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跟他拼了!” 踏槐转身又要冲出去跟云翳干架。
“站住!”京知衍哑声喝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你不是他的对手,别做无谓的牺牲。”
京知衍见踏槐仍是气愤,缓了缓语气,试图转移他的心绪:“厨房刚做了你最喜欢的芝麻枣糕,还热乎着,去尝尝味道如何。”
“可是楼主你……”
“无妨。”京知衍极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轻轻摆手,“去吧。”
踏槐明白京知衍意在支开自己,他只得用力吸了吸鼻子,将满腔愤懑和忧虑硬生生憋回肚里,脚步沉重地踏出房门。
踏槐一走,京知衍强撑的身体猛地一晃,他疾步撑住桌案,才勉强稳住身形缓缓坐下。
云翳怎么会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
十年来,他在外人面前小心翼翼地将“京家人”深埋,去做“三钱楼主”,去做“许守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恩师许介弘与瞿叔等寥寥几位至信心腹,余者皆已化为冢中枯骨。
云翳一个远在寒关挣扎求存、甫归朝便四面受敌的弃王是如何查到的?冕都朝堂关于京氏的所有痕迹皆被抹得一干二净,连陈年卷宗、世家谱牒皆被严密把控或付之一炬。他究竟如何得知?
抑或,云翳所知晓的,是否远不止一个姓氏?
京知衍扶着桌沿缓缓起身。喉间剧痛与窒息感未消,杀意已涌上心头。
他强自收敛心神,排除万千杂念,试图以周身残存的气力起了一卦以探究竟,却终是不见卦身,不显卦象,仿佛有无形之力强行抹去一切痕迹。
这已非京知衍初次起卦卜算云翳,结果次次如此。
“卜而不显”之状,远超寻常卦象吉凶。京知衍心下默然惊骇:
他竟真是卦外之人。
偏偏是他。
***
云翳大步流星闯入乍暖还寒的夜风,却怎么也浇不灭心头那股燥。方才那滴滚烫的泪,如掀起的滔天骇浪,久久未息。
“侯爷。”荼七牵来马车时,见云翳脸色沉凝,眉宇间戾气翻涌,自觉此刻闭嘴为上。
云翳上了马车,三两下扯掉身上那套市井短打的伪装,露出内里已被揉皱的云纹锦袍。
“回府!”
荼七握缰绳的手紧了紧,小心觑了一眼车厢,斟酌低声道:“侯爷…府里那几位可都还在。您这几日不都在撷春院躲清静么?要不……咱们还是回撷春院?那边总归稳妥些……”
“回府!”云翳猛地一把掀开车帘,凤眸中寒光凛冽。
“那是圣上明旨敕造的侯府!我云翳回自己府邸还需躲着谁不成?!”他悠扬吹出一串响马哨,骤然甩下车帘。
云翳甫踏入前院,一道纤柔身影便从廊下闪出。正是李迨安插进来的四名婢女之一,芰荷。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芰荷声音软媚,夹着甜腻。她快步迎上,关心道:“天寒地冻的,您这几日去哪儿了?快喝碗参汤暖暖身子……”
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精描细画的眼睛偷打量云翳脸色与他略显凌乱的衣袍。
云翳未看她手中汤碗,脚步不停,径直往里走。
芰荷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继续柔声道:“奴婢瞧着侯爷脸色不太好,可是在外头……遇着什么烦心事了?若有什么奴婢能为您分忧的……”
“烦心事?”云翳猛地止步,向芰荷横过一眼,“本侯今日走夜路,被突然窜出的野猫挠了一把,心烦得很。滚远点!不想死就别来烦我!”
声音不高,却将府中众人哽得心惊胆战。芰荷脸上笑容顿时僵住,不再自嫌命长。
一路穿过庭院,所过之处,那些安插进来的眼线仆役纷纷避让,噤若寒蝉,目光却紧随着云翳身影,极欲探个究竟。
云翳心知肚明,只视若无睹,闭了房门,暂绝外界所有窥探。
***
云翳唤人备了热水。氤氲热气中,他试图洗去一身风尘疲惫,却难涤净心头那股无名躁郁。水流声歇,他换上洁净寝衣,熄了屋内灯烛。
主子歇下,侯府彻底噤了声。万籁俱寂,只剩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鸣,本该更添幽静,但云翳探手入怀,触得一指寒凉,倏忽间激得云翳心波迭起。
在那风雪夜巷短暂“相好”、险险脱身后的次日清晨,云翳便揣着京知衍落下的那枚异样铜钱,暗查了钦天监文书。
然关于京氏的传闻,在冕都早成禁忌。十年前那场血案被刻意抹去,官载语焉不详,民间更是讳莫如深。
欲从官方渠道或冕都上层打探京氏秘辛,无异自投罗网。他只能寄望于那些鱼龙混杂的市井角落。尘封的故纸堆里,或还残留些许蛛丝马迹。
南城坊充斥着三教九流,有金石古董摊主兜售真真假假、珍品赝物;也有落魄文人贩卖奇闻异事、野史秘录。
云翳伪装成对玄学卜卦感兴趣的富家公子,流连旧书摊、古董店,旁敲侧击向那些见多识广的老油子打听。
“京家?哎哟,您可别提这个,犯忌讳,犯大忌讳啊!”一位卖旧书卷的老叟听闻“京”字,吓得连连摆手,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
另一位贩卖古钱币的摊主,看到云翳手中那枚铜钱的拓印图样时,只是摇头道:“这东西看着有些邪性!倒是像古物。您听我一句劝,还是别沾染。”
接连碰壁,让云翳心头更沉。朝廷对京氏信息的封锁,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彻底。
转机恰是不经意处。
那是家藏在南城坊深巷最里端的极小铺面。昏暗中堆满摇摇欲坠的书架,塞满了蒙尘书卷简札。店主是个须发皆白、老眼昏花的学究。蛛网密布的墙上挂着几幅扇面,却不见有客来寻他题扇。
进店时,云翳见他正趴在柜台上鼾声隆隆。
云翳的目光扫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多是方志野史、志怪艳本。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角落一本几乎散架的线装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封皮泛黄,书名已模糊不清,勉强可辨 “玄……拾遗” 几个字。其实算不得一本,因为只有前半本飘飘荡荡挂在线头上,后半本早已脱了线,不知何时不翼而飞。
云翳鬼使神差地翻开残本。
此书字迹飞扬潦草,内容驳杂荒诞,记录各种光怪陆离的传说轶事。云翳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直至接近末尾几页,几行字迹忽如霹雳闯入他眼帘:
“……宁朝不宁,玄道隐踪。世有京氏,承天授道,以三钱卜吉凶,断生死,窥天机。其卜器非凡物,乃特制之‘京氏卦钱’,取五行之材制之,铸八卦,刻阴阳……惜乎突遭大劫,阖族尽殁,卜术失传,其卦钱亦不知所踪,后世无人得见真容……”
每一个字,都与他怀中的那枚铜钱别无二致!
云翳快步走到柜台前,用力敲了敲桌面,唤醒那仍在酣睡的老学究:“老板,敢问此书是何人所著?”
那老学究被惊扰了好梦,挣扎着将左眼睁开一条细缝,茫然地扫了扫云翳手中的破书,脸上皱纹堆叠出重重不耐:“破成这样,谁认得?就当是死人写的吧!” 说完又要趴下。
“等等!”云翳按住书卷,强压着激动追问:“老板,此书所载之事可作得真?”
老学究朝天打完一个巨大的哈欠,这才慢悠悠、含混不清地答道:“小子……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世上的事啊,你若是信它,那便是真。你若是不信,它便是假的不过一堆废纸罢了。万事万物,皆是此理。”
他似乎被搅扰得烦了,连连挥手驱赶道:“莫再啰啰嗦嗦吵我睡觉!买是不买?不买就快走快走!”
“买买买!我买!” 云翳迅速拿出钱袋拍在柜台上:“多少钱?”
老学究看也不看,只把脑袋重新埋进胳膊里,懒洋洋地伸出三根如柴的手指头,梦呓般嘟囔:
“三……三个铜板儿……”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拾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