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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命三钱 第7章 天伦

作者:安枕闲眠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10-17 21:19:49 来源:文学城

云翳与李端虽为异母兄弟,但念及李端生母彤妃昔日对自己照拂有加,见幼帝如此形貌,他心中仍不免掠过一丝恻隐。

“带路,本侯要面圣。”云翳缓步侧首对引路内侍道。

内侍腰弯得更低:“侯爷恕罪!陛下已歇下,御医正在诊脉。摄政王有严令,任何人不得惊扰……”

云翳眉梢微挑:“连本王这皇兄也不例外?摄政王当真体贴入微。”

内侍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奴才不敢!王爷严命,实在不敢违逆啊!”

云翳不再多言。此问不过试探,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罢了。”他挥袖道:“皇叔既已安排周全,本侯不便打扰。”

***

宫灯在古墙上投下幢幢暗影。云翳独自走在漫长的宫道上,身后远远跟着几个内侍。

物是人非,这座皇城仿佛一方锈锁的暗匣,笼着诡谲风云佯作安好,表面平静,内里却早已蛀空了大宁王朝的血肉根基。

他想逃。

宫门在身后合拢。马车静候在午门外,像个被遗弃的躯壳。

车内窒闷,他索性卸下挽具,夺过缰绳,扬鞭冲入夜色。

云翳任马驰骋,冕都的街巷在马蹄下飞速倒退,灯火阑珊,喧嚣渐起,又被他远远抛在身后。他辨不清方向,也不想辨清。

马蹄踏碎一地清冷的月光,也踏碎了他心头那点名为“故土”的虚幻温情。

不久,马匹的喘息声变得粗重,速度渐渐慢下来。冕都的马比寒关的马娇多了,云翳腹诽。他勒停坐骑,环顾四周,认出是离侯府不远的僻静街口。

酒意被冷风一激,未消反起,霎时翻涌得更加厉害。胃里灼烧,头痛欲裂,左肩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他索性将缰绳随意挂在路边一棵枯树上,兀自向前走去。

十年的寒关风沙,将他打磨得锋利,也淬炼得孤绝。这冕都,举目皆敌。那唯一的半脉血亲,如今龙椅高悬,明堂危坐,也只能隔着重重宫阙遥遥相望。

他是李翊,还是云翳;是曾经的皇子肃王,还是当今的寒关侯,此刻已模糊。

他只是困于冕都的一只蜉蝣。

***

转过街角,云翳蓦地停步。月光下,一道披着月白斗篷的身影静立巷中,兜帽低掩,望不清面容,但那人周身气息已在刹那间刺破了他混沌的酒意和沉重的倦怠。

“三钱楼主。”云翳逼近一步,声音裹着夜风的清寒与浓浊的酒气,“是来卜卦,还是‘恰好’路过?”

京知衍缓缓抬首。兜帽滑落些许,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眼下疲惫的乌青似乎比上次更深。他望向云翳,眸子里无惊无惧。

“侯爷的酒,喝得不少。”

京知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没有回答云翳的问题,目光却越过他,扫了一眼远处宫城的方向。

云翳被他这轻描淡写又意有所指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家宴上的憋闷,对李迨的憎恶,还有对眼前这人身份和意图的猜疑,此刻都乘着酒意沸腾起来。他猛地又向前逼近一大步,两人间距瞬时不足一臂。

“怎么?”云翳嗓音低沉,挟着浓烈的酒气与噬人的威压,眼神凶狠地锁住京知衍,“楼主能掐会算,连我喝了多少酒都算得一清二楚?那不如再算算,我这颗脑袋,几时会挂在午门上?”

“侯爷的命,悬在刀尖上,何须再卜?”京知衍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酒气。“这冕都,想要侯爷性命的人,又何止摄政王一位?”

“你果然知道撷春院是李迨的手笔!”云翳怒道:“‘隐鸮’也是他驱策的爪牙?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上次你出现在撷春院,绝非偶然!你到底是谁的人?或者……”

他眼中寒光更盛: “你根本就是李迨的人?”

街边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晃动,应是年节里未来得及卸下的。那光影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又交叠在一起,如同两柄即将出鞘,又相互抵制的利刃。

京知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拈出了一枚古旧的铜钱。铜钱在他指尖灵活地翻转着,在微弱的光线下更添神秘。

“侯爷,我说过,三钱楼只算机卦,不造杀孽。李迨……”京知衍的目光落在指尖的铜钱上,“他,还不配驱策我。”

“至于我是谁的人?”京知衍的声音低沉下去,抬首去看云翳的眼睛:“我们都是心中有恨的人,我不担谁的麾下卒,不做谁的门下客。我只为仇恨驱策。”

他看向云翳腰间的破尘劳,道:“侯爷是用惯了刀的人。”

“应当最清楚,刀锋再利,也需握刀的手够稳,方能拨云开雾,直抵要害。”京知衍收回视线,又看向云翳的眼睛,说道:“侯爷方才在宫中,想必已看得分明。李迨十年经营,早已根深蒂固。侯爷初回冕都,单凭一腔孤勇,纵能斩得一二宵小,于大局何益?不过是授人以柄,徒增荆棘。”

云翳的呼吸一滞。京知衍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隐忧与无力。金殿斩冯谦是痛快,撷春院脱险是侥幸,揽瑞亭周旋更是步步惊心。他孤身一人,面对的是李迨经营十年、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他现下置身冕都,便如沉巨海,无处着力。

云翳扯了扯嘴角,目光灼灼地盯着京知衍,道:“你既然看得如此清楚……”他身体倾近,几乎将京知衍困在门柱的阴影与自己高大的身影之间,“那不如,再为本侯卜一卦?楼主这双神机妙算的手,可有兴趣搭上我这把刀?”

“没兴趣。”京知衍偏过头,声音很轻,叮咚敲在云翳心头,“侯爷这把刀,戾气太重。”

“这戾气,说不上好,却也说不上不好。”京知衍将话锋微妙一转:“唯有这等戾气,方能斩断那盘踞十年的虬根。”

云翳眸光一紧:“何意?”

京知衍道:“陛下之疾,是惊弓之鸟,亦是示警之箭。侯爷何等人物,想必不会只有匹夫之勇……”

“嘘!”云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锐利地扫向围墙外,几乎同时,京知衍也察觉到了——

有暗哨!

二人眼神一触,方才的紧绷瞬间化作临敌的默契。

云翳身体微侧,不动声色地将京知衍挡在身后更深的阴影里,右手已悄然扣住了破尘劳的刀柄,京知衍指尖的铜钱亦蓄势待发。

脚步声渐近,京知衍警惕地捕捉着来人步幅与气息,“巡城卫。”他无声地向云翳做着口型。

李迨爪牙遍布,焉知这不是披着官皮的黑手?脚步声已由远及近,思忖之间已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京知衍二指倏出,精准点向云翳后心“至阳穴”!云翳闷哼一声,一股难以抑制的翻江倒海之感从胃腑深处猛烈上涌,根本容不得他运劲抵抗。

他猛地弓腰俯身,一手死死撑住墙,一手捂住翻绞的腹部,剧烈的呕吐带动全身震颤。方才在宫中食不知味的美酒珍馐如同决堤的浊浪,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

“呕——咳咳咳……”

京知衍伸手恰到好处地在他背上拍抚,清冽的声音听来带着些嗔怪,在夜风中清晰可闻:“早叫你别引这么多,偏不听劝!看看,何苦来哉?”

这一拍一劝,配合得天衣无缝。云翳呛咳着,眼角被激出泪光,他抬起的脸上有些狼狈,在惨淡月色和半旧灯笼的照映下,活脱脱一个醉鬼浪荡子。

巡城卫已至近前,见一人华服凌乱,呕吐不止,一人素袍垂眸,悉心照料。年轻士兵答道:“头儿,没事儿,就是个醉鬼和他家相好的。”

“相好的”三个字,被那年轻士兵咬得既轻快又促狭,像三颗滚烫的火星子,猝不及防地溅了京知衍一抹仓皇。

京知衍拍抚在云翳背上的手僵了一瞬,指尖微微蜷缩。兜帽之下,蓦地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灼热。

“胡吣什么!”为首的卫官瞪了多嘴的兵卒一眼,又仔细打量了片刻,方才挥了挥手,吩咐道:“行了,这附近便是侯府重地,莫要喧哗扰了贵人们清静。都打起精神,继续巡夜!”

巷子重归寂静。只剩下云翳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秽气息。

云翳仍半倚在冰冷的门墙上,那兵卒一句轻飘飘的“相好的”,也勾出他一缕滚烫的痒。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自己凌乱的发丝,望到眼前人。

月下着月色,如月的人。

啧,真勾人。

“相好的……”云翳重复着那三个字,舌尖似在品咂其中滋味,尾音拖得暧昧又缱绻。他抬眼,撞进京知衍隐现绯色的侧脸,忽勾起唇角:“这称呼,倒比‘三钱楼主’熨帖。”

他目光放肆地描摹着京知衍紧绷的唇线,再次逼近,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京知衍的耳垂上:“你不如认了,做本侯‘相好的’,如何?”

京知衍冷眼相对:“侯爷把脑子也吐出去了?清醒些!”

二人目光似冰火交锋,奇异地僵了一瞬。云翳心头那点恶劣的兴味,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滋啦一声,散了大半,只余下些许滚烫的余烬,空茫地灼烧着心口。

“清醒?”云翳低声重复,喉结滚动了一下。“本侯在北境,枕着尸骨喝风咽雪时,清醒得很。”他声音低沉下去:“在金殿上,看着仇敌顶着至亲的嘴脸惺惺作态时,清醒得很。在撷春院,箭锋钻心刺骨时,也清醒得很。”

京知衍瞥他一眼,淡声道:“看来侯爷还是醉着,不如早些歇了吧。”

云翳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哀伤,“或许有些事,醉着……反而看得更清。”

他目光紧紧扣住京知衍那双终于泛起微澜的眼眸,嗓音压得低哑:

“你到底是什么人?”云翳问,“为何每次现身都出其不意?”

“是你自己走到这儿来的。”京知衍侧过脸,避开了他的注视,“与我何干?”

云翳一时语塞,待夜风吹散了一半酒混,再度开口:

“三钱楼算尽天机,我也在其中吗?”

夜风骤烈,吹得那两盏赤红灯笼疯狂摇曳,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京知衍的兜帽滑落大半,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拂过他苍白却又染着薄红的侧脸。

此刻,方寸俱乱。

“你……”京知衍紧抿着的唇终于松动,声音艰涩得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找死?”

话音未落,他右手骤然抬起!袖袍翻飞间,一道月华般的寒光挟着尖利啸音,直射云翳咽喉!正是一枚边缘磨得锋锐无匹的铜钱!

云翳猛地仰身后撤!那枚铜钱贴着他扬起的下颌与喉结,险之又险地“当”一声深深钉在他身后厚重的朱漆门板上!

云翳仰面避开这致命一击,退后一步站定,难以置信地看向京知衍。

京知衍似早知一击不中,并未再紧逼。他立在原地,兜帽完全滑落,露出整张脸。月光勾勒出他如霜似雪的轮廓,一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凝着彻骨寒意,面上那抹薄红早已褪尽,只剩冻彻心扉的煞白。

“云翳。”京知衍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冰冷:“若有下次,它定会割断你的喉咙。”

云翳反倒对京知衍勾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叹道:“唉,看来楼主是铁了心,不愿当本侯的相好咯?”

京知衍不答,转身欲去。

云翳死皮赖脸地继续嘟囔道:“不当就不当呗,生这么大气做什么?当心伤了身子。”

京知衍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愈疾,随手拢了滑落的兜帽,重新将自己笼入那片孤清的阴影之中。

头顶月已至中天,眼前月渐行渐远。

云翳回身,忽然望见朱漆大门上深嵌的一枚铜钱,其外轮极为锋利,是件能见血封喉的趁手暗器。他两指避开边刃,运力将其拔出。

那铜钱甫一落入掌中,云翳便心觉蹊跷。它看上去与寻常钱币一般大小,重量却明显重了不少。色似青铜,却又深邃几分,隐隐泛着幽光。

一面刻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符篆,另一面则刻着一幅首尾相衔的阴阳双鲤图。

这不是一枚“中昱通宝”,甚至并非世间流通的任何制钱。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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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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