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时已转成了碎雪,细白的雪沫子混着残雨,簌簌落满皇城朱墙,落在她被雨水浸透的劲装上,顷刻便化得冰凉刺骨。宫道愈往里走,寒气愈重,天地间一片灰白,静得只剩下雪落之声,像一张缓缓罩下的丧衣。
蔡寮牵着马,跟着孟铎安一道踏入内宫宫门,刚过永巷拐角,便被一行人拦在了前路。
为首的是个身着紫绒蟒纹太监服的老者,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阴鸷与漠然,正是太后宫中最得势、一手掌印生杀的大太监,蔺進贵。他身后立着两排腰挎长刀的内侍护卫,个个面无表情,气息沉冷,将整条宫巷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过去。
蔺進贵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浑身湿透、发梢凝雪的蔡寮,没有半分行礼之意,声音尖细却冷硬,像冰碴子砸在雪地里:
“蔡都事,孟经历,太后娘娘有旨,尔等二人,罪责加身,不必起身,不必入殿,便在此处雪地跪候,听候发落。”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护卫已然上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而来。
蔡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被雪水浸透的指尖冷得发僵。她抬眸望了一眼前方紧闭的殿宇,又看了看脚下刚铺起一层薄白的雪地,冰冷刺骨,寒气透骨。
换作平日,以她桀骜不驯的性子,断不会轻易受此折辱,可此刻小卫王坠马重伤的罪名悬在头顶,今春之变的血腥压在心头,太后的刀已悬在颈间,她无从辩驳,更无从反抗。
她没有争辩,没有怒视,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只是缓缓屈膝,膝盖重重磕在冰冷湿滑的雪地里,积雪瞬间浸透衣料,寒气顺着肌肤一路往上钻,冻得她骨节发疼。
身旁的孟铎安亦沉默相随,一同屈膝跪倒在雪地之中,两人并肩跪在寂冷的宫巷里,像两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青竹,沉默,却挺直。
蔺進贵看着二人顺从跪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缓缓踱至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诛心之意:
“太后娘娘还未传召问话,咱家便先替娘娘,传一句外头的风头,吏部右侍郎周寅,早已递上密折,参了你们一本。”
雪落得更密了,落在蔡寮的发顶、肩头,融化成冰冷的水,顺着下颌滑落。
蔺進贵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顿,将罪名砸得清清楚楚:
“密折上写得明明白白:蔡寮,身为新任御妖师,不思职守,深夜私出禁中;孟铎安,身为锦衣卫亲卫,知法犯法,徇私纵容。二人结伴同往坊间青楼楚馆,饮酒作乐,喝花酒,狎玩伶人,秽乱宫规,败坏朝仪,藐视皇权。”
碎雪簌簌落在肩头,湿冷的雪水浸透衣料,贴着肌肤冻得人骨节发僵。蔡寮跪在冰凉的雪地里,听着蔺進贵那尖细刻薄、字字诛心的话语,非但没有半分惊惶失措,反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冽又散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混在风雪里,竟显得格外刺眼。
她微微抬起下巴,被雪水打湿的长睫轻颤,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漾开一抹玩世不恭的纨绔笑意,明明是跪伏在地,姿态却依旧带着纵马驰骋时的肆意与张扬。她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去落在肩头的碎雪,动作慵懒又随性,全然不像待罪之身,倒像是在坊间酒肆里闲坐听曲的逍遥客。
“蔺公公这话,可就说得差了。”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散漫,一字一句,轻飘飘却力道十足:“什么叫深夜私出、秽乱宫规?什么叫饮酒作乐、狎玩伶人?周大人这折子,写得倒是文采斐然,可惜啊,全是没影儿的编排。”
蔡寮微微偏头,看向身旁一同跪着的孟铎安,眼底掠过一抹心照不宣的狡黠,随即又转回目光,望着蔺進贵,笑得愈发肆意放浪:“我与孟兄确是出过禁中,可那是当值间隙,寻个地方暖暖身子、解解乏。再说了,男儿郎、女英傑,年少气盛,偶尔寻个清净地儿喝两杯小酒,算什么天大的罪过?”
“至于喝花酒、狎伶人……”她故意拖长语调,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玩世不恭,“蔺公公怕是有所不知,我蔡寮看不上那些软玉温香,孟兄更是眼里只有腰间刀、杯中酒。真要论起来,我俩凑在一处,顶多算臭味相投、结伴胡闹,离周大人嘴里那秽乱朝仪,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周大人整日埋在吏部卷宗里,大概是闲得慌,便爱捕风捉影,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往人身上扣。”她微微眯起眼,纨绔之下藏着冷锐,“只是公公不妨细想想,我一个刚入御妖司的新人,孟兄是锦衣卫亲卫,我俩无冤无仇,周大人为何偏偏挑这个节骨眼上折子?莫不是……看我们即将落难,便急着上来踩一脚,好讨某位主子的欢心吧?”
一旁孟铎安立刻心领神会,紧跟着低笑出声,配合着她摆出一副浑不吝的纨绔模样。他微微侧首,眉梢轻挑,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锦衣卫特有的痞气,朗声接话:
“蔡兄说得极是。我与她不过是少年心性,贪了两杯酒,解了半日乏,就算真有过失,也不过是小惩大诫的过错,犯不着被周大人如此大张旗鼓地污蔑构陷。”
他抬眼,迎上蔺進贵冰冷的目光,毫无惧色,反倒笑得坦荡放肆:“再说了,真要论行止不端,京中世家子弟、朝堂官员,哪一个没有过私下宴饮?怎么偏偏到了我们这儿,就成了藐视皇权、败坏朝仪?蔺公公执掌宫中规矩多年,可要明辨是非,别被有心人当枪使,平白冤枉了我们两个,寒了底下卖命之人的心。”
“我们承认,年少轻狂,偶尔放纵,是我们不懂规矩。”
孟铎安语气一转,故作愧疚却依旧放浪,“可这喝花酒、狎玩伶人的罪名,我们担不起,也不能担。还请公公明察,莫要让小人得逞,坏了宫里的规矩,也污了太后娘娘的圣明。”
蔡寮一身御妖师青黑公服,男装打扮,跪在湿冷积雪之中,方才那点纨绔不羁的气息,在蔺进贵冰冷的目光里骤然一收。
她肩线微微一塌,整个人像是被这阵仗生生吓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头也下意识放低,只露出一截清瘦却略显惶然的下颌,活脱脱一副初入宫廷、被大阵仗惊得失了分寸的少年模样。
不等旁人催促,她微微往前跪行了半寸,膝盖碾过积雪,发出细碎轻响。下一刻,她扬声朝着殿内方向开口,声音是少年清嗓,却慌得发颤,急得有些走调,全然是一副被吓懵了的愚直模样:
“太后娘娘恕罪!太后娘娘明鉴!”
“蔡寮年少无知,初入御妖司,不懂宫中规矩森严,是我糊涂,是我胆大,趁着当值间隙,一时贪玩,拉着孟兄偷偷出去喝了两口酒,是我轻狂放肆,不守规矩,我知罪,我认罚,任凭太后责罚,绝无二话!”
她语速又快又急,说得颠三倒四,只一味认罪、一味惶恐,半点辩解的锋芒都没有,像个被吓破了胆、只会老实认错的愣头小子。
“可……可周大人说我喝花酒、狎玩伶人,实在是天大的冤枉啊!”
她声音更急,带着几分无措的委屈,拼命摇头,“蔡寮刚从外地入京,连京中街巷都认不全,那些地方我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怎么敢做那种秽乱宫规的事!求太后娘娘慈悲,明察这诬告陷害之罪,蔡寮……蔡寮当真不敢,也不会啊!”
细白的雪沫子扑在殿门的铜环之上,簌簌作响。蔡寮那一声声惶急又粗浅的告饶,穿透紧闭的殿门,一遍又一遍撞在殿内的寂静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慌乱与嘈杂,毫无章法,扰得人心头不宁。
殿内长久的沉默之后,一道略显倦怠却威严沉冷的女声,隔着厚重的殿门与漫天风雪,缓缓传了出来,语调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与厌烦。
“吵死了。”
谢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言定乾坤的威压,轻易便压过了巷间的风雪声与蔡寮的告饶声。
蔺进贵立刻躬身垂首,敛去了所有神色,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紧接着,那道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句冷淡,不带半分情绪:
“让那两个不知规矩的东西,滚进来回话。”
蔺进贵直起身,冷冷瞥了一眼仍跪在雪地里的两人,尖着嗓子扬声传令:
“太后有旨,蔡寮、孟铎安,进殿觐见!”
蔡寮这才停了告饶,垂着头,一副依旧惊魂未定的愚钝模样,与身旁的孟铎安相互搀扶着,从冰冷的雪地里缓缓起身。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僵硬,每动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疼,她却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低着头,弓着背,步履踉跄而笨拙,全然是一副被吓得腿软、毫无气场的少年郎模样,一步一步,跟着蔺进贵,朝着那座深寂如渊的殿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