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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命三钱 第4章 恰好

作者:安枕闲眠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07-03 01:23:01 来源:文学城

破败的窗棂透进几缕晨光,昨夜生的火堆已燃尽,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像一个小小的坟冢。

云翳周遭空无一人,只有斑驳的墙壁和久未被供奉的神明。那人已不在此处,他左肩胛骨箭伤处蚀骨噬心的剧痛和灼热感已经消失许多,不知何时被敷上了新药,重新包扎过一番。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哼,真是个……”

他被门缝钻入的晨风激得清醒几分,心头莫名有些发空。

“真是个……冷心冷面的。”

昨夜撷春院一场闹剧,紧接着他这位新晋侯爷便彻夜失踪,怕是早有人盯紧了寒关侯府,此刻定然在暗处守株待兔。

破尘劳静静地躺在灰烬旁,玄青的刀身在黯蒙的晨光里酿着锋芒。他抄刀起身,走向那扇吱呀作响的朽门,见门闩仍是那截断石,不由蹙眉,撇嘴冷嗤一声,移石推门。

门外晨雾未散,林间湿气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鸟鸣啁啾,深荫叠翠,仿佛昨夜那场生死追杀只是一场过于真切的噩梦。

不知走了多久,林梢渐亮。一条清溪横陈眼前,在晨光下粼粼跃金。

他俯身将滚烫的脸与干裂的唇埋进沁凉的溪水。刺骨寒意激得混沌的神思骤然清明。

昨夜在撷春院,那人出手挡箭是真,为自己疗伤是真,妥善包扎悄然离去亦是真。这一切行为,若说是做局,代价未免太大。

可若说是援手,他为何会“恰好”出现在撷春院?

“三钱楼主…”云翳低声念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手腕上的佛珠。

左肩伤口又隐隐抽痛起来,他停下脚步,正欲歇息,却见前方林道转弯处,无声无息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瘦削,一袭粗布长衫,白发以木簪简束。看似山中常见的樵夫或乡野郎中,却又像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在几步外停住,目光缓缓掠过云翳腰间的“破尘劳”,落在他染血的左肩,最后定在他苍白失血的脸上。

云翳右手悄然按上刀柄,冷声问:“你是何人?”

“一把替人送东西的老骨头罢了。”老者自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置于道旁山石上,“我家公子交代,侯爷肩上之伤,需每日换药三次。此药可内服亦可外敷,于祛除箭毒尤有奇效,请侯爷收好。”

说罢,他便欲转身。

“你家公子?”云翳心头一动,“你是三钱楼的人?”

老者背对着云翳,侧头露出凹陷的右颊,答:“公子还托老朽带句话:昨夜撷春院之事,虽是摄政王所为,但‘隐鸮’也插了一脚。他们行事狠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摄政王府虽为明棋,然暗流已至。望侯爷……好自为之。”

语毕,他不再多言,举步欲入深林。

“且慢!”云翳急道,“他为何救我?又为何告知这些?”

“隐鸮”是专接阴私买卖的一支死队,在大宁各地都有据点,以手段酷烈、不计代价闻名。若真是他们,昨夜那等杀招,倒也契合。

老者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云翳,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浓重的悲哀,又像是刻骨的仇恨。他声音压得更低,几欲被林风吞没:

“公子行事,自有缘由。或许,是侯爷身上,有公子所愿。”

话音落下,老者不再停留,转身没入苍郁的林木深处,再不见踪迹。

***

一个时辰前。

踏槐垂手立在三钱楼外,小小的身影绷得笔直,他脸上没了平日的沉静,眉宇间锁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焦灼。楼主彻夜未归,昨夜摄政王府频生异动,撷春院方向又有骚乱,让他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忽闻声响传来,踏槐满怀希望地望去,归人却不是三钱楼主。

是位额角宽广,面容清瘦的老人。许是习武的缘故,背脊直挺,一双眼睛满是肃意。

踏槐登时无措,慌忙低下头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见过许国公。”

此人正是匿迹朝堂多年的许介弘。他曾镇守丰西二十余载,是大宁开国将领,两朝元老,后因伤病向容襄帝请辞。

许介弘颔首,视线在踏槐身上淡淡扫过,投向空寂的回廊深处,似乎在等待什么。

“许国公,楼主他……”

许介弘布满厚茧的手轻轻抬起,止住了踏槐未尽的话语。他的视线依旧锁在回廊尽头那片昏昧的光影里,直到那抹身影缓缓映入眼帘。

踏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拐角,踏着半明的天光徐步走来。

踏槐心中巨石落地,一声“楼主”却卡在喉间——来者此时的形容,着实令人心惊。

那件石涅长裘不见踪影,昨夜离楼时的檀褐劲装依旧在身,只是沾满尘土,衣摆撕裂出数道裂口,隐有暗红。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嘴唇紧抿着,毫无血色。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深处,此刻沉积着化不开的浓重倦意。

他径直走到许介弘面前,脚步微顿,随即撩起衣袍下摆,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师父。”声音低哑,似唤似叹。

许介弘看着他的发顶,并未叫他起身,只是静立不语。

半晌,方开口道:“随我来。”

---

换命斋内,许介弘沉目剐过面前跪地却挺得笔挺的脊背,最终落在他苍白的脸庞上。

这位昔年名动朝野的许国公,虽收敛锋芒多年,但洞明心思依旧不凡。

“京知衍,”许介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千钧威肃,“你昨夜去了何处?”

京知衍,便是三钱楼主。

普天王土,唯玄道京氏一脉,敢冠此大姓。

京知衍的呼吸滞涩了一瞬,抬起头迎上师父严肃审视的目光。

“撷春院。” 他吐出三个字。

许介弘眼中阴云骤聚:“你去那种地方作甚?你可知昨夜撷春院出了多大的乱子!”

他向前踏近一步,追问道:“可曾遇到什么人?”

京知衍的目光偏移,落在案几上那盏跳跃的烛火上。晃动的焰影在他眼底明灭,映出昨夜混乱喧嚣、刀光血影的残像。

“寒关侯,云翳。”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又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李迨在撷春院布下杀局,目标是他。我恰好……。”

“恰好?”许介弘的声音陡然拔高:“然后你便‘恰好’出手,救了他?!”

“师父……”他低唤一声:“他若死在撷春院,死在李迨与‘隐鸮’的联手之下,固然能掀起轩然大波。但他手中掌握的线索都将随之湮灭。”

“他活着,便是扳倒李迨最关键的一把刀。这把刀,现在还不能折。”

“那你自己呢?”许介弘眼中怒意翻涌,又被更深的痛楚压下,“你自己就能折吗?!”

十年前那场灭门惨祸,许介弘从尸山血海里扒出奄奄一息的京知衍。这孩子背负着京氏最后的血脉,他悉心教养至今,不是让他去送死的。

许介弘伸出手,指向窗外皇城的方向。

“那云翳是谁?他是李翊!他骨子里流着的,是李家的血!当年下令血洗京氏满门的,正是他的血亲!你父母族人惨死眼前的景象,京知衍,你可还记得?!”

“师父,”京知衍颤声答:“弟子……从未敢忘。”

他缓缓抬首,眼底那片深寂的寒潭终于被彻底搅动,翻涌着异常清醒的波光。

“弟子救他,绝非忘本,更非认敌为友。他是李迨心头最锋利的一根刺,最不可控的变数。李迨欲除他而后快,正说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李迨最大的威胁。”

京知衍眼中翻涌着恣睢的锐芒:“他若不明不白丧命于烟花之地,李迨大可推给江湖仇杀或者‘隐鸮’,反能借此清洗异己,固权慑众。但他活着,带着北境的血仇与冯谦案的疑云回到明处,与李迨的矛盾便会彻底激化,再无转圜。”

“这朝堂的水,才会被彻底搅浑。”

许介弘见他双拳紧攥,跪姿却仍一丝不苟,沉默片刻,沉声问:“你既救他,便是已为他卜算过了?”

“……算过了。”京知衍的指节攥得发白。

“好吧,你既已卜算过,想必心中有数。”许介弘见京知衍衣襟上溅着血迹,终究是于心不忍,他将京知衍扶起来,软了语气:“受伤了?”

京知衍这才发现自己衣襟上残留的血迹有些扎眼。

“是旁人的血。弟子无恙。”

京知衍给许介弘斟了一杯茶,又道:“‘隐鸮’也介入了此事,他们向来只认钱不认人,手段狠绝又行踪诡秘。李迨既能驱使他们行刺,其所图绝非仅仅除掉一个寻常威胁。冯谦贪墨案涉及郁、茂两仓资粮,如今‘隐鸮’又在冕都撷春院现身,这绝非巧合。不如借李翊的手去查。”

许介弘啜了一口茶,道:“李翊甫一回冕都,便以雷霆手段斩冯谦、抄其府邸,搅动户部贪墨浑水,更当众与李迨针锋相对……锋芒太露,已成众矢之的。”

他放下茶盏,目光凝重地看向京知衍:“这段时日,莫要再来三钱楼了。回国公府吧,守默。”

自京氏倾覆,京知衍便被许介弘以远房侄亲的名义养在国公府,改名换姓,当了十年子虚乌有的“许守默”。

许介弘一手搭上他肩膀:“守默,你可知,师父为何要给你取此字。”

京知衍心中了然,这世间有太多被封缄于时光里的往事,太多被深埋于地底的枯骨,诸般因果,万象情由,皆不可说。

他垂眸,轻声应道: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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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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