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敲打着油纸伞,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细密如针,密密麻麻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湿冷大网,将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苍茫之中。
宫道之上积水成洼,青灰色的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高耸暗沉的宫墙,还有飞檐翘角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模糊轮廓,天地间一片静穆,唯有风雨声在耳畔反复回荡,清寂得近乎空旷。
唯有伞下这方寸之地,稍稍隔绝了外头的寒凉与湿意,成了风雨之中唯一安稳的角落。
蔡寮静静听着孟铎安的述说,一言不发,耳畔是连绵不绝的雨声,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回放着方才帘后惊鸿一瞥的模样。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那双墨黑温润、带着病后清弱的眼眸,那轻得仿佛一触即碎的颔首示意,那混着药香与菩提檀香的浅淡气息……一桩一件,一丝一缕,都在雨幕之中被无限放大,轻轻撞在她的心尖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谢皇觉,字兰雍。
太后亲侄,皇都院左都御史,执掌新设御妖司,手握监察百官、核审两司的重权,身处皇城权力中枢,身份尊贵,地位显赫。可偏偏,他又是那样一个自幼便缠绵病榻、汤药不离身的孱弱公子,因命格偏阴,需远赴菩提寺静养避邪,一去便是漫长小半年。
苍白易碎的眉眼,清隽雅致的风骨,久病缠身的单薄,与手握权柄的沉稳威严,在他身上奇异地融合,像一株扎根于深宫风雨中的青竹,看似纤弱无依,却自有一股不可撼动的端方气度,令人见之难忘。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微凉的气息混在雨雾之中,化作一缕淡淡的白汽,转瞬便被风吹散。指尖缓缓松开紧绷的马缰,轻轻落在身下黑骏温热的脖颈上,骏马似是感受到了她心绪的起伏,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马蹄轻轻刨着积水的石板,溅起几粒细小的水珠。
孟铎安瞧着她眼底那片明显的茫然与陌生,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友间才有的难以置信的讶异,又藏着几分旧事重提的唏嘘与打趣,声音压在雨声里,温和却清晰:“你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难不成,是真的半点也记不起他了?”
蔡寮缓缓抬眸,雨水打湿的长睫轻轻一颤,凝着细小的水珠,眉眼间那股策马时的桀骜飒爽,此刻尽数化作了浅浅的困惑与不解,她望着孟铎安,声音轻缓而坦诚:“记起什么?我与他,今日明明是第一次照面,方才隔帘相望,亦是平生初见。”
“第一次见?”孟铎安低声失笑,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目光里带着几分回望过往的感慨,轻轻开口,一字一句,都敲在蔡寮的心尖上,“阿渡,你怎会忘了?你当初刚刚考入御妖师,初入宫廷当值那一阵,灵力尚且不稳,术法也生疏青涩,连最基本的辨妖、驱邪、镇煞都做得磕磕绊绊,时常力不从心。
若我没有记错,那一日你独自在宫墙偏廊巡查,不慎冲撞了一只隐匿在禁中、修行百年的凶戾大妖,妖气瞬间侵体,凶煞缠骨,那妖物残暴嗜血,当场便要在宫禁之内将你挫骨扬灰,取你性命。”
他的声音缓缓沉了下来,褪去了所有玩笑之意,只剩下回忆起当日凶险的后怕与郑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落入雨幕之中:“那一日,若非有贵人恰好途经此地,以一道金光万丈的符纸破了妖法,震退那凶妖,将你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了回来,你此刻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纵马驰骋于宫道之上。而你知道吗,那道救了你性命的符纸,正是老国师亲传、独独赐给谢皇觉一人的护身保命符,灵气充沛,辟邪镇煞,普天之下,再无第二张。”
话音落下的刹那,蔡寮浑身骤然一僵,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那些早已被岁月尘封、被高烧吞噬的模糊记忆,在这一刻如同破堤的潮水,汹涌而至,瞬间将她淹没。
无边无际的黑暗,腥甜刺鼻的妖气,刺骨冰寒的阴冷,窒息般的剧痛,还有妖物利爪逼近时,那令人绝望的死亡气息……所有濒死的恐惧与无助,在脑海里疯狂翻涌。
而就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一道温暖而霸道的金光骤然破开浓雾,带着佛门清宁与仙家正气,轻轻覆在她身上,将肆虐的妖气尽数驱散,将她从深渊边缘稳稳托住。
她只记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随后便被卷入连绵整整半个月的高热昏迷之中。浑身滚烫如火,意识混沌不清,时而清醒时而昏沉,连眼前的人影都看不清,更别提分辨是谁出手相救。等她终于退去高烧,勉强清醒过来时,身边之人只含糊其辞,说是宫中高人出手相助,她心中感念恩德,却始终无缘得知恩人的姓名与相貌,更无缘当面一谢。
孟铎安看着她骤然失色、怔愣失神的神情,便知她终于在纷乱的记忆里,寻回了那段险些丧命的过往。他轻轻叹了一声,目光望向雨雾茫茫的宫道尽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对那位谢大人的敬重,继续轻声说道:“你那场高烧烧得极凶,极凶,整整半个月不退,御妖司配下的所有药材,都压不住你体内残留的深重妖毒,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后来,是谢大人不知从何处听闻了你的境况,特意吩咐下人,从他府中送来了一批珍稀药材,那些都是菩提寺高僧开过佛光、又辅以数十种名贵药草精心炼制的清毒固本丸,灵气养身,辟邪固本,便是皇亲国戚,也轻易难以得见。”
“他不动声色救了你一命,又暗中赠你良药,护你熬过鬼门关,助你稳稳扎住了灵力根基,才有了你如今这般利落飒爽、独当一面的御妖师模样。”孟铎安收回目光,看着她怔然的神情,轻轻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惋,“你如今却说,你与他,今日才算第一次见?”
雨丝不知何时变得更密、更冷,如漫天冰绡无声坠落,将皇城的飞檐、宫墙、青石板道都裹进一片化不开的苍白雾霭里。
风掠过空旷的宫道,卷起细碎的水沫,拂在肌肤之上,竟带着一丝入骨的凉,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这凉意浸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放缓。
孟铎安脸上那点属于友人的轻松笑意,在这一刻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至极的肃穆,像是被一段深埋在岁月深处、染满鲜血与哀恸的旧事牢牢攥住。
他微微垂眸,望着脚下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要被连绵的雨声吞没,可每一个字,却又清晰得如同镌刻在石上,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一字一句,砸落在蔡寮的心湖之上,激起惊涛骇浪。
“你从未真正知晓他,也情有可原。可若是你听闻过十年前那场震动整个皇都的今春之变,便会瞬间明白,谢皇觉如今这副孱弱不堪的病体,这一身挥之不去的孤寂,这眼底深处藏了近十年的沉郁,究竟从何而来。他并非生来便如此体弱,他的命,他的魂,他的身骨,全是被那一夜冲天的妖气与遍地的鲜血,一点点磨碎、熬干的。”
话音落下,蔡寮的心口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心跳都骤然滞涩,她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缓缓攀升,与身上的雨水交织在一起,冻得人四肢发僵。
“十年之前,妖邪冲破禁锢,在皇都城内肆意作乱,阴气翻涌如墨,煞气遮天蔽日,整座京城都被笼罩在一片不祥的阴霾之中。恰逢平阳长公主,也就是谢皇觉的亲生母亲,在公主府内设下盛宴,皇亲国戚、后宫妃嫔、世家权贵、近臣眷眷,几乎所有京中显贵尽数齐聚,灯火璀璨,宴乐升平,谁都以为那会是一场极尽荣光的欢聚。”
“可谁也未曾料到,繁华转瞬便成炼狱。宴至中途,凶妖悄无声息附身于宾客体内,刹那间狂性大发,利刃出鞘,见人便屠戮,惨叫与哭喊瞬间撕碎了笙歌乐舞,鲜血溅透了锦缎华服,染红了白玉阶前的青石地面。那一夜,平阳长公主府彻底沦为人间地狱,刀光血影交织,妖气冲天而起,尸身横陈,血流成河,连庭院里的花木都被染成刺目的殷红,刺鼻的血腥气数日不散,成了皇都上空挥之不去的梦魇。”
“死去的人不计其数,数位高位妃嫔、名门贵女、驸马亲随,乃至护卫、宫人、乐伎,无一人得以幸免。而少数侥幸从那场屠戮里逃出生天的人,也尽数被那惨绝人寰的景象吓破了三魂七魄,出来之后便彻底疯癫,日夜嘶吼哭喊,指着空无一人的方向瑟瑟发抖,再也没有一人能清醒如初。”
孟铎安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染上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沉痛,目光望向雨雾深处那座沉默巍峨的宫墙,像是穿透了岁月,亲眼望见了那场灭顶之灾:
“平阳长公主,满门殒命。
而谢皇觉,本该是那场宴会上的一员。偏偏那一日,他旧疾突发,身体不适,被太后提前宣入宫中静养调理,就因为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巧合,他堪堪躲过了那场灭门之祸,成了平阳长公主府中,唯一活下来的人。一夕之间,他失去了生母,失去了所有亲人,失去了整个家族,昔日繁华鼎盛的府邸,转眼便成了一座荒寂的坟场。”
雨敲打着油纸伞,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丧钟,敲在人心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那桩平阳长公主府妖祟大案,时至今日,依旧是朝堂之上最大的禁忌,卷宗被层层封存,深埋在内府最深处,无人敢提,无人敢查,更无人敢轻易触碰。可那场惨案带来的震撼,却彻底惊醒了整个朝堂,惊醒了高高在上的帝王。在此之前,捉妖、驱邪、镇煞、斩祟,从来都只是民间道士、方士、术士的营生,被视作旁门左道、下九流的伎俩,登不得大雅之堂,更入不了皇室与百官的眼,人人轻视,人人鄙夷。”
“可今春之变的鲜血,让所有人都明白,妖邪之祸,早已不是民间小事,它能轻易撕碎权贵的性命,能倾覆一座府邸,能染血整座皇城。陛下痛定思痛,哀恸长公主之死,更痛心于皇城无御妖之力,这才顶着朝野非议,下旨正式设立御妖司,将散落于民间的捉妖师、修士、灵能者尽数收拢,纳入朝廷体制,授官阶、赐腰牌、掌职权、拥兵符,专司镇守皇城、斩妖除魔、护佑皇族与百官安危。”
他抬眼看向蔡寮,目光沉重而认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我如今能身着御妖师袍服,能站在这宫禁之内,能拥有受人敬重的身份,能手握斩妖之权,不再被视作下九流的术士,这一切,全是用平阳长公主府满门的鲜血,用谢皇觉支离破碎的人生,硬生生换回来的。”
孟铎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裹着雨的凉,也裹着岁月的痛,他望着谢皇觉离去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自那一夜之后,他神魂受创,阴气缠身,旧疾彻底爆发,再也无法痊愈,汤药终年不离身,国师才会断言,他命格偏阴,妖邪窥伺,必须远离皇都喧嚣,前往菩提寺长居静养,以佛门灵气洗涤煞气,这一避,便是小半年。”
漫天雨雾依旧沉沉压落,将整座皇城裹在一片化不开的湿冷与苍茫之中。冰针似的雨丝斜斜抽打在宫墙之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轻响,风穿廊宇,低回呜咽,像是为十年前那场血色未散的惨案,无声泣诉。
蔡寮仍僵立在马背上,周身被冰冷的雨水浸透,劲装紧贴着肌肤,寒意一寸寸钻入骨缝,可她却浑然不觉。
她望着谢皇觉消失的雨幕尽头,那道青绸小轿早已彻底隐没在朱红宫墙的拐角之后,连一点模糊的轮廓都再寻不见。
可帘后那抹苍白清绝的面容,那双藏着十年孤寂与伤痛的墨色眼眸,那轻得仿佛一触即碎的颔首,却在她心底刻下了一道深刻而清晰的痕迹,挥之不去,触之生疼。
无边的怅然与心疼,混杂着宿命般的震撼,在她胸腔之中缓缓蔓延,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直到身旁孟铎安的声音骤然一沉,打破了这片死寂的沉重,才硬生生将她飘远至十年前血色长街上的神思,猛地拽回这冰冷湿滑的宫道之上。
“回神。”
他的语气里再无半分叙说旧事的沉痛与唏嘘,只剩下风雨欲来的紧迫与凝重,眉头紧紧拧起,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马鞍边缘,示意她立刻清醒过来。
“别再沉在旧事里了,太后此番急召你入宫,从不是什么寻常问询,更不是随口召见,而是兴师问罪。”
蔡寮浑身一震,被雨水打湿的长睫猛地一颤,凝在睫尖的细小水珠簌簌落下,冰凉地砸在脸颊之上。
她骤然抬眸,看向孟铎安,桀骜飒爽的眉眼之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沉郁与怔忪,声音因方才的震撼而微微发哑,带着几分茫然的错愕:“问罪?我近日安分当值,未曾有半分疏漏,更未触犯宫规,何罪之有?”
孟铎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似有不忍,可终究还是将那道足以将她推入深渊的消息,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碎石,砸在雨幕之中,也砸在蔡寮毫无防备的心上。
“小卫王,出事了。”
这五个字落下的刹那,周遭连绵不绝的风雨声,仿佛在一瞬间被骤然抽离,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的空白。
“今日午后,小卫王闲来无事,前往御马场跑马消遣,他骑乘的那匹马,正是你前几日亲手挑选、亲自赠予他的那匹神骏黑驹。你比谁都清楚,那匹马性子温顺,脚力稳健,素来驯服,从无半分暴烈之举。可谁也未曾料到,不过片刻功夫,那马行至御马场弯道之处,竟毫无征兆地发狂惊窜,四蹄腾空,暴嘶不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心神,疯了一般在场地之中横冲直撞。”
“小卫王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狠狠甩落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之上。一声闷响之后,人当场便昏死过去,右腿腿骨寸断,畸形弯折,鲜血瞬间浸透衣料,触目惊心。随行的侍卫与宫人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若非恰好被途经御马场附近的谢皇觉谢大人及时撞见,出手以灵力镇住惊马,又以随身符纸护住小卫王最后一丝生机,拖延到御医赶到,此刻的小卫王,早已是性命不保。”
孟铎安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望着蔡寮骤然失色的面容,心头微叹,却依旧将最致命的那番话,彻底说透。
“即便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小卫王至今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被连夜抬进宫中太后跟前静养,御医们束手无策,情况岌岌可危。而整件事的源头,那匹发狂惊窜的马,明明白白,是你蔡寮送出去的。”
“马惊,主责在赠马之人。人伤,罪责便落于你的头上。如今满宫上下,所有的矛头与嫌疑,无一例外,全都直指你一人。太后早已在殿内等候,传召你即刻入宫觐见,这一去,是问责,是追责,是彻头彻尾的问罪。稍有差池,稍有不慎,等待你的,便是死罪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