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度 第13章 有人操心，省事儿

周四晚上的自习课，空气黏稠得让人昏昏欲睡，教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陆屿歪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目光涣散地盯着黑板角落一块没擦干净的白印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张崭新的信纸，以及孙主任命令他“明早交上来”的检讨书要求

一千字，“深刻触及灵魂”

灵魂？陆屿扯了扯嘴角，他现在只觉得脑壳疼

让他打架、让他怼人、甚至让他写一篇意想不到的议论文都没有问题，唯独这一板一眼的检讨书，简直比让他听一节完整的英语课还难受

在三中，他犯的那些“小事”——翻墙出去卖零食、上课睡觉被粉笔头砸醒、跟隔壁班谁推搡了两下——后果最多是罚站、打扫卫生，或者被班主任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半天

写检讨？没学过，更没人教，也没那耐心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笔在手指间转得更快了，几乎要飞出去

余光里，旁边的陈晓坐得像个尺子量的直角，正对着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勾画

妈的，好学生

陆屿在心里嗤了一声，但莫名地，又有点别的情绪冒出来——在天台那会儿，这家伙好像也不是永远这么无懈可击

他正对着空白的信纸愣神，一张折得方方正正、边缘锋利得能当裁纸刀用的信纸，悄无声息地从旁边滑了过来，停在他信纸的正上方

陆屿动作一顿，偏头

陈晓并没有看他，仿佛全神贯注于眼前的难题，只有那只刚刚推过纸条的手，自然地收回，重新握住了笔

陆屿挑了挑眉，放下自己转得飞起的笔，拿起信纸，展开

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瞬间映入眼帘，是一份已经写完了百分之九十的检讨书

从“尊敬的孙主任”到“此致敬礼”，格式标准，语句流畅，那些“深刻认识到”、“悔不当初”、的套话用得恰到好处

甚至将他“卷入冲突”、“言语不当”的行为都做了合乎逻辑，重点落在了“对自身情绪管理能力不足的反思”和“对校纪校规学习不够”上

只在涉及具体冲突细节和“吴蒙不当言论”的部分，留了几处简短的空白，大概是需要他自己填上“推搡”、“听到不当言论一时激愤”之类的词

最下面，还有便利贴贴上一行小字，笔迹略深，像是后来补的：“空白处根据事实简单填写即可。字数已超九百，不必担心”

陆屿盯着这张纸条，足足愣了五六秒

他没想到陈晓会直接帮他写。更没想到，会写得这么…周全，连字数都帮他凑得差不多了

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卸下负担的轻松

不用自己憋那见鬼的一千字了！

至于这算不算“作弊”，或者会不会欠人情…陆屿压根没往那方面细想

有人解决了眼前的麻烦，而且解决得挺利索，这难道不是好事？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拿起笔，在那几处空白里唰唰填上“发生肢体冲突”、“因对方侮辱性言论情绪激动”等词句，字迹略显工整，意思倒也到位

然后，他将这张承载了陈晓“刀法”的检讨书，仔细地对折再对折，塞进了书包夹层

搞定！

整个过程，他旁边的陈晓连呼吸频率都没变一下，仿佛只是递了块橡皮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下课铃终于撕裂沉闷的空气，教室瞬间活了

陆屿动作利落地把空白的信纸团成一团，扔进桌肚，背上轻飘飘的书包就要开溜

“呆瓜”陈晓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但清晰

陆屿脚步一顿，回过头

他已经习惯了，反正陈晓这个家伙也没叫过他本名，这倒是让他想起了那个神经病——余行

陈晓已经整理好书包，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目光平静地看向陆屿：“你的检讨书，明天早自习前，交到孙主任办公室左侧的‘学生事务箱’”他顿了顿，补充，“投入箱内即可，无需当面递交”

陆屿见怪不怪，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陈晓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多言，转身汇入离开教室的人流

陆屿挠挠头，也往外走

路过布告栏时，他瞥见吴蒙那停职通知还贴着，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像个苍白的嘲讽，他哼了一声，没多停留

回宿舍的路上，碰见了急匆匆的李哲

李哲扶了扶歪掉的眼镜，语速极快：“陆屿！我刚看见吴蒙和他那俩跟班往校门口去了，总之…陈哥让我提醒你，这几天小心点”说完，也不等陆屿反应就抱着书包小跑着离开了，像是怕被什么追上

陆屿眯了眯眼，望向校门口方向

风雨欲来啊…

宿舍里空空荡荡

李哲床铺整齐，大概是请假了吧？看他走的挺急的，谁知道呢

陈晓的床铺依旧标准得像样板间，但人不在，书包也不在

陆屿把自己扔到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摸出手机

屏幕漆黑，没有新消息

杨天一那边依旧沉寂，他不该期待的

百无聊赖，又不想动，直到天色完全黑透，雨意浓得化不开，潮湿的风从窗缝钻进来

“咔”门被推开，走廊灯光勾勒出陈晓的身影。他手里拎着那个眼熟的塑料袋，走了进来，顺手按亮了宿舍的灯

光明驱散昏暗，陆屿眯了下眼

陈晓将塑料袋放在陆屿桌上，里面是牛奶、面包、还有独立的药片包，显然是按顿分好的

他看了一眼陆屿，声音平稳：“明天下午四点二十放，这些备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半秒，“记得吃，你的感冒，得巩固一下”

陆屿“嗯”了一声，这次连看都没仔细看那些东西

有人操心，省事儿

陈晓走到自己桌前，放下手里的文件袋，静立了片刻

窗外，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陆屿的心紧了一下

雷雨天啊…

真是令人喜欢又讨厌啊…

“天气预报说今晚到明天，大雨”陈晓忽然开口，声音融在隐隐滚动的雷声里，有些模糊，“可能伴有大风”

陆屿没接话，但表面的担忧与烦躁显而易见

陈晓转过身，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倦色明显：“呆瓜”

“啊？”

“周末，”陈晓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目光落在陆屿随意放在桌上的手机上，“如果…”

他的话没说完，但陆屿奇异地懂了

如果遇到吴蒙那帮人找麻烦，如果需要帮忙，如果…有什么“情况”。

“知道了”陆屿打断他，语气有点不耐，但不算坏，“啰嗦”

陈晓止住话头，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说“到时候留个联系方式”，但那意思已经在了

他走到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划亮天际，瞬间照亮他轮廓清晰的侧脸和深不见底的眼眸

紧接着，炸雷滚过，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猛烈地敲击着玻璃窗

陈晓刚拉开门，陆屿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喂，下雨了，去别的地方就免了吧，洗洗睡吧”

陈晓的手在门把上停顿了

那句“洗洗睡吧”还悬在空中，不耐烦里裹着一点生硬关切的古怪温度

陈晓没有立刻回头，他维持着那个开门的姿势，侧影在门口透进的昏暗光线里显得异常静止

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由远及近，映得他眼底明灭不定

几秒钟后，他松开了门把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缓缓回弹，最终“咔哒”一声轻响，将肆虐的雨声和湿冷的风牢牢关在了外面

世界瞬间被收拢回这间狭小、亮着白炽灯的宿舍，雨声变得沉闷而遥远，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陈晓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书桌前，动作一如往常的稳定，但脱下外套挂起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立刻打开书本或文件，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黑暗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陆屿也没动，依旧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目光落在陈晓映在窗玻璃上的、有些失真的倒影上

宿舍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外面永不停歇的风雨声

过了许久，陈晓才极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低声说了一句：

“…雨很大”

这不是陈述天气，更像是对某种无法言明的情境的确认

陆屿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那板分好的药，抠出一粒，就着陈晓买的牛奶吞了下去

有些债，欠着就欠着吧

他吃完药，把牛奶盒捏扁，准确投入角落的垃圾桶，然后起身，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开始没什么章法地整理明天要带走的、少得可怜的几件东西

陈晓也终于有了动作，他打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材料，开始一份份审阅、签字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沉稳而规律，渐渐与窗外的雨声形成了某种奇特的、令人心安的节奏

两人再没有任何交谈

陆屿拿起手机，屏幕恰好在此时亮起，一条新信息提示跳了出来：

【未知号码：明天下午六点，余家，能来？】

是杨天一，他果然找到机会联系了

陆屿盯着那条简短的信息，窗外是倾盆大雨和闪烁的电光

回去对他来说并不轻松，他也不是很想回去，可现在的情景该怎么办…

好耶[猫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有人操心，省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