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办公室时,午后的阳光刺得陆屿眼睛发疼,也让他恍惚觉得刚刚经历的一切有种超现实的荒唐
李哲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等在门外不远处,看到他们出来,立刻紧张地迎上来:“陈哥…陆屿…那个,录音笔质量还行吧?”
陈晓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还行,上你的课去吧”语气一如往常
李哲如蒙大赦,匆匆走了,背影写满了“我想立刻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走廊里只剩下陈晓和陆屿,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陈晓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他。阳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也异常…真实
“去天台吧,”陈晓的声音很轻,被走廊穿堂而过的风一吹,几乎要散掉,“那里现在…信号干扰最小。”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个比喻有点过头,补充道,“就是…没人”
陆屿没回答,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气音,然后迈开脚步,朝着楼梯上方的方向走去
通往天台的那段楼梯格外安静,只有他们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回荡着
解释还未开始,但那沉重的大门,已被这场混战,和此刻一前一后的脚步,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推开沉重的铁门,午后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两人走到背阴的墙边
陈晓没有靠墙,他站得笔直,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
陆屿站在他侧后方几步远,手插在裤兜里,望着他紧绷的肩线
沉默比之前更加窒息,仿佛连风声都刻意压低了
“是我让李哲去的”陈晓开口,声音干涩,没有回头,“计划的一部分,作为后手。只是没算到你会来”
“哦”陆屿应了一声,意料之中,他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
又一阵沉默
“喂”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发紧,“你哥.….陈云,到底怎么回事”
陈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陈晓刚吐出一个字,就哽住了
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眉心,指节泛白,“他以前.…不是那样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
“他是什么样的人,重要吗?”陈晓忽然转过头,看向陆屿,眼睛通红,“一个‘榜样’,一个‘目标’,一个让我十几年都活在他影子里的…符号。够了吗?”
陆屿被噎了一下,心头火起:“神经病吧,谁问你这些了?!我问的是他为什么躺在医院里!吴蒙那句‘跟你哥一样不怎么样’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都失败了!他失败了,所以躺在那儿!我失败了,所以站在这里!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这不是他熟悉的陈晓
陆屿没退
他向前逼近一步,盯着陈晓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什么失败?考不上第一?当不上会长?你少拿你们那套狗屁标准糊弄我!你要是失败了,那我算什么,你说!”
陈晓看着陆屿,眼神里的愤怒迅速消褪,被一种更深、更黑暗的东西取代——那是恐惧和…绝望的认命
陈晓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扭曲,比哭还难听,“对…你说得对…不是失败…是...”
“是谋杀”
陆屿的呼吸骤然停止
“不是失足不是意外…”陈晓的声音越来越低,“是那些人…那些觉得他‘挡了路”、‘太完美太碍眼’的人…长期的排挤,谣言,关键竞赛前‘弄丢’他的复习资料,匿名信里写满恶毒的诅咒…还有…还有那天在天台,‘刚好’松动的护栏螺丝,‘意外’出现在那里…”
他放下手,脸上没有任何眼泪
“没人推他。他们只是…把一切都摆好了,把路铺到了悬崖边,然后,看着他…自己迈了出去”陈晓的瞳孔空洞地映着陆屿震惊的脸
“调查报告?意外?呵…学校要声誉,那些人家里有背景,我妈…也不管…一个‘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意外失足’,是最好的遮羞布,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除了我”他没有说出口,用的口型,但陆屿注意到了
陈晓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仿佛支撑他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了
他曲起腿,把脸埋进膝盖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直到他出事前几天,还在跟他较劲,觉得他凭什么总是被拿来当标杆…我觉得他虚伪,觉得他活该累…我…”
他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天台上的风忽然变得很冷,卷起尘土,迷了人眼
陆屿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猜过陈云的沉睡背后有隐情,猜过或许与压力有关,但他没猜到是这么黑暗
这不是热血漫画,这就是现实
而吴蒙…那句“跟你哥一样”,不仅仅是在贬低陈晓,更是在炫耀,在提醒,在告诉他:我们知道你哥哥是怎么没的,我们也能用同样的方式毁了你
难怪啊…
难怪陈晓对“跳下去”反应那么大
他想起自己转学前在三中的日子,那些肆无忌惮的玩闹和争吵,虽然混乱,却从没有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阴毒
他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陈晓。那个总是脊背挺直、眼神冷静、说话条分缕析的优等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至亲的惨剧和无力感压垮的、恐惧又愤怒的少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安慰?他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没用
愤怒?他的愤怒,和眼前这个人似乎不在一个量级
原谅?他还没想好
最终,他干巴巴地问了一句,语气是自己都没料到的艰涩:
“吴蒙…是那些人里的一个?”
陈晓的身体僵了一下,良久,才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抬头
“不止他”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但他是最积极的。我哥出事后,他上位最快。他觉得…会长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他应得的,是我哥占了他的”
所以那个赌约,不仅是为了羞辱陈晓、巩固自己的位置,更是为了彻底践踏陈云留下的一切痕迹——包括他这个试图追随哥哥脚步的弟弟
这场所谓的“管理”与“反抗”,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一个死者沉痛的阴影和生者恶毒的算计之下
他和陈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这场延续数年的肮脏游戏里,最新的一枚棋子和一个自以为是的玩家
荒谬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比愤怒更让人无力
他慢慢走到陈晓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低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所以,”陆屿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飘,“你答应那个赌约,搞我…是因为怕?怕不按他们的规则玩,会变得跟你哥一样?”
陈晓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这是最残忍的、直指核心的问题
“…是”良久,他承认了,声音破碎不堪“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够符合他们的‘标准’,以及…我妈的标准,拿到那个位置…我就能…就能…”
就能证明什么?就能安全?就能替哥哥赢回一点什么?
他发现自己长久以来的信念和行为,其根基是如此荒谬和可悲——向一群间接杀害兄长的人证明自己,以期获得他们的认可或畏惧?
陆屿没再追问
他看着远处灰色的城市天际线,忽然觉得特别累
“陈晓,”他叫他的名字,不是喂,也不是混蛋,是他的名字,“你听着”
陈晓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眼眶赤红
陆屿移开视线,依旧看着远方,侧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你利用我,这事,没完”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赌气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哥的事…我也没法说什么。听起来就很糟透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但是,吴蒙那孙子,”陆屿转回头,目光落在陈晓脸上,“他骂你哥,还想用同样的法子搞你,顺便把我当狗耍…这三件事,在我这儿,也没完”
陈晓怔怔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又像是被话里某种陌生的温度烫到了
陆屿却不再看他,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了,饿死了”他转身朝铁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下次再有这种事,跟我说,安慰人,小爷也会一点,总之…就当是你照顾我,我还的债好了”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
天台上,只剩下陈晓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耳边回响着风声,和那句“跟我说”
阳光渐渐西斜,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同于绝望的、微弱的震颤
解释完了,真相比想象中更丑陋
但奇怪的,那扇被推开的大门后,深渊依旧在,光芒却似乎…有了一丝不同的温度
好耶[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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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安慰人,小爷也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