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黄河水分界的河面一样分明,几百米开外如此安静,只有一片树,没有人放烟花,所以章远飞往那走的时候,没人和他同方向地也往那走。
他想问苏凌,怎么过去这么久还不回来,又怕苏凌在忙,一个电话过去,不合时宜。
青州不像理市有海,一般他心里挺不得劲了,吃饭睡觉看电视都不管用了,他喜欢去青州的江边随便找个地坐着,吹吹风,江面看多了容易习惯,也就这样,但海面不一样了,海很阔很平,有鸟在上空飞旋。
他刚才想,去接苏凌,还是拍拍屁股走。
拍拍屁股走,苏凌会找回民宿,缠着他撒娇,问他怎么不打招呼抛下他走了,但就算他一句话不解释,苏凌最后也会自言自语,自圆其说,自己把自己哄好。
去接,就不一样了。
那就不能糊弄苏凌,糊弄自己了。
突然来了一阵风。前方几乎一片黑,微弱的路灯下,他插着兜往前一步一步走。
脚下是鹅卵石路。
他低眼,站定,用脚挑出来一块挺顺眼的石头,蹲下身,看石头上没什么灰,捡起来,挺认真地将石头表面都拍了拍,塞进了兜,准备拿给苏凌看。换做别人,不就一块石头,脾气不好了,不往石头前面加上个“破”字儿,都算有素质的,但苏凌不一样,他看了会高兴。
苏凌的笑点特别低,容易高兴。
他伸出胳膊左右地来回掰一掰,做扩胸运动地往前慢悠悠地走,看到苏凌的那一刻他不震惊,但等看清站在苏凌对面的人是魏允柳时,他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
魏允柳正背对着他,和苏凌面对面站着。
下一秒,他几乎怀疑自己在梦游。
魏允柳将刀刺进了苏凌的胸口!
宛若一道惊雷劈进了章远飞的耳里,他脑袋瞬间嗡地一片耳鸣,电光石火间,他顾不得全身血液的静止,拔腿猛地就往前冲过去,由于太过急切,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面。
章远飞出现的时候,魏允柳明显没反应过来,不由得转头发愣地盯着章远飞的侧脸。他的手腕轻飘飘,章远飞不费力地就将刀夺了过来。
魏允柳张了张口,意识到章远飞此刻的惊慌,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从没看过章远飞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即使他对他做了那么大的错事,也没有。
章远飞伸手搂住苏凌往下滑的腰,低下头见到苏凌惨白的脸色,沉默几秒,难以置信地移开视线,盯向手里那把已经沾了血迹的刀,上面的鲜红血迹,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他转头双眼猩红地看向魏允柳。
魏允柳一句话说不出来。
顾不得耽误,章远飞为了保留魏允柳握刀的指纹,勉强将刀塞进兜里,忍着刀背刮蹭自己大腿的痛觉,轻柔地抱起苏凌,在苏凌呼吸急促的脸上落下一个吻,眼泪猝不及防地随着这个吻砸在了苏凌的鼻尖,就这么一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抱着苏凌要去最近的一家医院。
“是他,不是我!”魏允柳忽然在他背后喊。撕心裂肺,听的人心忍不住一跳。
似乎只有一瞬,而那一瞬里,章远飞突然低下眼看向怀里的苏凌。怀里的苏凌虽然脸色惨白,已经看不清一丝血色,但眼尾却微微往上翘起地看着章远飞,意思是安慰章远飞,不用担心,他还会呼吸还会笑,不要担心。
刚出海边公园,不远处的天空,燃烧了一朵最大最艳丽的烟花。
苏凌乖巧地将头埋进了他的胸口。
“哥,把我放下来。”拐进到医院的最后一条小路后,苏凌突然开口。
章远飞居然真的停住了脚步。
……
“你发现了?”苏凌没有抬头,闻着章远飞怀里的洗衣粉味道,有些没想到,“什么时候发现的?”
章远飞没说话,抱着苏凌找了个路边的树站着,刚才似乎把后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他现在歇了力地背靠着树,浑身只剩下抱住苏凌的力气。他抬眼看了看天,看了看地,甚至看了半天头顶的树叶,突然有些崩了地,眼泪开始哗哗往下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凌在他怀里,不抬头地终于闷声说:“买的道具血,我没受伤,你不要哭啦。”
章远飞好半天才强忍脾气,就着苏凌抬起的手臂飞快抹掉了脸上的泪,骂了出来:“我草。”
以后他非要分手,苏凌真和他玩命。
苏凌用手臂给他擦眼泪,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章远飞一愣,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低头看向怀里的苏凌:“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他几乎是掐上去地搂紧了章远飞的脖子,是死活不放手,血色也慢慢地涌回脸上,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章远飞,“我们回家吧,我要你抱着我回家,必须要抱着我,必须必须。”
章远飞被苏凌刚才一切的行为,惊得快虚脱,此刻耳里听到苏凌这句温柔地“回家”,本能地应着苏凌,抱着苏凌往民宿走,但刚抬腿迈出去没几步,膝盖就跟被打了似的,打颤。
苏凌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笑,“怎么了?”
章远飞顾不得周围人看着他俩搂抱,“你说实话,需不需要去医院检查看看。”
“不用。”
“不用?”
“嗯。”苏凌隔着章远飞薄薄的短袖布料,额头抵住了他的胸口,说:“你的心跳好快。”
回去的路上,有人好奇地对他们看,毕竟一个男人公主抱另一个男人,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不很常见。但章远飞脸皮愈发地厚,不管那些人探究地想看但为了礼貌又不太敢光明正大地看的眼神,沉默地将苏凌抱回了民宿。
苏凌很乖巧,一路上没故意给他使绊子。他将苏凌抱到床上,还是压不住怦怦跳的心跳,去阳台那给老妈发条消息问他们在哪,说自己和苏凌已经提前回来了。没一会儿,老妈发来一段十几秒地在海边看烟花的视频。
等视频放完了第好几遍,章远飞收拾收拾进浴室冲了把澡。
站在镜子前,从裤子兜里掏出了那把刀。
很明显的假血,他竟然没第一时间发现。
热水从淋浴头往下喷,等头发被全部打湿,他才将垂落下来的碎发全拂到了额后。
凭他对苏凌的了解,用洗个澡的功夫冷静下来,大差不差能把刚才发生的事猜出大概。必定是苏凌给魏允柳发的消息,往树林方向走说和公司里的人联系,应该是等魏允柳过来,然后他去找苏凌,着了苏凌给他设的套,看了一场苏凌演的苦情戏,还跟着,犯了大蠢。
从浴室出来,看见苏凌脱光地躺在床上。
只有刀带血,扔在地上的衣服倒还干净。
他走过去将衣服收拾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短袖裤子和一次性毛巾,重新进浴室,把这些换洗东西放进置物架上,出来后没看苏凌一眼,径直走到阳台,看着楼下没了路灯就是一片漆黑的夜色,安静地抽起了烟。
他从来没碰见过像苏凌这种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遇见苏凌之前,他几乎没办法想象世界上,和他生活在同一片的天空之下的人类里,居然还有苏凌这么锲而不舍的人。这么执着,到底能搞到什么好处?
也是开了眼。
他最后还是把烟掐灭了。室内吸烟,给别人闻二手烟了,不厚道。
将烟扔进厨房的垃圾桶,刚转身,就看见苏凌站在了自己身后。
“……去洗把澡。”他指了指浴室。
苏凌点了点头:“你怎么不骂我?”
“骂你?要我骂你啊。”章远飞越过他坐进沙发,扭头看他:“你要求挺奇葩啊,要我骂你什么?骂你又耍我?骂咱俩现在什么关系也没有,你还赖在这儿不走?怎么着,万一我真赶你走,你一哭二闹三上吊演给我看?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你把我不当回事儿地逗,哪天我真不搭理你了,你怎么办?”
苏凌:“你骂我了,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章远飞倒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最后还是说:“问吧。”
问,问一句他答一句,又是多难的事。
无论什么事,只要心里别憋坏招,好好直接地说,会有处理的办法。但他对苏凌,不好说,就像他现在没问苏凌一句,刚才到底怎么一回事。他怕苏凌不好回答,怕知道苏凌又在骗他,怕明清楚苏凌做的一切都有错,他却仍然觉得这有什么。
“我无论对你做了什么事,你好像都会原谅我?”苏凌站在灯下看着他。
章远飞闭上了眼,半晌也没睁眼,“去洗把澡,出来再说吧。”
苏凌听他的话去浴室了。
开始洗澡了。
用吹风机。
开门。
开门之后——
“小苏儿。”他突然出声。
苏凌穿着他的衣服往他那轻轻走的脚步骤然一顿。
“没想到我这么有魅力,让你一个富二代高材生猛追不放?”章远飞闭着眼,语气平淡,听着像和苏凌讨论等会儿吃点什么,“活了几十年,第一次被谁这么需要,挺不习惯。”
他睁开眼。
果然,苏凌站在他身边,从正上方俯视着他,眼里和狐狸似的闪着诡异又机灵的光。
“我掏心窝子和你说话,你怎么搞的和饿了一样。”章远飞看着他笑,“晚上没吃饱啊?”
“你故意的是不是?”苏凌低头看他。
两人抱在一起,章远飞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地看着自己的短袖被从下边撩起一半儿,门口突然咚咚被敲出了几声响。
“靠。”他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了压在身上的苏凌,下床去开门。老妈居然站在门口,手里领了两份打包盒,看着是宵夜。
“小苏呢,不是和你一起回来了吗?”老妈越过他往屋里看。
章远飞:“睡了。”
“没睡着!”身后传来苏凌兴奋的声音,听的章远飞头皮都有点发麻,不知道为什么发麻,可能是听多了苏凌又阴又活泼的语调……照这么说,不该是习惯了吗。
他转头看向苏凌。
苏凌接过夜宵,章远飞看他笑得那样,感觉他像中了五百万彩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