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在天空绽放,炸出朵朵花,东边熄了西边再来,此起彼伏。
沙滩上人很多,到处是光。
章远飞走到海边一处人比较少的地,蹲下身,伸手随便捡了块石头放进海水里冲了冲,拿起来一看,发现看不清楚,他稍微地抬起石头,趁着月亮和路灯和烟花的光,看见这个石头有两种颜色,正面是黑的,背面是浅灰色。
他捏着石头,仰头看着冲上天的烟花。
过年都没见过像现在这么多的烟花。
漂亮也挺有意思。
他扭头看着蹲在自己身边的苏凌。
苏凌的侧脸随着灯光烟花,时明时暗。阴影里,他的鼻梁高挺俊美,一双眼望着面前平静悠扬的海面,对未来的坚定和对过往的回想一并在此刻不设防地流露出来。
章远飞收回眼神,转头的同时,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没出息”,挺没法子地挫败地盯着海面。刚才,他确定他爱看苏凌,这么一个小苏凌,他能看一辈子不厌。
怎么哪哪都长在了他审美点上。
他这个念头不是被现在的景色触动才产生的,心里的想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自己糊弄自己,他还是能分清。
但如果苏凌不来找他,他就眼睁睁等着自己和他从此分道扬镳。他一直自认男人,大男人,但在感情面前,懦弱的很,相反,他说苏凌耍小性子,爱折腾,不作死不痛快,但一直主动,不管那天是好是歹,一直跟在他身后,从不说一句要走的人是苏凌。扪心自问,他能做到吗——认定一个人,从此生命里只有那个人,长出不离不弃的守护对方的勇气,坚定负责,纵使前方狂风骤雨,也绝不临阵脱逃?
那时或许他能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真爱降临。
“除夕想找你,所以在阿姨家楼下等你,但你没出门,所以没看见你。”苏凌突然说,依旧盯着海,“不过我在楼下偷偷放了好几轮鞭炮,超大型的那种,你看到我为你放的烟花了吗。”
“半夜那阵你放的?吵得我一晚上没睡。”
苏凌笑笑:“嗯,九点放了一个,十点放了两个,十一点三个,零点,好多个,数不清了,都为了让你注意到,怎么样,我做事有规律吧。”
章远飞心里一颤,沉默几秒说:“扰民啊。”
“哦。”苏凌呵呵笑出了声,脸上没有丝毫别的情绪,居然颇为包容地自言自语说:“不好意思了呀。”
章远飞没忍住,还是看了看苏凌。
他和苏凌之间稀里糊涂的,有许多没说开的话等着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着说着,双方之间有个人会莫名其妙地把话题岔开来,接着后面谈话的内容就野马脱了缰地在偏题的道路上一路狂奔,正经说话说不过十句开外。
但是他俩好像也心知肚明。
谁也离不开谁。纠缠,耍赖,傻逼,怎么着,就是分不开。
苏凌是微微蹲着,怀里塞了什么东西似地,他没办法上半身顶着膝盖,舒服蹲下。
他意识到章远飞疑惑地看着自己,像没搞明白自己怀里是不是有什么硬邦邦的家伙,极其微妙地勾了勾嘴角,笑容的弧度刚抬起又突地没了。他怀里确实有东西,一把刀。不能让章远飞看到,会吓到他,到时候又觉得他是神经病,难搞,想放弃怎么办?
什么不合适脾气不好没办法给自己安全感,不全是章远飞胡扯吗?要分手,扯出一二三四五六七条的理由,干什么?写论文报告给他打分,理由列妥当了,报告有理有据了,好了,咱俩可以分开了,是吗?
凭什么。
注定是自己的东西,不要,和天作对吗?
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来,低眼看着仰头看向他的章远飞,露出了一个艳丽的笑容,伸出手抚上章远飞的脑袋,揉了揉又搓了搓,最后轻柔地抓起他的一把头发,对上他在大庭广众下像撸狗似的被揉头,有点不自在的眼神,温柔地看着他,说:“想把你的头拧下来。”
章远飞:“……”他偏过头,没搭理苏凌。
苏凌手继续往下滑,捏了捏章远飞的耳垂。他对章远飞刚才的反应比较满意,对,不要一惊一乍的,说拧,他真的拧了吗?如果拧了,以后他抱着章远飞的头还是身体睡觉?想想就麻烦啊。不然周一到周五抱头,周末抱身体,雨露均沾…但是为什么不能把头和身体拼在一块?
还是麻烦。
他笑了笑,顺着章远飞的视线,一样望向海面:“我有点事,需要提前联系公司的负责人,这个项目很重要,所以我必须先去打个电话,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不好?如果想我了也可以来找我哦,我就在前面。”
“你去吧。”章远飞将手里握着的石头打水漂地朝海面撇了出去。
溅起了片片海水花。
苏凌甜蜜应和一句“好嘞”,仿佛两个人已然说破先前所有的不愉快,扫清了所有阻碍他们在一块的障碍,他们又和好如初了,虽然没有正式的告白,接受,亲吻,拥抱,但是那些有没有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等不到的就自己给自己洗脑,说不重要。苏凌边往外走,边想,看了那么多电视剧,一点浪漫的桥段都没学到吗?看电视都看了些什么,一门心思全放在了看你爱我我不爱你我爱你你不爱我的故事上了?
……
爱看就看吧。
距离他们蹲着的海边,几百米的地方,有一片围栏圈起来的沙地,沙地的东南一侧,种了好几排很有秩序,规整的树,暗夜里会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不过此刻风平浪静,不说风声,连蝉鸣也几乎消失殆尽的差不多了。
苏凌走到一棵树底下,等魏允柳来。
知道魏允柳这个人存在的时候,他没有把他看做是争夺章远飞的对手,那时候他太小,对于章远飞,他并没有要抢要恨要虐的念头,章远飞是老天赐给他的人,以后他和他会一直相伴,他是他的,他也是他的,说什么抢的对手的?因为相爱,因为他想要的温暖章远飞都能满足他,所以他没有愤怒和记恨,世界对他太美好,他愿意把一颗心剖开来给章远飞看艳不艳。
但电视剧毕竟只是电视剧,重逢的浪漫桥段现实里很难上演。后来他找到了章远飞,章远飞和他说迷路了去看地图。看地图,他想,把你的皮剥了做成地图可以么,看不看地图要你提醒我?后来他跟着章远飞,忍不住想,章远飞是多么糟糕的一个人呀,那么多的恋情没一份留的久,不管为人还是处事,这个人都太糟糕。
糟糕透顶。
他懒得找章远飞了,找到他说我就是当时你带回去的人,我想你想到要死?那样无趣无能,于是他开始一路地跟着章远飞,看章远飞难过还是高兴这件事,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他最喜欢看章远飞难过,只要他难过他就高兴,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因为他觉得如果连章远飞都不难受,那无论谁,都别难受了吧。
也可能他曾经真以为章远飞爱他,他被骗的太惨,他要报复他。会不会他才最傻逼?可能说不上傻逼,是幼稚。幼稚到要报复一个人的时候,还爱着那个人。
“我在这儿。”他抬眼,笑着和出现的魏允柳挥了挥手,打招呼。
魏允柳提防地看着他,但耐不住苏凌在电话里说要彻底把他和章远飞的关系说清楚,还是铁了心地慢慢地朝他站着的方向来。
“这里很安静,明明几百米之外很热闹,但这里几乎没有人经过,甚至只有我们两个。”苏凌等他走近,语气柔和地和他说。
“他人呢?”魏允柳看着他。
苏凌笑了笑:“管他呢。他一个人待着能把自己饿死吗?”
魏允柳心里一惊,“你们没和好?”
“和好?”苏凌疑惑:“和好?他会舔着脸要我回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我和他会和好?那天中午你和他碰见,他宁愿不要面子追你几条街,也想见你一面,你觉得这是一个有伴侣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你凑过去他对你爱理不理,你躲着他了他来劲他想你了,人来疯,和狗…”苏凌还要说,却被魏允柳皱眉地打断:
“他知道我来见你吗?”
“……干嘛?舍不得听他被骂?”苏凌静静看着他,蹙了蹙眉,思索片刻,好奇:“他的脸皮比全世界的加起来都厚,你心疼上他了?”
看魏允柳没否认,苏凌顿了几秒,突然不打算和魏允柳沟通,陷入了沉思一般地说:“他知道你呵护他,会痛哭流涕,心甘情愿求你别走吗?说他错了他有毛病,他根本没有爱人的能力,他自以为是他想一出是一出,但他愿意改正,他要你永远陪着他改正,你们要一起改正一辈子?”他猛地抬起眼,不知道和谁商量,喃喃自语地说:“说不定啊,真的说不定。”
“但是,他重要吗?你们在一起重要吗?”他随即又恢复正常,笑起来,看向魏允柳,“说正事吧,你还要继续找他吗?据我对他的了解,你骗他骂他,看在你们之前的情分,他不会放在心上,但你上了你,这就难办了。”
“你怎么能上了他?你做一件事之前没有计划吗?你还一直背地里跟踪他,上次在那个餐馆的巷子里,要不是我及时拦住他,他会把你杀了,真的,不和你开玩笑哎。”苏凌轻轻地说,语气听起来善解人意,温柔又平和。
魏允柳:“我确实错了,错在我在不该信你,出卖了他。”
“哈哈。”沉默两秒后,苏凌突然笑出了声。
“什么啊?我听不懂。我和你说的是这件事吗?我问你,你还要继续找他吗?说不定你努把力,主动找他,他会原谅你?他虽然不让人放心,但脾气消的也快,我每次犯了错回头找他,道歉的话一句没说,什么事都不用做,他就会急不可耐地抱着我,说想我,求我原谅他,因为他受不了我离开他。”
苏凌虽然语调往上扬,但一张脸在夜色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肤色很白,看不清是苍白还是惨白。
魏允柳紧锁眉头,他抬眼看着苏凌,咬着牙一字一顿说:“如果我不放手呢?”
苏凌微笑地看着他。
“可惜我也不完全了解他,不然你现在问我如果你不放手怎么办这种棘手的问题,我会给你一个答案,毕竟有了某种决心但前路一片黑暗,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是对还是错……甚至连最后是对是错都不见的能明了,确实很折磨人。你说呢?”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和你交往。”魏允柳下意识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看了身后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见苏凌依旧站在原地微微地对他笑着,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
或许他今晚不该过来,他应该直接找章远飞求一个原谅,但……像有什么困住他,他很难承认他做的一切有多错误,尤其在章远飞的面前。他曾经在他面前是多么的骄傲,如果不再保持骄傲,那还是他会做出来的事吗。
“他以前不会和男人交往,是你让他…我听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应该没有把他看太重,既然你让他难过的目的达成了,你可以离开了。”魏允柳又补充:“他当时真的很难过。”
“他难过你看出来了?”苏凌突然来了一句。
魏允柳:“……”
“你怎么看出来的?哦,我想起来了,我走之后,你在他那里住了段时间,他带你旅游,买菜做给你吃,晚上吃完饭你们还出去散步,居然两个人一起散步,会享受。”苏凌眼光一闪,不经意地问,“你们当时牵手了吗?”
“你怎么知道……”魏允柳脸色忽地一变:“我和他去海市,你为什么也去了,还给我发消息?让我不要离他太近?”
苏凌停了两秒,笑:“难怪他不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