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度 第11章 DEBUG

李哲扶了扶眼镜，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举起了自己的录音笔

“刚才…刚才我担心陈哥，过来看看情况，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里面争吵声很大，我…我下意识按了录音，想留着也许能帮陈哥解释记过的事…”

吴蒙如遭雷击，死死盯着李哲的录音笔，眼神仿佛要杀人

孙主任深深看了李哲一眼，伸出手：“录音笔给我”

李哲颤抖了一下，但还是上前，将录音笔递了过去

孙主任熟练地操作了几下，点了播放，将音量调大

寂静的走廊里，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有些模糊，夹杂着电流杂音，但足以辨认

先是吴蒙那带着嘲讽和恶毒的声音“…玩你跟玩狗一样…”，然后是陆屿的嘶吼和巴掌的脆响，接着是吴蒙提及陈云时陆屿的“闭嘴！”，以及后续清晰的巴掌声和陆屿的怒骂“畜生道轮回了太多次…”

录音不算长，但关键部分一清二楚

孙主任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关闭录音，将录音笔还给李哲，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吴蒙

吴蒙身体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孙主任，这…这是断章取义，对！断章取义！您听我说，我…”

“够了！”孙主任厉声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吴蒙！你身为学生会会长，言行如此不堪，侮辱同学，挑衅生事，甚至对已故学长出言不逊！你太让我失望了！学生会会长一职，你暂时停职反省！现在，立刻，跟我去教导处！把事情从头到尾，清清楚楚、老老实实地交代明白！”

他又看向陈晓和陆屿，眼神复杂：“还有你们两个，也一起来！陈晓，你动手打人，一样要受处分！陆屿，你言行不当！所有事情，你们今天必须给我理清楚！”

陈晓微微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他看了一眼仿佛脱力般靠在墙边的陆屿，低声道：“走吧”

陆屿没吭声，只是拖着步子，跟在了孙主任和陈晓的身后

经过面如死灰的吴蒙身边时，他听到吴蒙用几乎只有气音的、淬毒般的声音挤出一句：“…你们等着”

陆屿脚步未停，甚至没看他一眼

等着？

他扯了扯嘴角

从他说出“不怕退学”那一刻起，他就没什么可等的了

只是，手腕上那一点属于陈晓的短暂温度，和耳边那句“我欠你一个解释”，却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

解释？

在这片更加混乱的废墟之上，那个解释，还重要吗？

他不知道

孙主任的办公室，空间不大，却因弥漫的压抑感显得格外空旷

日光灯惨白的光线笼罩着并排站立的三个学生，以及桌后端坐如审判官的孙主任

吴蒙低垂着头，颈后的肌肉却绷得死紧，像一只准备随时蹬腿的愤怒青蛙

“一个个说”孙主任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率先看向吴蒙，目光如炬，“吴蒙，录音里的内容，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吴蒙猛地抬头，脸上已重新拼凑出混杂着委屈与愤懑的表情：“孙主任，我承认我当时情绪激动，用词不当！但那是因为陈晓他先对我进行工作上的污蔑和挑衅！他记恨我，所以跑来办公室大吵大闹！陆屿更是莫名其妙冲进来，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李哲的录音是断章取义，只录了对我不利的部分！陈晓和陆屿根本就是串通好的，他们…”

“我问的是录音里的内容！”孙主任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钢笔都跳了一下，精准地滚到了吴蒙面前，仿佛在代替主人进行无声的谴责

“…是…是我说的，”吴蒙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但仍在强辩，“但那是气话！是被他们逼急了的口不择言！陈晓他哥哥的事全校都知道，我只是一时失言…”

“失言？”孙主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转向陈晓，那眼神好像在说“看看你惹的这都什么事儿”。“陈晓，他说你挑衅在先，污蔑工作。你怎么说？”

陈晓一直安静地站着，背脊挺直，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吴蒙——后者正试图用眼神把那支“叛变”的钢笔瞪回原处——落在孙主任脸上，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系统过载后的疲惫：

“孙主任，我到达办公室时，陆屿同学已经在里面。吴会长正在对他进行言语上的…嗯，‘个性化指导’。”

他选了一个极其官僚且微妙的词，陆屿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我介入制止，吴会长便将指导对象转向我，并提及我哥哥，言辞如录音所示。我承认，听到关于我哥哥的言论时，我的情绪管理系统出现短暂故障，先动了手。此事与陆屿同学无关，他是在吴会长持续进行…不当家庭背景评估时，才出于义愤介入冲突”

陆屿：“……”

情绪管理系统故障？不当家庭背景评估？不是？这个讨厌鬼是在写事故报告吗？

他忍不住侧目看了陈晓一眼，这人到了这种时候，脑子里的编码还是这么…该死的条理分明且充满技术术语

“陆屿，”孙主任的目光转向他，严厉中带着审视，还有一丝的无奈，“陈晓说的是事实吗？你为什么要去学生会办公室？”

所有的目光瞬间压在陆屿身上

吴蒙的眼神阴毒得像要把他腌成咸菜，陈晓的目光平静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解读的、类似于“请配合我方陈述”的紧绷，孙主任则是纯粹的“赶紧交代别耽误我下班”的威严

陆屿感到喉咙干涩

他该说什么？说他发现陈晓被记过觉得不对劲，像福尔摩斯发现华生医生居然会写错病历一样不可思议？说他凭着对陈晓那点可笑的“这人连呼吸都像在完成KPI”的了解就去单挑会长？说他被一句“玩狗”就激得理智全无？

真实的原因在此刻显得如此私人，且…有点蠢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开口：“我…我看到布告栏，觉得记过这件事有实质性的BUG。就去找了会长…DEBUG。”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习惯性就出来了

孙主任明显也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在想现在学生的黑话都这么离谱了吗？

“然后他就对我进行辱骂和攻击！”吴蒙急不可耐地插嘴

“是你先说的我！”陆屿猛地扭头瞪向他，被压抑的火气又蹿了上来

“安静！”孙主任再次拍桌

他的目光在三个学生脸上来回扫视，像在玩一个极其糟心的“大家来找茬”游戏——

录音证据（铁证如山）、双方的陈述（各说各话）、截然不同的立场（水火不容）、陈晓一贯的良好记录（除了这次系统故障）、吴蒙此刻的急躁失态（演技浮夸）、陆屿这个转学生身上那股“我不好惹但我现在很懵”的混乱气场…

良久，孙主任重重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这破班一天也上不下去了”的疲惫与失望

“吴蒙，身为会长，言行失德，侮辱同学，触及底线。停职反省的决定不变，等候进一步处理。你需要就自己的言论，向陈晓同学及其家人郑重道歉，深刻检讨！检讨书不少于三千字，下周国旗下念读！”

吴蒙的脸瞬间灰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像是突然被拔了电源。停职，检讨，道歉，三千字触及灵魂…这几乎宣判了他学生政治生涯的终结，更是人格上的公开处刑

“陈晓，”孙主任看向他，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你动手打人，违反校纪，毋庸置疑。念在事出有因，对方言论确有重大过错，予以严重警告处分，以观后效。记过复议一事，按程序另行处理。另外，建议你…抽空检查一下你的‘情绪管理系统’。”孙主任说完最后这句，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陈晓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声音平稳无波：“是，接受处分。计划已列入日程”

陆屿：“…”没救了，这人彻底没救了

“陆屿，”孙主任最后看向他，眼神复杂，“你言语冲撞，卷入斗殴，同样违反纪律。予以警告处分。此外，你需就你的过激言辞，向吴蒙做出道歉”说到“道歉”两个字时，孙主任的语气也有点微妙，显然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在此情此景下有点…强人所难

道歉？向吴蒙？

陆屿的身体陡然绷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绝不可能，除非我脑子也被格式化了”，但就在话要冲出口的瞬间，他看到了陈晓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介于“算了不值得”和“配合一下赶紧结束这荒唐的一切”之间的劝阻

为了那声“闭嘴”，为了他承认动手的担当，为了此刻这荒谬的共犯处境

陆屿把冲到喉咙的话连同那股反胃感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盯着地面上一道细微的裂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字：“…对，不，起，向恶势力低头”

孙主任大概也看出了这已是极限，不再强求，疲惫地挥挥手：“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后续的争吵、报复或谣言！所有处分会正式通报。现在，除了吴蒙留下写检查思路，其他人，立刻消失在我眼前！”

好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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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DE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