瞬间失控,人声鼎沸,混乱不堪,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那群发疯闹事的人吸引,谁也没有留意到,谢宁舟公子当时也混在围观的人群之中,处境极其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回想方才的惊险一幕,依旧心有余悸。
“果然不出您所料,混乱最激烈的时候,人群里突然窜出几名暗藏利刃的死士,趁所有人不备,当场抽刀,径直朝着毫无防备的谢宁舟砍杀过去,出手又快又狠,刀刀致命,摆明了就是要趁乱取他性命,不留半点余地!幸好您出发之前特意反复叮嘱我,无论场面多乱,都必须死死盯住谢公子的安危,我一刻也不敢松懈,始终隐在暗处守着,见状立刻出手,才堪堪将人救下。谢公子只是受了场惊吓,皮肉未伤,现已安全送回谢府休养。”
蔡寮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紧绷的肩线微松。
可就在此时,孟铎安的目光却忽然越过她的肩头,直直投向了她身后不远处。只见萧承正缓步踏入官衙院落,而他的肩头,正安静栖着一只通体墨黑、羽色如缎的海东青。那鹰身姿挺拔矫健,翅尖泛着淡淡冷光,一双鹰眼锐利却沉静,灵气逼人,周身隐隐透着非同寻常的威压,绝不是山间野外能寻到的普通禽鸟。
孟铎安眼睛骤然一亮,满脸好奇与讶异,忍不住脱口而出。
“哎?你们这趟出任务,怎么还带回这么一只品相绝佳的灵禽?瞧这通身的气派与灵气,莫是什么罕见的孩童精化形依附?也太好看了些!”
蔡寮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却冷得刺骨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不曾抵达眼底,反倒像淬了冰的刀锋,透着彻骨的寒意与毫不掩饰的戾气。
她抬眸淡淡瞥了一眼萧承肩头的海东青,声音轻淡平静,却字字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孩童精?”
“这是血衣侯所化。”
蔡寮立在微凉的廊下,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素色袖角,抬眸望向身前身姿挺拔的孟铎安,语气里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开口问道:“孟铎安,人去哪了?”
孟铎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收,面上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只沉声回禀:“涉案之人,都已尽数带到锦衣卫那边按规制收押了。至于谢宁舟,自然是被谢府的人亲自接回府中。”
他话音稍顿,眉宇间骤然染上几分凝重,继续说道:“太后听闻此事已然震怒。先是大皇子被妖物掳走,音讯未明,如今又有举子在京中闹事,惊扰京畿,太后已然下旨,命锦衣卫与御妖司两方联手彻查此事。”
说罢,他抬眼看向蔡寮,语气急促了几分:“你我现在就要立刻进去面圣,事态紧急,我们快走吧。”
廊外的马蹄声刚起,尚未落地,便被一阵沉稳的靴声截住。
风卷着檐角的铜铃响,一道身影自朱红廊柱后转出来,恰好拦在牵马的二人面前。来者是吏部右侍郎贺明昀,年方三十九,正是仕途鼎盛的年纪,却生得一副比朝官们更显清隽的模样。他身量高挑,着一身石青织金锦袍,腰束玉带,革带间悬着的象牙牌被风拂得轻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不同于寻常官员的富态或枯槁,贺明昀身形清瘦却不孱弱,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刻着骨子里的规矩,连行走间的衣袂翻飞,都带着几分克制的端方。
他的容貌最是惹眼,面如傅粉,却非脂粉气,而是常年埋首文卷养出的白净。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微蹙时,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偏偏眼底覆着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挑,瞳仁黑亮如墨,
这般人物,出身却并非世家望族。贺明昀本是江南寒门子弟,父亲是乡间教谕,一生清贫。他七岁能文,十岁中秀才,弱冠之年便高中解元,却因得罪主考官门下的世家子,被污蔑科场舞弊,竟落得个革去功名的下场。那段时日,他流落京郊,靠抄书度日,却从未废弛学业,更暗中留心观察京中吏治弊端。
三年后,新帝登基,开恩科取士,贺明昀以布衣身份再次赴考,一路连捷,终成状元。殿试之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直言时弊,条陈吏部考核之弊,字字切中要害,深得新帝赏识,被点为翰林院修撰。此后十年,他从翰林院到吏部,一步一个脚印,从主事到郎中,再到如今的右侍郎,凭的从不是钻营攀附,而是实打实的政绩。
吏部掌天下文官考核、升迁、罢黜,最是容易得罪人,贺明昀却偏生是个“铁面判官”。他任郎中时,曾核查出三名世家子弟虚报政绩,哪怕背后有太傅说情,他也执意将案卷呈给都察院,硬是扳倒了这三人。升任右侍郎后,他更是大刀阔斧整顿吏治,重新修订考成法,连皇亲国戚的亲信,只要考核不合格,也照罢不误。
正因如此,他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世家勋贵,却也深得皇帝倚重。太后曾想安插亲信进吏部,被他以“吏部选官,唯才是举,亲贵不避,庸才不用”顶了回去,太后虽不悦,却因他行事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也只能作罢。
此刻,贺明昀目光平静地越过孟铎安,径直落在蔡寮身上,丹凤眼微微一弯,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二人才懂的笑意,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语气清淡却笃定:“谢公子,许久不见,你还记不记得我?”
这一声轻问,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蔡寮心底尘封已久的隐秘。
她指尖骤然一紧,握着马缰的手微微泛白,抬眸与他对视的刹那,记忆如潮水般汹涌翻涌,瞬间将她拉回数年前那个阴冷压抑的午后。那时她为掩人耳目,在京中刻意扮作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用以麻痹太后与一众眼线,可小魏王受人挑唆,急于在朝堂之上博取关注,又自知才疏学浅,便私下缠上她,百般恳求,让她代为撰写策论,以他的名义呈递吏部考核。
为了不暴露分毫,她几乎耗尽心力。将自己一贯犀利沉稳、逻辑缜密的文风尽数收起,遣词造句刻意生嫩浅白,句式简单,甚至故意留下几处少年人常见的疏漏与浮夸,一笔一画都模仿着小魏王的口吻,自以为改得天衣无缝,绝无被人识破的可能。她算尽了人心,算尽了世情,却唯独没算到,当时执掌吏部考功司的人,是心思细如发丝、目光毒如鹰隼的贺明昀。
那篇策论递上去不过三日,她便被悄无声息传入吏部考功司衙署。
幽暗安静的室内,烛火跳跃,贺明昀端坐案后,将她代写的策论与小魏王过往所有文章一一铺开,两相对比。他没有厉声质问,也没有拿出所谓的铁证,只是指尖轻轻点在纸页上,一字一句,平静地拆穿她所有伪装。他说,文章可以模仿,字迹可以遮掩,可行文语气、逻辑习惯、断句节奏、用词偏好,是刻在骨血里的东西,再怎么掩饰,也藏不住骨子里的脉络。哪怕她写得再浅显、再生嫩,那些暗藏的思辨角度、转折方式、对时局的洞察,都与她当年在国子监求学时留下的文章,一模一样。
那一刻,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苦心经营的伪装,她赖以自保的身份,她为了潜伏而维持的纨绔面具,竟在一个吏部官员眼中,不堪一击。
可贺明昀没有揭发她。
他只是收起案卷,抬眸看着她,眼底无波无澜,只留下一句不轻不重的警告。从那一日起,她便落了一个把柄在他手中。而贺明昀所求,从不是金银权势,也不是挟私报复,他借着这层隐秘,先后托付她办了数件旁人无法触及之事,或是借御妖司之便,暗中核查世家官员的隐秘履历;或是潜入京中禁地,替他取回关乎吏治清浊的关键文书;或是在暗流涌动的权贵棋局里,为他递一句无人可知的消息。
蔡寮望着眼前神色沉静的贺明昀,指尖仍轻轻抵在微凉的马缰上,心底那阵因旧把柄被提起的慌乱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却清晰的思量。她比谁都清楚,贺明昀手中握着她代笔策论的隐秘,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便能让她万劫不复的威胁,可长久相处下来,她却比朝中任何人都更早看清,这个手握吏部重权、看似铁面冷情的侍郎,从不是借势压人的奸猾之辈,更非趋炎附势的庸碌官员。
他与这京城里所有争权夺利、结党营私的人都不一样。
他握着她的软肋,却从未以此逼迫她做过一件祸国殃民、伤天害理之事,他所求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件,查清当年轰动整个金城、至今仍悬而未决的南北士子案。
一念及此,蔡寮心头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那桩惨案发生之时,她尚在江南,却也听闻了那场席卷朝野的血腥风雨,十三名出身南方士族的顶尖士子,一夜之间尽数惨死,死状惨烈,朝野震动,可案子查了数月,最终却以流寇作乱草草结案,不了了之。
而自那之后,北方士族借机发难,科举之中南方士子名额被大幅削减,无数寒门才子仕途受阻,南北文风之争愈演愈烈,朝堂势力彻底倾斜,北方世家趁机把持朝政,打压异己,将无数忠直之士排挤出权力中心。
一桩惨案,改写了无数人的命运,也埋下了如今朝局动荡的根源。
这些年,人人都对那段血腥往事避之不及,世家权贵更是恨不得将一切痕迹彻底抹去,唯有贺明昀,自始至终未曾放弃。他身居吏部,掌天下文官履历考核,看似温和,却在暗中一点点搜集当年的蛛丝马迹,一点点拨开层层迷雾,试图为那十三条含冤而死的年轻生命,讨一个迟来多年的公道。
他所求的从不是功名利禄,不是朝堂权位,而是这世间最朴素的是非黑白,是被权贵践踏在脚下的天理公道。
蔡寮轻轻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本不想过多掺和进这桩牵扯甚广、凶险万分的旧案之中。她在京中潜伏,本就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一举一动皆在太后与各方势力的注视之下,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南北士子案背后盘根错节,牵扯的是最顶尖的世家勋贵,是连皇室都要忌惮三分的庞大势力,贸然插手,无异于引火烧身。
可心底那点微弱的念头,却在此时轻轻一动。
她望着眼前身姿挺拔、目光坚定的贺明昀,望着这个在浑浊朝局中仍守着一颗赤子之心的官员,终究无法做到完全置身事外。她并非要主动卷入这场凶险的棋局,也无意为了谁以身犯险,只是细细思量之下,心底终究生出几分恻隐与敬佩。若她力所能及,若她举手之劳便能为这桩沉冤旧案添上一丝光亮,能帮上一点,便是一点。
风卷着廊下的落叶打了个旋,又被马蹄带起的风势卷向远处,檐角铜铃的余响还在空气中震颤,蔡寮已然收敛起眼底的复杂心绪。她抬眸望向贺明昀,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针见血的锐利,方才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淡去,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探究。
“贺侍郎,”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风声,“如今京中巷里,举子闹事背后的势力兴风作浪,闹得沸沸扬扬,依我看,他们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终究是想借着当下的乱局,将当年的南北士子案重新翻出来。”
她微微顿了顿,指尖在马缰上轻轻摩挲,目光扫过贺明昀沉静无波的面容,话锋陡然一转,直抵核心:“既想翻案,自然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投名状,搅动朝野风云,又有谁比谢宁舟更合适?他是谢家刚认回的嫡子,是今科新科状元,风头无两,身份特殊,既连着世家谢氏,又系着天下举子的心。动他一人,便是动了整个江南士子的念想,动了谢家的根基,更能顺理成章地将水搅浑,牵扯出当年旧案的蛛丝马迹。”
说到此处,她向前踏出半步,与贺明昀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丹凤眼中的光芒愈发透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贺大人执掌吏部,多年来暗中追查南北士子案,如今谢宁舟遭此横祸,举子闹事,妖物掳走大皇子,桩桩件件皆与当年旧案隐隐勾连,这件事,难道真的与大人毫无关系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既点破了举子闹事背后势力的真正图谋,又将矛头直指贺明昀。她刻意加重了大人二字的语气,眼底的审视如利刃般,似要穿透他那副波澜不惊的表象,看清他心底的真正盘算。
贺明昀听完蔡寮这番毫不掩饰的质问,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静模样,既没有因被无端猜忌而动怒,也没有急于辩解的慌乱,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身前青石板上细碎的光影里,片刻后才缓缓抬眼,望向面前神色警惕的蔡寮。
他丹凤眼瞳色深沉如寒潭,内里藏着看透局势的清明,周身散发出的沉稳气度,反倒让方才紧绷对峙的气氛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凝重。
“我若真要对谢宁舟下手,绝不会蠢到这般地步。”
贺明昀居吏部右侍郎之位,多年来明里暗里追查南北士子案的心思早已不是秘密,朝野上下但凡有心之人,都能将他与这桩尘封旧案紧紧联系在一起。如今举子生事,谢宁舟无端卷入风波,所有线索都若有似无地指向当年惨案,但凡稍有理智之人,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必然是他这个始终不肯放弃追查真相的人。这般引火烧身、自陷泥潭的举动,以他在朝堂沉浮多年的心智,断然不会去做。
“如今局面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布局,借我追查旧案的名义兴风作浪,将所有疑点尽数引到我的身上,无非是想借刀杀人,将我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语气平淡,却将幕后之人的险恶用心剖析得一清二楚,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京中局势本就波谲云诡,太后震怒,朝野动荡,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有人巴不得趁着混乱除去他这块阻碍仕途的硬骨头,更想借着南北士子的旧怨彻底搅乱朝局,以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话音落下,贺明昀微微上前半步,距离骤然拉近,无形的压迫感随之而来,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他目光沉沉地落在蔡寮身上,不再有半分客套,话语里带着点到即止的警示,却字字戳中要害。
“你我之间往来密切,私下相交的诸多事宜虽未曾对外声张,可这高墙深宫之下,街头巷陌之中,从来都不缺暗中窥探的眼睛。你替我所做之事,我握在手中的把柄,早已将你我二人紧紧绑在一处。”
他顿了顿,看着蔡寮骤然微变的神色,继续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若是锦衣卫与御药师顺着眼下的乱局彻查下去,一旦查到我的头上,往日里你我之间的所有牵扯都会被一一翻出,再也无从遮掩。你苦心维持的纨绔面目,你替小魏王代写策论的隐秘,你我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易,都会成为刺向你的致命利刃。”
风从巷口缓缓吹来,拂动他鬓角细碎的发丝,也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在脚边无声打旋。贺明昀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蔡寮,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推脱的力道。
“若是你不能在入宫面圣之前,帮我理清线索,撇清所有干系,找出幕后真正动手之人的蛛丝马迹,那么到最后,我若是倾覆,你也必定会被牵连其中,再也无法独善其身。你我二人,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无法轻易脱身。”
蔡寮指尖微微一颤,握着马缰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蔡寮听着贺明昀句句紧逼的话语,心头积压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方才强压下去的戒备与疏离瞬间翻了倍。
她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马缰,抬眸直视眼前这位心思深沉的吏部侍郎,眼底翻涌着被人算计的冷意与无奈,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沉了下来,连站在一旁的孟铎安都能清晰感觉到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紧绷。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冷而平静,却字字带着被戳中心事的锐利,直直砸向贺明昀。
“你就非要将我牵扯进来。”
贺明昀不言,只是静静望着她,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里没有半分闪躲,分明是早已算准了她的反应。蔡寮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头更是一片寒凉,她从前便知晓此人城府极深,却没料到他会将算盘打得如此精准,一步步将她逼到无路可退的境地。
“从前你握着我的把柄,不过是让我在暗中顺手帮你一二,我虽不愿,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应付了事。可如今你分明是不满于我之前的点点帮助,你是算准了这局棋,算准了我无法置身事外,故意将我拖进这潭深水之中,让我彻底卷入这场旧案风波,心甘情愿替你追查当年的南北士子案,对吗?”
一句话落下,空气骤然凝固。
风掠过巷口,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在三人脚边无声盘旋,廊下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贺明昀依旧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可那沉默的姿态,已然是最直白的答案。
蔡寮的质问如寒刃破空,巷间的风骤然一紧,连落在青石板上的光影都似凝固了几分。贺明昀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愠怒与不甘,没有半分闪躲,只是微微抬眼,那双素来沉静如渊的丹凤眼之中,第一次透出近乎剖白的坦荡。他早已将她的身世、处境、底牌与软肋看得一清二楚,此刻无需虚与委蛇,只将所有盘算与真相,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你不必这般怨怼,我从不是无端害你,只是你我本就同困一局,只不过我先一步看清,而你迟迟不愿醒罢了。”
贺明昀的声音低沉平稳,穿透微凉的风,落在蔡寮耳中,字字清晰如刻。
“世人都被你那层纨绔外衣蒙蔽,只当你是谢家闲散无用的子弟,整日荒唐度日,可我看得比谁都明白。你表面散漫不羁,不问朝事,实则心思缜密,智计无双,眼光与手段远胜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有你的才智相助,我追查旧案的路,才能避开无数明枪暗箭,走得更稳,更远。没有你,我单枪匹马在吏部与那些门阀周旋,根本撑不到今日。”
他稍稍停顿,目光落在蔡寮骤然绷紧的侧脸上,语气随之沉了几分,道出了那桩深埋在京城权力之下的隐秘。
“更何况,你本就是我在士族之间,最关键、最好用的根基,你是淮北侯特意送到京城的人质,是他安放在京中权力中心的一枚棋子。你身在京城,一举一动皆被各方势力看在眼里,天然便被打上了淮北侯一脉的烙印。”
风卷过廊柱,拂动他衣袍一角,贺明昀的声音愈发低沉,也愈发戳心。
“淮北侯镇守北疆,手握重兵,在朝堂格局之中,本就是北方士族最坚实的后盾。他未必有心翻旧案,也未必在意当年死去的举子,可在所有人眼中,他便是北方一派的旗帜。当年南北士子案,十三名北方才俊一夜惨死,此后科举格局彻底倾斜,北方举子长期被打压排挤,南方士族趁机把持朝堂,独揽大势。淮北侯身在北疆,立场早已注定,他天然便站在北方士族一侧。”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直视着蔡寮,将最后一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而你,作为淮北侯送至京城的儿子,在旁人眼中,生来便该与北方士族同进退。你这层身份,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屏障,也是我最需要的立场。要想在南方士族横行的京中撕开一道口子,要想为含冤的北方举子寻求公道,要想揭开南北士子案背后被掩盖的真相,你就是我在京中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能站在北方立场之上、名正言顺撬动局势的人。你我早已被这盘大局绑在一起,如今不是我要逼你,是局势本就如此,你从无真正置身事外的可能。”
…
西坤宫暖阁之内,灯火昏沉,龙涎香与沉水香的烟气沉沉浮浮,将偌大的宫殿笼罩在一片静谧而压抑的气息之中。殿外寒风呼啸,卷着夜色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更衬得殿内死寂一片。
太后端坐于描金缠枝莲纹的凤榻之上,一身深绛色翟鸟宫装垂落如渊,鬓间仅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虽无过多繁复装饰,可那久居万万人之上的威严气度,却足以让身旁侍立的宫人们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不敢过重。她已年近半百,容颜依旧端庄雍容,唯有那双半阖的凤眸深处,藏着数十年风雨浸淫而来的深沉、锐利与不动声色的寒凉,只消轻轻一扫,便足以让人心胆俱寒。
内侍匍匐在地,声音发颤,将御妖司门前举子聚众闹事、冲撞官衙、险些伤及新科状元谢宁舟的经过一字一句细细回禀。待到话音落下,暖阁之中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太后指尖缓缓摩挲着榻扶手之上温润的墨玉镇纸,指腹一点点收紧,原本平和的眉眼一点点沉下,眉宇间凝起的寒意,比殿外深夜的霜雪还要刺骨几分。
“举子闹事……又是举子。”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一字一顿,落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沉重。
“白日里大皇子在禁中被妖物掳走,音讯全无,朝野上下已是人心惶惶,禁卫与御妖司焦头烂额。这才短短几个时辰,天子脚下、皇城根前,竟还有人敢挑动举子喧哗滋事,打砸官署,肆意横行,简直是目无君上,目无法纪。”
她语气渐冷,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降了数分。阶下侍立的锦衣卫与御妖司官员尽数垂首,额角渗出汗珠,无人敢接话。
太后没有理会旁人的惶恐,只是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如墨的夜色,眸色一点点深邃下去,一段被尘封多年、却从未真正消散的血腥往事,在她心底缓缓翻涌开来,那桩让南北士族彻底反目、让朝局格局彻底改写的南北士子血案。
她比谁都清楚当年的真相。
最初出事的,是十几名才华出众、前途大好的南方士子,一夜之间横死京城,案情离奇,朝野哗然。流言四起,人人都将怀疑指向了常年被压制、心怀怨愤的北方士子,认定是北方士子为了争夺科举名额,不惜痛下杀手。群情激愤之下,朝中南方士族势力借机发难,推波助澜,一口咬定凶案出自北方士子之手。为平民愤、稳朝局,朝廷最终下令大肆搜捕,一批又一批北方士子被捕入狱,轻者革除功名,重者流放处死,血流成河,哀嚎遍野。
那一场清洗过后,北方士族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北方举子的科举名额被一减再减,入仕之路寸步难行,数十年间在朝中抬不起头;而南方士族则借着这场惨案彻底站稳脚跟,独揽科场,垄断高位,势力盘根错节,连皇室都要忌惮三分。南北之间的仇怨,也从那一日起,深深刻进了骨血之中,再也无法抹平。
这些年,太后不是不知道其中有冤,不是不清楚北方士子是被冤枉、被构陷、被借机清洗。可皇权之道,在于平衡,当年的她需要稳住南方士族稳住朝堂,如今的她,更不能轻易掀开这段血淋淋的旧案,否则只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哀家心里比谁都明白,今日这群举子闹的,从来不是御妖司,不是谢宁舟。”
太后声音低沉,缓缓开口,字字戳破乱象之下最隐秘的根源。
“他们闹的,是数十年前那场泼在北方士子身上的滔天冤案,是数十年来被打压、被排挤、被夺走一切的怨愤与不甘。南方士子当年惨死,人人以为是北方所为,可真正的真相是什么,藏在暗处的黑手又是谁,哀家清楚,你等不清楚,天下人更不清楚。只可怜无数北方士子无辜惨死,家族倾覆,从此世代被压,再无翻身之日。”
她顿了顿,凤眸之中寒光微闪,带着看透一切的冷澈。
“如今有人故意挑起事端,借举子闹事翻弄旧事,无非是想把当年的血案重新翻出来,把南北之间的旧怨彻底点燃,让京城再陷混乱。他们想借谢宁舟之死栽赃嫁祸,想借北方士子的怨气搅动风云,更想借着这股乱势,除掉朝中不肯依附的臣子,扩大自己的势力。”
暖阁内灯火轻颤,映得太后面容明暗不定。
她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时,语气已然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冷静与帝王心术。
“南北之势,哀家看了数十年。哀家不会偏帮北方,更不会纵容南方。北方蒙冤,哀家心知肚明;南方势大,哀家亦清清楚楚。一方太屈,则生反心;一方太盛,则欺君上。唯有平衡,方能稳住江山,稳住人心。”
“传哀家懿旨,锦衣卫与御妖司即刻联手,严查此次举子闹事背后主使,揪出藏在暗处挑唆风波、妄图翻覆朝局的奸佞。无论牵涉南北哪一派,无论背后是何方势力,一律严惩不贷。”
“至于当年旧案……”
太后话音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
“时机未到,不可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