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来了信,绕过侯府的眼线落在撷春院的隐蔽处。老三信中言及边地春寒料峭,存粮将罄。云翳阅罢,心中焦灼,立命人加紧搜寻可靠粮源。
叶甫忠因北地往事向云翳剖明心迹,这些时日一直在暗中传递消息。
这日下朝途中,叶府线人送来口信,请寒关侯过府一叙。
叶甫忠见云翳进来,屏退左右,亲自掩上厚重的门扇。
云翳道:“三司会审冯谦案,明为彻查,意在拖延时日,掩其党羽。待他们‘查清’,冯谦的尸骨怕都烂透了,北境的将士百姓却等不起。”
叶甫忠向云翳一礼:“下官今日请侯爷来,正是为此事。”
“叶大人可有良策?”
“下官在江南旧部探得,笙郡新到一批预备转运京师的‘春赋粮’,五日后抵茂仓。粮队先西行至凉州交割部分,再折返东南往冕都。”
他补充道:“然此粮乃朝廷正赋,非比寻常。若由北境大军公然截留,便是谋逆。下官一时未有万全之策。”
“北境大军公然截留,是谋逆。但若是流窜于凉州和寒关交界处的‘马匪’所为呢?彼时粮队遭劫,押运官员‘失职’,朝廷震怒,必令凉州卫全力剿匪。庞伯倓身为凉州卫主将,守土缉匪责无旁贷!他若剿匪不力……”
云翳嘴角一挑,继续道:“凉州卫一乱,老三他们趁乱接手那批粮草,便是顺理成章!”
叶甫忠闻言,解了心头一患,大喜道:“侯爷此法妙哉!”
构想容易,实行却难。云翳尚有担忧之处:“但此事需极为周密,我此时在冕都脱不开身……”
“侯爷放心,”叶甫忠道,“下官在江南经营多年,尚有几位肝胆相照、不畏生死的旧部。他们熟悉凉州地形,更与庞伯倓素有旧怨。身手虽不及侯爷的青刃军,但扮作悍匪足可不露破绽。只需侯爷传信寒关,令青刃军精锐一支于关口外接应粮车即可。”
云翳颔首:“好。那便有劳叶大人与江南的弟兄了。”
二人商定细节,正欲出书房,叶川那不着调的嗓音便迎了上来:“爹!爹!您看我给您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叶甫忠与云翳瞬间收声,目光齐齐投去。
叶川才被分入户部历事,却不知怎的这般清闲,三天两头往家跑。他手提一轻巧食盒,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赭色绣缠枝莲织锦交领袍,外罩宝蓝洒金缂丝比甲,腰间翡翠竹纹佩叮当作响,发髻以琉璃玉冠束起,梳的是时新样式。
叶甫忠一见儿子这副花里胡哨的模样,又惊又怒,胡子直抖:“逆子!你……你这穿的是什么东西?!成何体统!”
叶川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满腔的兴头瞬间蔫了大半,辩解道:“爹!孩儿明日要去给许国公贺六十大寿!长辈寿诞,自然要穿得喜庆得体些!”
“贺寿?得体?”叶甫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许国公是何等清正端方之人!你穿得这般奢靡招摇,是去贺寿还是唱戏?!我看你是被户部那点清闲差事养懒了骨头!如今部中新人因冯谦案皆在观望,正该是你沉心学习、精进实务之时!你倒好,整日游手好闲,还琢磨起穿衣打扮来了?明日你不许去!”
“啊?!”叶川如遭雷击,哀嚎道,“爹!别啊!我都和守默约好了……”他这才猛地注意到父亲身后气场迫人的云翳,吓了一跳,结巴道:“寒……寒关侯?!您……您怎么在?”
云翳早已恢复那副懒散侯爷模样,心中却飞快盘算。他迎着叶川惊疑的目光,随意掸了掸袖口,嘴角微勾:“哦?原是叶公子。本侯今日下朝,偶遇令尊,有些积年文书疑难,故登门讨教。”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密谈之事轻轻揭过。叶甫忠也顺势压下火气,沉声道:“正是。侯爷心系国事,不耻下问,你当多学学!看看你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叶川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争辩明日赴宴之事。
云翳状若不经意道:“许国公?可是那位两朝元老许介弘许国公?”他语气浮起几分敬意,“许国公乃国之柱石,朝廷肱股,其寿诞理当大办。”
叶川正愁没处显摆,闻言立刻接话:“侯爷所言极是!不过许国公为人清廉,不喜铺张。朝廷所赐寿礼,他一概不收。每年寿辰,只设一桌家宴,邀三五至交亲友小聚,图个清净。”
云翳心中一动,面上不显:“许国公如此高风亮节,实乃我辈楷模。”他话锋一转,看向叶甫忠:“叶大人,令郎少年心性,好热闹亦是常情。长辈寿诞,莫因此等琐事过于苛责。”
叶甫忠被这一“劝”,火气消了大半,只瞪了叶川一眼,算是默许。
叶川顿时喜出望外,向云翳投去感激涕零的一瞥。
云翳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派淡然,对叶甫忠道:“叶大人,今日叨扰已久,文书之事,本侯已有所得,这便告辞了。”
他心中算盘已定,向叶甫忠道别,目光扫过叶川喜滋滋的脸,道:“多谢了。”
***
京知衍在许介弘寝屋外轻叩门扉,低声唤道:“师父。”
门“吱呀”开启,许介弘已整装立在门内。老人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鬓边霜色又重几分。
京知衍进屋,撩袍屈膝,郑重行叩拜大礼,“弟子恭祝师父顺遂康宁,福寿绵延。”
许介弘伸手扶他,端详着眼前青年清瘦的面庞,缓缓道:“好孩子,快起来。”
他忽又笑叹:“到了这把年纪,早没什么奢求。只盼着朝堂肃清,亦盼你顺遂无忧。”
京知衍直起身,眸中映着熹微晨光,答道:“师父,您定能得偿所愿。”
许介弘拉京知衍在临窗榻上同坐。窗外一株玉兰挺立,高耸的树冠上虽大半花瓣已凋零,但仍有几朵迟开的玉兰顽强缀于枝头。
“若苍天真许我长寿……”他轻抚京知衍的肩膀:“惟愿见你寻得一心人,平安喜乐,远离这腥风血雨。”
血仇未报,京知衍不敢念缱绻情长。
他面庞掩上浅淡笑意:“师父莫忧,您身子康泰最要紧。弟子日日为您祈福,您定能长命百岁。”
“我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许介弘道:“你总劝我保重,可你自己呢?我见你近日又消瘦了些,三钱楼那边不必太费心思,让荼七和老瞿他们多看这些便是了。做买卖生意太劳神,占卜算卦也伤元气。”
许介弘眼中忧色更重,执过京知衍的手道:“当初你说开三钱楼是为传承京氏绝学,更可借卜卦之机革除奸恶。这自然是好的,可如今冕都迷瘴重重,我担心……”
京知衍反手覆上许介弘的手背,宽慰道:“三钱楼一切安好,您切勿挂心。”
“罢了……”许介弘转头望窗外,天光愈亮,“你大了,我也不便多管。只愿你顾好自身周全。”
“师父放心。”
***
日影渐高,瞿叔行至东厢暖阁外,隔帘低声道:“公子,叶大人的车驾已到巷口了。”
“知道了。”京知衍的声音自屋内传来。
他今日着一身沉香色缎面长袍,乌发半束银质垂叶冠,通身再无多余佩饰。
庭院里添了几分喜庆的忙碌。国公府素来简朴,今日许介弘六十寿辰,不过是在正厅多添几盆开得正好的春兰,廊下挂两盏素雅的福寿灯。家仆正轻手轻脚布置着仅设一席的寿宴。
不久后,叶甫忠一行至府。叶甫忠今日未着官袍,只一身藏青暗纹常服。叶川垂手侍立在父亲身后,昨日那身孔雀开屏似的宝蓝缂丝比甲、琉璃玉冠尽数不见,此刻只着低调石色云锦袍子,束墨玉簪,一双骨碌转的眼,仍藏不住少年活泛。
叶川身旁跟着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眉目英气的年轻女子,正是去年才嫁入叶府的华以柔。
“国公大人!”叶甫忠向许介弘躬身长揖,道;“甫忠携子媳,恭贺国公寿辰大喜!”
“叶大人有心了。”许介弘朗声一笑,上前扶起叶甫忠。他今日穿一身玄色暗八仙纹团花锦袍,白发一丝不苟地束在金冠之下,更显雅正豁达。
见叶川那身朴素打扮,许介弘眼底掠过了然笑意,对叶甫忠道:“令郎芝兰玉树,何须拘泥小节?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蓬勃朝气。”
随即目光转向华以柔,亦和煦道:“以柔丫头也来了,你父亲镇守南海,着实辛劳。”
叶川得了许国公这句,心头一松,脸上笑容立刻灿烂起来,偷偷朝父亲挤了挤眼,换来叶甫忠无奈的一瞪。华以柔则落落大方地再行福礼:“父亲常念及国公爷,憾不能亲至,特命以柔代为致意,祝您松柏长青,芝兰永秀。”
许介弘点头称好,对叶川笑言:“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实在是便宜你这小子。华将军怎么舍得把这样顶好的宝贝姑娘嫁与你?”
大家闻言笑作一堂,叶川也不怒反笑,颇为自豪地说:“那当然是因为我与以柔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了。”
华以柔面上绽出些羞涩,轻拍了一下叶川的背:“国公面前你也不害臊!”
京知衍掩面缓了笑意,上前向叶甫忠行礼:“守默见过叶世叔。” 而后又向华以柔打招呼:“华姑娘,许久不见。”
叶川明知故问地嗔怪:“守默,你怎么不给大哥打招呼啊?我们也许久未见了!”
京知衍笑道:“谁是我大哥?小心叶世叔恼你。再说,上次休沐不是才见过吗?”
“哼!” 叶川想起正事,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双手捧到许介弘面前,恭敬道:“国公伯伯,一点心意。愿您春秋不老,岁乐无边!”
许介弘笑着解开锦布,露出一根通体青褐的鱼竿。竿身线条流畅,握柄处打磨得光滑圆润。
“这是……”许介弘指腹抚过竿身细腻的纹理,眼中流露出少见的动容。这鱼竿,是由丰西箭竹制成。
“国公镇守丰西多年,这丰西箭竹想必是您最熟悉的。” 叶甫忠在一旁含笑解释:“国公半生戎马,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如今已过花甲,小辈们也已长成,不妨卸下重担,寻些闲情逸趣,安享晚年清福,做个自在逍遥的‘钓鱼翁’,岂不快哉?”
许介弘笑答:“好啊!我盼着有那么一天!”
众人分主宾围桌落座。寿宴简单,只几样家常菜肴,加一壶温好的桑落酒。没有丝竹嘲哳喧闹,唯有故交谈笑风生。
几杯美酒下肚,平日端肃的许介弘和叶甫忠也慵缓了眉眼。炉上煨着的茉莉梨汤咕噜作响,甜香氤氲在坐席之中。
叶川眼巴巴守着,待那水面泛起细密连串的气泡,便麻利地执起长柄勺,小心翼翼地盛满一碗白玉瓷盏。他捧在手里轻轻吹了吹,待热气散了些,才端给身旁的华以柔,低声叮嘱:“慢些,当心烫。”华以柔接过,满目笑意盈盈,朝叶川俏皮地眨了一下眼。
京知衍静静看着这对小夫妻眉目传情,唇角亦不由勾起一丝暖意。
华启将军远镇南海,华以柔有段时间随母居于冕都,他们三人少年相识,一同习文论画。叶川与华以柔更是情愫早生。
起初,华启对叶川这个不通武略、未立寸功的小子颇为不满。幸得许介弘从中说了许多开明话,即使是京知衍自己这般未开情窦的冷清性子,也曾帮叶川出过好些哄“准老丈人”的主意,到底是促成了这门亲事。
如今华启将军依旧远在南海戍守,叶甫忠便带着儿子儿媳一同前来,既是全了礼数,亦是彰显两家亲厚无间。
京知衍安坐一旁,感受着这难得的喧嚣与温情,仿佛暂时隔绝了冕都的血雨腥风。晴朗天光映着杯盏碗碟,亲长谈笑,挚友相伴,竟恍惚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守默!恍什么神呢,接着!” 叶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一碗同样冒着热气的茉莉梨汤已摆到他面前。
“多谢。” 京知衍含笑应道。
华以柔笑着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守默,尝尝这个,南海带来的蜜渍橄榄。冕都这边不常有。”解开细绳,露出里面一颗颗深褐油亮、裹着晶莹蜜糖的果实。
京知衍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甫一咬下,酸涩瞬间在舌尖荡开,而后缓缓回甘。确与冕都常见的蜜饯大不相同。
“如何?”华以柔期待地问。
京知衍颔首,眉眼舒展,答道:“风味却是独特。”
席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气氛正酣。府门管事的近卫脚步略显急促地踏入厅堂,在满室和乐中显出几分突兀。他径直走至主位许介弘身前,面露难色。
许介弘停箸,问道:“何事?此处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近卫答:“国公,寒关侯云翳递帖求见,说是……特来为您贺寿。”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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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