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终于过去了,迎来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季。这会儿天是染着点橘色亮光的,比御妖司门前的几盏旧风灯要鲜艳得多。这样的日子在玉安这个府地稀松平常,只是与目成市连带着将蔡寮身上那点用热酒筑起来的热意邪去不少,除却神识上的清明,脸冻得发痒,浸润进骨里。
雨丝斜斜打湿青衫下摆。
蔡寮立在檐下,手中是刚灌下还余半盏的热酒,喉间尚余暖意,抬手随意抹了把唇角酒渍。
一身男装穿得松垮散漫,领口微敞,袖口挽到肘间,明明是女儿身,偏生得一副疏狂纨绔模样。雨气裹着酒气,她微微仰头,眼尾微挑,漫不经心扫过长街雨幕,笑意懒懒散散,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洒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泥水由远及近,一名都察院的小吏披蓑戴笠,浑身淋得半湿,慌慌张张奔至近前,顾不得抹掉脸上的雨水,躬身拱手,声音带着急喘:“大人!宫里内侍刚出宫传了口谕,太后娘娘命您即刻入宫觐见,一刻也不能耽搁!”
蔡寮捏着酒盏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还慢悠悠地将空盏在指间转了半圈,唇角勾起一抹懒懒散散的笑意,声线压得偏低,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散漫调子。
“太后?”她轻嗤一声,目光淡淡扫过小吏,语气闲适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眼下这个时辰,暮鼓未响,夜宴未开,你可知本官原本该在何处,该做何事?”
话音稍落,她微微倾身,笑意里多了几分玩味:“对了,京鹤侯府那位素来与我形影不离的小世子,可也一同被召入宫了?”
小吏被问得一怔,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回话,声音里满是惶恐与拘谨:“回大人,小的……小的委实不知。宫里只传了您一人的口谕,吩咐务必请您即刻动身,其余之事,小的未曾听闻。”
蔡寮面上笑意不变,心底却轻轻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妙。
难不成……昨日她与京鹤侯小世子在南城青楼吃花酒,闹到半夜才归,动静闹得太大,被哪个多嘴的人捅到了太后跟前?
她在心底暗暗咂舌,面上却半点不露,只随手将空酒盏搁在身侧的木案上,瓷底与木板相触,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语气依旧洒脱,“去,给本官牵一匹马来,要脚力快的。”
小吏猛地抬头,望着外头倾洒不止的冷雨,路面早已积起浅浅水洼,一时愣在原地,讷讷开口:“大人……这雨下得这般大,道路泥泞难行,骑马必会浑身湿透。宫里备了马车在街口等候,您不乘马车入宫吗?”
蔡寮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通透,又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狡黠。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到的雨丝,身姿挺拔,眉眼疏朗,一身少年意气混着纨绔散漫,在雨幕里格外鲜明。
“乘马车做什么?”她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就是要淋得一身狼狈,满脸雨水,才好入宫扮可怜。”
说罢,她抬眼望向雨雾深处的宫城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依旧说得漫不经心:“你跟着本官也有些时日了,难道还不清楚?太后娘娘哪一次急召我入宫,会有什么好事?”
冷雨敲打着廊下的青石板,声声碎响,像是一把钝刀,轻轻撬开了蔡寮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旧年尘事。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面上那副纨绔散漫的笑意未曾消减半分,眼底深处却已漫过一层化不开的寒雾。五年了,她踏入玉安这座城池,已然整整五年。五年光阴,足以让一个稚子长成挺拔少年,也足以将一段血淋淋的过往,埋入无人敢问津的深渊。
她本不是玉安人,更不是生来便要穿男装、扮儿郎的都察院官身。她是茶郡淮北侯蔡京山的嫡女,生母乃是当年名动京华的戚氏长女戚香,名门嫡女,风华绝代。只可惜红颜薄命,在她记事那年便撒手人寰,独留她一人在侯府深宅里茕茕孑立。淮北侯蔡京山生性风流,后院姬妾无数,庶出弟妹更是多得数不清,偌大侯府,从无她的立足之地。生母临终前唯一的执念,便是保她性命,于是从襁褓之中,便将她以男子之姿养在身边,对外宣称是淮北侯嫡长子,以此在虎狼环伺的宅院里,争得一丝喘息,换一席安稳之地。
她就这般顶着男子的身份,长到十余岁,本该一世安稳,偏生戚氏祸起萧墙,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戚氏举族谋反,暗通北狄铁骑,一夜破关,燕鸿山、天妃阙接连陷落,大靖连丢三城,边关震动,朝野哗然。海家临危受命,倾全族兵力出征,浴血死战,方才堪堪平定叛乱,收复失地。谋逆大罪,株连九族,戚燕侯戚侯山被押赴市曹,当众问斩,鲜血染红了长街,曾经煊赫百年的戚氏一族,就此灰飞烟灭,满门抄斩,府邸焚毁,连一丝余烬都未曾留下。
而她,身上流着一半戚氏的血,是叛族余孽,是理当一同赴死的罪臣之后。
淮北侯蔡京山为求自保,为向朝廷表尽忠心,毫不犹豫地将她这个“嫡长子”推了出去。一纸奏书,自愿将独子送入玉安为质,以此换取侯府满门的平安。他舍弃的,是他唯一的嫡出孩子,是他从未真正疼过一分的女儿;换来的,是爵位稳固,是家族无恙,是后宅庶子们无忧无虑的前程。
那一年,她孤身离开茶郡,踏入这座金碧辉煌却也冰冷刺骨的玉安城。
太后见她无依无靠,又是淮北侯明面上的嫡长子,便将她留在宫中亲自教养,说是教养,实则是圈禁,是质子,是悬在淮北侯头顶的一把利刃。五年来,她学着收敛锋芒,学着放浪形骸,学着做一个玩世不恭、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唯有这般,才能让皇室放心,才能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活下来。
雨丝落在眉梢,带来一丝刺骨的凉,将她从回忆里轻轻拽回。
蔡寮缓缓抬眼,望向雨幕深处的宫墙,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依旧洒脱,依旧纨绔,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无人能懂的寂然与寒凉
冷雨如雾,将整条长街浸得一片苍茫。檐角垂落的水珠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也像敲在蔡寮的心弦上。她依旧倚着廊柱,面上那点纨绔散漫半分未减,可眼底深处,早已被这漫天雨气染得一片沉凉,思绪不受控制地漫向这盘波谲云诡、无人敢轻言的天下棋局。
这世间,明面上是赵家的江山,龙椅上坐的是阒帝赵平玉,国号邅,承续着先帝传下的正统。
可但凡在玉安城里活过三年五载的人,心里都清楚得很,真正执掌这天下权柄、牵动朝局风云的,从来不是深宫御座上的帝王,而是盘踞朝野百年、根深叶茂的谢氏一族。
谢家自开国便是擎天玉柱,初代丞相谢玄辅佐太祖平定四方,功高盖世却能全身而退,百年传承,枝叶绵延,门生故吏遍布三省六部、州府郡县,文官体系半数出自谢门,军中要职亦多有谢家亲故与心腹,财赋、漕运、吏治、监察四道命脉,谢家紧握大半,说是与赵家共掌天下,已是客气,实则隐隐有凌驾之势。
当今垂帘听政、威慑后宫与前朝的谢太后,正是谢玄嫡亲女儿。当年她以丞相千金之尊嫁入先帝后宫,一步封后,荣宠无双,声势煊赫到极致。她曾生下嫡子,取名端福,立为东宫太子。那孩子自幼聪慧仁厚,性情端稳,朝野上下无不归心,人人都认定他是下一任天下共主。可天意难测,人心更险,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夜里,风华正茂的端福太子离奇暴毙,死因含糊不清,宫中压得密不透风,成了一桩悬在玉安城上空、无人敢提、无人敢查的血色秘辛。
太子一死,谢太后一脉彻底断了储君根基,后宫格局、朝局势力一夜倾覆。待到先帝龙驭上宾,帝位最终落在了彼时默默无闻的十三皇子身上。那是海贵妃所出之子,也就是如今登基已整整二十年的阒帝。
海氏一族,是当年靠铁血军功站稳脚跟的将门,曾与谢家一文一武,互为制衡,是先帝用来平衡朝局的一柄利刃。可先帝一去,一道冰冷遗诏直赐后宫,命海贵妃以身殉葬。一杯毒酒,悄无声息,一代宠妃香消玉殒,海家在宫中唯一的靠山轰然倒塌,从此虽仍握兵权,却处处被谢家钳制打压,再难有当年与谢家分庭抗礼的风光。
时至今日,阒帝后宫后位悬空已近二十年,迟迟不立。宫中嫔妃本就不多,真正能站稳脚跟、体面尊荣的,唯有谢昭妃一人。她是谢太后亲侄女,根正苗红的谢家贵女,容貌才情家世皆冠绝后宫,论身份、论靠山、论朝野支持,无人能与她相争。若不是先帝临终前留下铁血遗诏,明令后世子孙,绝不允许谢氏女子立为皇后,断了谢家借后宫掌控储君的路,凭谢家的手腕与势力,早已将谢昭妃稳稳推上后位,再诞下嫡子,这邅江山,恐怕早已改姓谢了。
帝王家向来子嗣单薄,阒帝耕耘多年,膝下也仅有四位皇子、两位公主,在这诸王窥伺、世家虎视眈眈的时局里,单薄得近乎脆弱。
除了这几位皇子,朝中还有四位先帝亲弟,皆是手握王爵、分量极重的宗室力量,平王、康王、郡王、卫王。四位王爷年纪、性情、势力各不相同,心底各有盘算,明里安守本分,暗里皆在盯着那座空荡荡的后位与遥遥无期的储位,是这盘棋局里不可忽视的棋子。其中卫王最为特殊,他是先帝晚年所得的老来子,年纪与阒帝的几位皇子相差无几,今年方才行过冠礼,正是少年时候。
在满是算计与倾轧的宗室里,他性情温润澄澈,不结党、不营私、不贪权、不夺利,像一块被精心呵护、尚未沾染尘埃的温玉。
而蔡寮,在这座冰冷刺骨、步步杀机的玉安城里,在她戴着面具、女扮男装、苟全性命的五年质子岁月里,唯一能稍稍卸下防备、不必时刻伪装纨绔、不必句句揣度试探的人,便是这位年纪相仿、心性干净的卫王。
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不是淮北侯用来表忠心的弃子,不是谢家眼中随时可弃的棋子,不是太后手里牵线的傀儡,不是人人提防的戚氏余孽。
她只是她自己。
雨丝落在眉梢,冰凉刺骨,猛地将她从绵长而沉重的思绪里拽回现实。
蔡寮轻轻抬眼,望向雨雾深处那座巍峨森严的宫城,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依旧,只是眼底,早已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太后这一声急召,究竟是为了昨日吃花酒的荒唐小事,还是这盘她只想旁观的棋局,终于要将她狠狠拖入漩涡中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