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廊下,一个杂役正慢悠悠地擦拭着早已锃光瓦亮的石灯座,眼神却似有若无地瞟向书房紧闭的窗棂。
“见鬼,没完没了!”鲍古穹灌了口冷茶,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豹眼里满是烦躁。他刚绕着侯府巡视一圈回来,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缠得人喘不过气。
“侯爷,这日子没法过了!这些人白日是嗡嗡转的苍蝇,夜里就是听墙根的耗子。那李老狗到底图啥?就为膈应咱们?”
荼七年轻气盛,一拍桌子:“就是!侯爷,咱们直接找个由头,把那几个碍眼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神不知鬼不觉!省得天天提心吊胆!”
云翳眉宇凝霜,支着额角,指节一颗颗拨着腕间佛珠:“杀那么多人给我府上添晦气作甚?血淋淋的,往后还住不住了?”
他瞥了荼七一眼:“再说,杀几个下人,除了脏手,顶什么用?李老狗转眼就能塞更多进来,还白白落人口实,说他体恤我,我倒不知好歹。”
“那……那把他们统统轰出去!”荼七又出主意,“就说他们手脚不干净,冲撞了您!”
“轰?”云翳冷笑一声,懒懒抬起凤眸,“轰了这个由头,明日他就能换个名目再塞人。今日说体恤我孤身一人,送几个伶俐丫头;明日说怕我府上人手不足,调拨些得力小厮。咱们今日防这个,明日防那个,麻烦!”
他放下支额的手,盯着二人道:“须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鲍古穹陷入沉思,半晌颓然摇头:“难……侯爷,这确实棘手。李老狗占着大义名分,又是陛下亲叔父,他打着关心晚辈的幌子塞人,咱们硬顶便是忤逆不敬。软钉子碰回去,他又能见缝插针。”他叹了口气,“一时半刻,真想不出万全之策。”
云翳烦躁地挥挥手:“算了算了!指望不上你们!我自己想法子!”
话音刚落,前院有人来传:“侯爷!门口来了个送画的,说要府上主事的验货!”
鲍古穹闻声便要起身:“什么人?属下先去看看。”
“诶诶诶!”云翳却猛地从椅子上跃起来,一把按住他肩,“坐着!我去!”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书房。
云翳疾步穿过庭院,大门外,一个粗手大脚、背大号褡裢的汉子正叉腰站着,脚边放着个用柔蓝锦布严实包裹的物件,足有半人高。
“你就是送画的?”云翳声带急切。
“正是!观澈台的大人吩咐,务必小心,小的这一路半步不敢颠簸!”汉子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谢了!”云翳眼神一亮,也不废话,俯身就去搬那锦布包裹。那汉子连忙搭手:“侯爷真是好眼光,这画金贵着呢!这老裱匠的手艺加上紫檀木轴头……”
“知道金贵还啰嗦!松手!”云翳低喝一声,一把将那画轴稳稳抱起,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又快又稳,路过庭院时,见芰荷犹疑的目光和杂役骤然僵硬的擦拭动作,怒添一句:“看什么?摄政王皇叔才训诫了我,说我该收收北边带来的杀伐气,多学学冕都的文雅事,以陶冶性情。这前朝大家的真迹,正是文人雅士口中顶顶高明的好东西。我如今谨遵教诲,用心研习,怎么——”
他目光在芰荷和杂役身上晃了一顿,寒意乍现:“你们对此,是有意见不成?”
芰荷吓得手一抖,参汤盅子哐当作响,慌忙低头:“奴婢不敢!”
那杂役也跟着嗫嚅:“小的、小的不敢……”
鲍古穹与荼七早已候在书房门口,见云翳抱着个新鲜物什进来,更是瞠目。
云翳顾不上理会,径直走到书案旁,将包裹轻轻放在宽大的软毡上。他屏住呼吸,一层层解开那柔蓝锦布,露出内里紫檀木画轴与雅致绢布。
荼七伸长了脖子,念出画侧题跋:“《雪暮寒江图》……咦?侯爷,您什么时候喜欢上画画了?”他满脸不可思议,“您这段日子三天两头跑那个什么观澈台,就为看画?看也就算了,怎么还……扛回来了?”
他实难将眼前这幅雅到骨子里的名画,与他们这位厉兵秣马、枕戈待旦的主子联系起来。
“侯爷,您这是转了雅性子了?”鲍古穹围着画轴啧啧称奇,“这么好的画,您准备挂府里哪块风水宝地啊?”
“先不用挂,”云翳道,“找块稳妥地方搁着。”
“啊?不挂?”荼七更纳闷了,指着画,“这么好的东西,花了那些银子心思弄来,不挂起来赏,难道……”他脑子一转,脱口而出,“难道是要送人?”
云翳好似被人猜中心事,脸上掠过一抹异色,却没逃过鲍古穹那双豹眼。
鲍古穹立刻了然。他猛抬手,不轻不重在荼七后脑勺上一抡,笑骂:“小崽子!怎这么多话!侯爷自有安排!去去去!外面马槽里的马饿得直刨蹄子,还不快去喂!”推搡着还欲再问的荼七往外走。
“哎哟!豹哥!我就问问嘛……”荼七捂后脑勺,委屈巴巴地被推出门。
末了,鲍古穹转身,对云翳嘿嘿一笑:“侯爷您忙,属下也告退。”说着就要溜。
“等等。”云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鲍古穹脚步顿住,回头只见他们那位平日里杀伐决断、天不怕地不怕的侯爷,此刻却微侧着脸,目光静静落在一旁的《雪暮寒江图》上。
云翳看着画,回想起那日在三钱楼,自己雷霆震怒扼住那人咽喉时,对方眼中的惊骇与破碎。此刻想来,自己当日那场勃然盛怒,或许……是有些过火了。
无论那人姓京、姓许,或是周吴郑王,又有什么要紧?这冕都名利场上,谁人没有几重身份、几副假面?他自己不也常戴不同面具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他才明白过来自己所气的并非那个姓氏本身,而是那人的刻意欺瞒。
然而,这冕都城本就真假交织,虚实难辨。人人都在其中沉浮,为了各自的目的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京家遗孤的险境更是可以想见。
这么一想,云翳觉得自己那日几乎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戾气,是有些不近人情了。他素来自认恩怨分明,此刻却生出犹疑。一股复杂的思绪如初春暖溪,悄然漫过心防的坚冰。
“那个……豹子,”云翳清了清嗓子,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窘迫,“若是……你若本想给人送份礼,但前日……却与他闹了些矛盾,唔……闹得挺僵。这礼……还送得出去么?”他说完,飞快瞥了鲍古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鲍古穹心中又稀奇又好笑。他从荼七嘴里听来那三钱楼“惊天动地”的一架,本以为是荼七说得夸张,此刻再联系眼前这幅价值不菲的名画,以及侯爷这百年难遇的别扭模样,他觉得荼七的描述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虽仍不清楚那位三钱楼主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侯爷如此上心,但能让他们侯爷这般费心费力又患得患失的,不是神仙也是位了不得的大能了。
鲍古穹立刻装出全然不知的懵懂模样,怒道:“啊?!谁?!谁胆大包天敢找侯爷的事儿?!活腻歪了!属下这就去……”他撸胳膊挽袖子,作势就要冲出去替主子“报仇雪恨”。
“唔……”云翳带点尴尬打断他,“好像……好像是我找他的事儿了。”
“哦——!”鲍古穹拉长调子,恍然大悟,随即脸上堆起促狭笑容:“听侯爷这话的意思,好像是您做得……嗯,稍微有那么点不地道了?”
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狡黠道:“那不是更好办嘛!侯爷您既诚心要把这画送给那位能人,这画又如此贵重,定是花您好些功夫、费不少心思才弄到手。您看,这送礼啊,讲究个心意和时机。甭管之前闹得多僵,这礼该送还得送!您不如想个巧法,寻个由头,把这画送过去。到时候,再顺便说几句活络话,递个台阶儿下……”
他话未说完,云翳像是被踩了尾巴,猛转过身来,脸上有些红,不知是羞是恼:“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还要我给他赔礼道歉不成?!我……”
“哎哟我的侯爷!”鲍古穹赶紧摆手劝道,“属下哪敢让您赔礼道歉啊!这叫‘有屈有伸’,是‘屈伸之道’!您想想,您不是还要求着那位能人办事么?”
鲍古穹点到即止,看着云翳变幻的脸色,心里门儿清。他非常识相地后退:“那个……侯爷您慢慢琢磨,这送礼的学问可大了去了!属下愚钝,就不在这儿瞎出主意了。我去看看荼七那小子,别真把马喂坏了!”说完,不等云翳再发作,他脚底抹油溜得没影。
云翳瞪着被阖上的房门,终是发出一声无奈又懊恼的叹息,目光再次落在那幅《雪暮寒江图》上。
他那时尚不知京知衍是地下粮行的话事人,也尚未摸清他京家人的身份,只是时而想起京知衍立在画前时,那专注而清冷的侧影;想起他解读画意时,眼底那抹洞悉世情的怅然与清醒。
这画,他是当真喜欢的吧?
所以云翳才费了这般周折,着实花了许多气力,从观澈台“磨”来的。
可前日在三钱楼那么一闹,这礼还怎么送?一股或烦躁或羞赧的情绪,似困住了云翳。
当初求得这幅《雪暮寒江图》,是出于对那人咂不清、品不明的情愫。但如今地下粮行的话事权,偏偏握在那人手里。
云翳虽嘴上赌气说“不运了”,可现下于公于私,竟都进退维谷。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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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