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知衍彻夜未眠,此刻困意如潮涌来。窗外云层厚重,天色昏蒙如暮,他伸手卸下床榻帷幔,周遭顿时恍若长夜。
他和衣躺在榻上,睁着眼,望向承尘上模糊的雕花纹样。窗外似乎下起了雨,雨滴敲在瓦上当当作响,也一下下叩击着他的神志。
京知衍闭上眼,即便现下是白日,他也想好好地睡一觉。
黑暗并未带来好梦,反而让那夜的血光冲入记忆深处,映红了四肢百骸。
“京氏妖言惑众,窥伺天机,动摇国本!奉旨,诛灭全族!”
那座被历代帝王敬若神明的玄道府邸,在熊熊烈焰中坍塌焚尽。
浓稠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堵住他的口鼻,他看见父亲胸口插着数柄利刃,倒在满地血泊之中不得瞑目。那双曾经彻悉万象的眼睛,在烈焰中空洞地睁着。他跟着重伤的娘亲拼命地跑,拼命地跑,才跑进一座道观中。
“衍儿,护好卦钱和丹方,天亮就逃。不用管娘亲,逃得越远越好……”
他蜷在神像背后,听着追兵的马蹄和刀戟齐响,娘亲死前咳着血沫,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腕骨。
“不——!”
京知衍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洇湿了他单薄的里衣,如寒冰贴在皮肤上,震栗袭遍周身。
昨夜藏身的破观,十年前,还叫“平安观”。
新开的药很有效,他已经许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良久,京知衍定下心神,取钱起卦,欲算云翳命数,也好知己知彼。可神思前所未有地混沌,强行催动卦力时,胸口骤感窒闷,随即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待气息稍平,他才惊觉指间已被铜钱锋锐的边缘割开一道血口。
***
撷春院因昨夜的混乱和刚下起的雨而泥泞不堪,几个龟奴余悸未消地清理着残局,空气中脂粉腻香、残酒馊味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令人作呕。
护院压低的交谈与脚步声断续,是撷春院的护院在巡查各处,清点损失。
不久,院门外传来新的动静。
两队披甲执锐的卫兵已将前后门封得严实。看热闹的百姓被驱散,只敢在街角探头探脑。
平日八面玲珑的老鸨程妈妈此刻面无人色,正对一位刚下官轿的官员点头哈腰:“大、大人!陈大人明鉴啊!昨夜祸事,我们也是苦主!那些杀千刀的贼子……”
被称作“陈大人”的官员,身形颇为圆润,官帽下是张叠着几层下巴的富态脸,乃是在刑部当差的陈庐。
陈庐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官靴踩过未及清理的碎瓷片,发出咯吱轻响。他背着手慢悠悠踱步,小眼睛滴溜溜扫视周遭狼藉:
“瞧瞧,这成何体统!何等悍匪,竟敢如此猖狂!”
他拈起一块染血的碎瓷片,对着光看了看,嫌恶地丢开,掏出丝帕使劲擦手。
“苦主?”陈庐踱回程妈妈面前,眯眼堆起和善的笑,“本官自然晓得你们受了惊吓。但刺杀寒关侯这等泼天大事发生在你这儿,总得查个水落石出,给圣上、给侯爷、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不是?”他话锋一转,“侯爷人呢?听说昨夜遇刺后便不知所踪?”
老鸨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回、回大人!侯爷……侯爷他……昨夜混乱,奴家实在不知侯爷去向啊!许是……许是受惊回了侯府?”
“回府?”陈庐拖长调子,目光扫过大堂,落向朱漆楼梯,“看来,得劳烦程妈妈带路。侯爷昨夜,歇在哪间雅室?”
朝廷命官要查,程妈妈哪敢说半个“不”字,抖抖索索地在前面引路。陈庐腆着肚子,带着一众手下上了二楼。
经过“缀珠轩”时,门内似有声响。陈庐脚步一顿,朝身后吏员做个噤声手势,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
“何人在此!”他目光直直钉向那张掩着薄纱的锦绣大床。
云翳斜倚床头,右半里衣扯开大半,露出紧实胸膛一角。那双凤目半睁半阖,眼尾微挑,斜睨着闯入者,面上带着未散的慵懒与被惊扰的不悦。右臂正随意搭在旁边一个鬓发散乱的女子肩头。
红帐内弥漫着未散的酒气,混杂着某种暧昧气息。
“哎哟!侯爷!您这……好兴致啊!”陈庐始料未及,尴尬惊愕间堆笑后退一步,“下官听闻昨夜有刺客袭扰,您又彻夜未归,皇上与摄政王忧心不已,特派下官来彻查此事,还侯爷公道!”
云翳喉间溢出一声低哼,身体更深陷进软枕,嗓音带着宿醉的沙哑:
“你这胖子大清早的说什么胡话呢?昨夜本侯确实贪了几杯,醉得人事不知,只记得搂着海棠一觉到天明。”
他微微侧头,向身旁女子虚靠了靠,懒懒发问:“是不是啊,海棠?”
云翳搭在海棠肩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枕下破尘劳冰冷的刀柄透过薄褥硌着海棠的后脖颈。她能嗅到云翳周身的血腥气,只得颤巍巍地应了一声,反更显娇弱媚态。
“啊?侯爷……这……” 陈庐支支吾吾道。
云翳斥道:“谁杀谁,便去找谁,本侯昨夜好好在温柔乡里,惬意得很。查案便查案,好端端扰人清梦,是何道理?”
“下官也是职责所在,圣命难违啊!”
“什么刺客,什么袭扰……”云翳怒道,“本侯一概不知!与其在此处耗着,不如去仔细查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圣上和摄政王的眼皮子底下对本侯动手!”
“侯爷息怒,息怒!”陈庐颤声道。
云翳阖上眼,满脸不耐:“若无他事,就快滚吧!本侯还要再歇歇。”
***
陈庐一走,云翳立即取刀撑身下榻。
“海棠姑娘,唐突了,实在对不住。”说完,他仍觉冒犯,又朝女子郑重一礼。
谁知榻上女子一改惊惶娇态,理好衣裙,从容回礼:“侯爷不必挂怀,事急从权。海棠或可相助。”
她在床头内侧一按,软榻悄声移开尺许,竟露出一条隐秘暗道。
“此道通向兴康坊僻静处,侯爷放心。”
“多谢!”
云翳顺狭窄暗道前行,出口果真是兴康坊一处林荫僻地。此处本是举子与待职官员聚居之所,海棠竟能在此私掘暗道,其中蹊跷令他生疑。然此刻无暇深究,摄政王府那出戏,眼下更为紧要。
***
“让刑部去查,就查到那小子毫发无损地在撷春院睡大觉?”
昨夜精心布置的杀局,李迨重金调动了“隐鸮”的精锐,却曾料到云翳非但没死,反借“宿醉寻欢”之名,将刺杀轻飘飘抹成了风流韵事。
“王爷息怒。”一旁的晁空江小心翼翼地开口,“云翳此番是命大些,但蝼蚁之运,岂能长久?他年不过二十有三,十载困守寒关鄙陋之地,所见不过朔风黄沙,怎敌王爷稳坐冕都、帷幄多年?”
晁空江在鸿胪寺根基深厚,是李迨多年臂助。他将一册簿子躬身奉上。李迨翻阅数页,凝重神色稍缓。
晁空江趋前半步,低声道:“寒关侯正值血气方刚,此番行径虽狂悖,却也未必是坏事。他初回冕都,不思整顿军务、熟悉朝局,反流连烟花之地,沉溺酒色。不过一个只知寻花问柳的纨绔,即便顶着皇族血脉、王侯尊位,又能掀起多大风浪?陛下年幼,朝政终究在王爷掌中。他这般自污声名、自毁根基,倒省了王爷劳心。”
李迨仔细看完册子,抬眸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他当年不过是个弃子,在北地挣扎求生,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如今骤见冕都繁华,怕是骨头都酥了。也罢,就让他在温柔乡里多醉几日。”他语气转冷,“盯紧他,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他忽又想起什么,将册子重重一合:“至于‘隐鸮’那边……告诉他们,事情办不成,尾银就别想了。让他们的人继续想办法。本王倒要看看,那小子能醉到什么地步!
***
国公府内,瞿叔给京知衍新添了一杯热饮,是以去年的桂花煮了水,滤去瓣叶,余下汤水倒也清爽。
瞿叔低声道:“公子,药和消息都送到了。”
京知衍颔首,面上仍是苍白,眼下乌青愈重。“有劳瞿叔。”
“公子,”瞿叔苍老的脸上忧色更深,“下一步该如何?他们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急。”京知衍将窗推开些缝隙。国公府坐落于德昇坊,是冕都最清静的一处。窗外日色温煦,他周身寒意似也消散几分。
“药给了,话也带了。云翳不是蠢人,我们静观其变即可。”
瞿叔仍是忧虑:“可若是他把公子供出去……”
“他若想供我,也得有人敢审才行。他在冕都举目无亲——倒也不是真无亲人,只是‘至亲’二字于他,恐怕比仇雠更寒心。以他那般暴戾性子,这冕都,谁有胆审他?”
他轻抿温热的花饮,淡黄汤水盛于玉盏之中,放下杯盏,悠悠道:“他不会的。”
桂花虽是旧年所存,香气却清透怡人,不过分馥郁,正是他中意的。
***
寒关侯府尚未添置多少物件,空旷冷寂,白日里也透着一股萧瑟。好在云翳常年枕戈待旦,一张临窗软榻便已合意。
他自己草草给伤口换了药,隐隐传来的钝痛提醒他须得再修养些时日,但眼神仍是锐利,不见半分醉生梦死的颓唐。
“荼七。”他放下药碗,吐出一口长息。
荼七躬身待命:“侯爷。”
“冯谦经手的那批粮,最终流向何处,必须查清。南边的车马记录,一丝痕迹都不能放过。”云翳眸色转深,“李迨从不做亏本买卖,他既把手伸到北境,必要拿回百倍千倍的利。”
“是!”荼七领命欲退。
“等等。”云翳叫住他,“三钱楼,也留意着。特别是那个楼主。”
“属下明白。”荼七应声,阖门出去。
云翳靠回软枕,脑海中却交替浮现撷春院中铜钱薄刃破空的凛光,破道观里那双神明般的青莲花目,还有那老叟带来的话:
“侯爷身上,有公子所愿。”
“我身上,有他所愿……”云翳闭上眼,一臂抵着额头,喃喃道:“你有何愿?你究竟……是什么人?”
正于千头万绪欲理还乱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荼七去而复返,匆匆来报:“侯爷,宫中有旨到。”
云翳霎时扫尽倦色,机警起身。
一名内侍手捧金柬,在门外恭敬禀宣:
【皇兄凯旋,荣归冕都,朕心甚慰之。奈何国事繁冗,未遑深谈,夙夜怅然。摄政王叔每念天潢一脉,常咨嗟骨肉睽违。今特设家宴于揽瑞亭,邀皇兄共聚。君臣之礼可免,至亲之情当叙。勿辞为幸。
中昱九年二月十二,皇帝御笔。】
落款处钤着朱红帝玺,旁边还有一个稍小的,是摄政王李迨的王印。
中昱九年二月十二,便是今日。
“本侯到冕都多少时日了,这位好皇叔总算是想起邀我热热闹闹赴鸿门了。也算是抬举我。”云翳冷笑道。
荼七问:“既是鸿门宴,侯爷可还要去?”
“自然要去!”他半月来窝在府中,懒戴冠冕,只以一条绀宇色斜纹绫绮发带松松半束乌发。此刻将身前发带拨至肩后,扬眉笑道:
“好吃好喝的,不去白不去。皇宫的人虽然大多不怎么样,但那群御厨的本事还是一流的!”
他缓步踱至窗前,望见远处皇城方向辉煌的灯色,勾勒出巍峨宫阙轮廓,如巨兽张开的血口獠牙,势欲吞尽万家烛火。
“我虽没西楚霸王的本事,却也不得不去这八面玲珑的彀中,探上一探。”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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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