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翳着一身佛头青窄袖锦袍,发戴青金回纹冠,腰束云气玉带钩,只身掀帘登车。马车穿过一道道森严的宫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北境的朔风更刺骨。
御道两侧的禁卫甲胄鲜明,肃立如林,冰冷的视线扫过这辆孤零零驶入宫禁深处的车驾。
这些禁卫早已是摄政王李迨的私兵,李迨手下握着“忠”“骁”“勇”三大营。三大营原本皆驻于冕都,李迨摄政之后,便将其重新布防,另立格局:
“忠”字大营则为三大营之首,编制禁军精兵三万,另设三万备军,坐镇冕都。
“骁”字营驻守冕都以北的凉州。自冕都北上茂仓便入凉州境地,凉州至北设“寒关”。
“勇”字营屯兵阜东最富庶的笙郡,该郡为阜东三郡中最富庶之地,水丰粮足,供给无忧。
云翳眉心紧锁,直至马车驶入内苑方回过神。眼前是一座精巧的湖心亭苑,飞檐翼然临水,六角悬着华美琉璃宫灯,亭额金漆大书“揽瑞”二字。
亭中锦毯铺地,龙涎香袅袅,丝竹之声隔水飘来,织就一派虚幻的太平景象。引路内侍躬身细语:“侯爷请,陛下与王爷已候多时了。”
亭心设着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嵌螺钿御案,其后坐着大宁王朝的一国之主,少年天子李端。
他今日卸了冕旒,未着朝服,方才显出一个半大孩子应有的模样。
“翊儿来了!”李迨朗声一笑,打破了亭内寂静。
“臣,云翳,叩见陛下,见过摄政王。”云翳撩袍,单膝点地,行的是干脆利落的武将礼。
李迨笑容微滞,随即被更浓的笑意掩盖:“快坐!今日家宴,不讲那些虚礼。陛下也一直念叨你这皇兄呢。”
云翳依言落座,席位离李迨不远,正与御案后的李端相对。他目光掠过幼弟,心中一沉——这孩子比金殿封侯那日更显畏缩,在李迨面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竟如惊弓之鸟。
“有劳陛下与摄政王挂念。”云翳执起金樽,向李端遥遥一举,“臣敬陛下一杯。”
李端慌忙举杯,却被云翳虚虚拦下:“陛下年少,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饮些牛乳更好。”
李迨笑道:“到底手足情深,还是翊儿想得周到!”待宫人换过牛乳,他举杯道:“一家人团聚,本该高兴!翊儿,这十年在北境,苦了你了!”
宫人穿梭布菜,李迨不时提及冕都风物,询问北境寒暖,言语关切。
“十年了……”李迨执起酒杯,用手比划了一下,“当年你才这么高一点,性子倒倔,执意随你母亲云氏回北境,谁也拦不住。谁知途中生变……唉!”他忽而问道:“你母妃……可还安好?”
李迨像是想起什么,问道:“你母妃可还安好?”
云翳轻抚着杯壁,十年前那个血火交织的冬日浮现于酒盏中。母妃绝望的呼喊,护卫冰冷的刀锋,寒关道噬人的凛风,精疲力竭的逃亡……
终于开口道:“她死了。我连尸首都没寻到。”
李迨面上似有痛色一闪而过,良久方道:“当年皇兄崩逝,朝野震动,北境动荡,本王临危受命,扶持幼主,唯恐有负重托。”他长叹一声,“只恨北地辽阔,战乱频仍。护送你们的人手又……终究让你在北境吃了那么多苦。
护送?
当年那批所谓的“护送”侍卫,分明是来斩草除根的杀手!若非途中遭遇百年难遇的暴风雪,若非母亲留下的死士拼命相护,他恐怕早已是寒关道上白骨一具!
云翳缓缓抬首,看向李迨,唇边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摄政王言重了。若非寒关道那场要命的风雪,侄儿也炼不出这把硬骨头。”
云翳说这话时,双眸映不出丝毫暖意,唯余满目锋芒迫近。
小皇帝李端被那目光一刺,重新垂下了眼睫。
“好!这才有我大宁王侯的气概!”李迨忽然扬声道:“翊儿在北地十年,想必练就了千杯不醉的海量!今日家宴,定要不醉不归!”
琼浆玉液盛于杯中,珍馐美味端入亭内。炙烤得金黄酥脆的鹿脊肉,温润滋补的八宝炖盅,还有用冰鉴镇着的各色瓜果,精致奢华至极。
李迨亲自执壶,为云翳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美酒,酒香浓烈扑鼻。“来,翊儿,尝尝这‘琥珀光’,乃宫中窖藏二十年的珍品,庆贺你寒关大捷,凯旋封侯!此一战扬我国威,震慑日库瀚,当浮一大白!”
云翳端起酒杯,目光掠过杯中荡漾的琥珀光泽,却未饮下,只道:“寒关一役,不过侥幸。可惜未能将日库瀚王族尽数消戮,永绝后患。”
他手腕一倾,将杯中酒浇洒于地,神色凛然。
随即,他面上又浮起一抹桀骜的笑意:“不过,其王储的头颅,如今正悬于冕都城楼之上,想必也够他们安分些时日了。”
李迨道手中杯盏一晃,缓声道:“此战虽大捷,却也引得朝野间颇多非议。你可知,冕都多有传言,说北地此战虽胜,但饿殍遍野,冻死饿死的士卒百姓逾万之数,皆因……治军无方,调度失当,视人命如草芥?”
因谁?
李迨并未点明,然其意昭然。
他放下酒杯,状似慨然:“这些无知愚民,只知嚼舌!皇叔深知你秉性纯直,定是宵小之徒恶意中伤!”
其言语看似回护,实则将北境罪责,沉甸甸推至云翳面前。
“粮道断绝,非战之罪。”云翳抬眼,直直看向李迨:“寒冬腊月,千里冰封。朝廷所拨的三万石粟米,本该如期抵达寒关,却中途改道,去向成谜。”
云翳语气陡沉:“若我寻得那贪墨军粮、致万军冻馁而死的祸首,定将其头颅一刀斩下,悬于午门,以祭我北境亡魂。”
御案之后,小皇帝李端手中的金杯猛地一颤,终于拿捏不住,杯盏跌落,乳白的牛乳泼洒一地。
他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喘,旋即剧烈呛咳起来。侍立內监慌忙上前搀扶抚背,亭内霎时乱作一团。
“陛下!还不快扶陛下回宫歇息!传御医!”
***
內侍们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半扶半架起仍在发抖的李端,几乎连拖带抱地将他带离了揽瑞亭。
亭内重新陷入寂静,唯有远处回廊渐逝的仓促脚步声与压抑呜咽。
“皇帝病了,摄政王不跟去瞧瞧?”
“皇帝自小体弱,老毛病了,睡一觉便好,不碍事。”
云翳不再言语,只把玩着手中空盏。
李迨深吸一口气,再看向他时,已换成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翊儿,你既已回冕都,便是朝廷重臣,皇室宗亲。这冕都,不比寒关。切不可莽撞妄为啊。
李迨又道:“如今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陛下年幼,你我身为宗亲,当共担重任。翊儿,你智勇无双,又立下赫赫战功,归来正当其时!你我叔侄联手,肃清奸佞,辅佐幼主,方不负你父皇在天之灵!”
云翳抬眼,换了称呼:“皇叔深谋远虑,侄儿佩服。只是初回冕都,人地生疏,唯恐力不能及,误了皇叔大事。”
“无妨!”李迨大笑,重执酒壶,“来日方长!今日家宴,不谈这些。”他亲自将一筷薄如蝉翼的鲥鱼夹到云翳面前,“尝尝,江南快马送来的鲜物。”
月色渐浓,李迨的话题天南海北,再不涉军政。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揉额叹道:“老了,不胜酒力。翊儿,你也早些回府歇着。缺什么,只管让內府拨去。”
“谢皇叔,侄儿告退。”云翳起身离去。
李迨挥挥手,半阖着眼靠坐于椅中,似是醉了。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