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五月二五,春梨醒来时,不仅已经离开迷阵,身上受的伤已被处理过了。
她坐起来,这间屋子朴素无华,却很有点眼熟。
正在思考呢,门忽然开了,走进一个身着深蓝色长衫的人,高挑的个子,影影绰绰的从屏风后边透过来。
来人从屏风后绕过来到内室,看清了他的脸,她微微瞪大了些眼睛。
叶寻。
他似乎有点意外她竟已经醒了,讶异闪过一瞬便恢复如常,“现在如何,还疼么?”他坐到床边,柔声问她。
“有点疼。”她只呆呆地回答。
叶寻眼中含笑,扬手去刮她的鼻尖,“怎么?除了肩膀,还伤到了头脑么?竟傻了?”
“哪有!”春梨反应过来,半恼半羞地驳斥他。
而后静了一静,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杏林春,我在这,不是很正常?”
“啊,杏林春。”她这才恍然大悟,这股熟悉感是因她曾经也在杏林春养过病,住的亦是这间屋子。
上次分别时,叶寻拿了九转珠,眼下在杏林春的确是很正常的事。
望着他,春梨心底升起一丝说不清的情愫。
她想起前不久在长公主府的客居中,被窝里盈满的师尊身上的香气,也随之想起那个半虚半实的幻梦,梦中与他相吻缠绵……
想到此处,不由得红了耳根子,一直红到脖子去。
她骤然转头缩回被子里,动作太大还牵痛了伤口。
“嘶。”
叶寻注意到,便微微蹙眉,扒着她要她转回来,“怎么这么不小心?转回来,我看看伤口。”
春梨将头埋得更深了,闷闷地说:“不要,我自己会瞧,你快出去。”
她自己便是医师,昨夜伤得重,又急,来不及疗伤便昏了过去,这会儿照应自己倒是绰绰有余的。
她态度坚决,无论叶寻如何拨弄她的被子,她都不肯出来。
叶寻只好不再强求,“好,你先休息吧。”
说完,便转身而去。
春梨听见关门声,才从被衾中钻出半个脑袋,眼睛随意盯着某处,认真想着:
那晚上,究竟有没有?
如果没有,叶寻只是送她回屋的话,因何被衾中全是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可若是有,又是为何?师尊怎么会亲她,更不可能因她强求便屈从了。何况,对此事,她的印象实在太模糊,大抵还是梦吧。
反复挣扎地想了好几回,一忽儿觉得极真切,一忽儿又觉得没可能。
最终,决定暂且搁置,往后旁敲侧击地问问他。
但叶寻老谋深算得像狐狸,也不知要如何从他口中打听到消息。
今日已经二十五了,二十九是她的生辰。这一遭受了伤,怕是也影响赶路,二十九前恐怕赶不到她从前的家乡。
既不能在二十岁生辰之前赶回去,那何日抵达其实都有些无谓了,因而决定在杏林春休养几日,之后再回去。
正好,也趁此机会试探试探叶寻。
她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索性起来坐到铜镜前解扣子,查看自己的伤势。
昨夜阵中的暗器贯穿了她的肩膀,这会儿已经愈合了许多,杏林春的长老们的医术还是十分高明。
可惜她不能修炼灵力,否则做个医修也是极好的事。
方才牵扯了下,伤口微微有点流血,轻轻下了床,在架子上找到了药粉,敷了些上去。
包好伤口,才要准备回去躺下时,叶寻携着早膳回来了。
杏林春大多的弟子都已经洞悉辟谷之术,谷内一般不大有吃食,便是有,也皆是极清淡的食物。
春梨饮食素来清淡,只不过这一阵子在长公主府总是享用着山珍海味,蓦然换了口味,也稍有些不习惯。
“你南下是要做什么?”叶寻突然问道。
“原想回小寨看看的,现下也不很急。”
叶寻顿了顿,又问“怎么突然想回去?”
春梨想了一想,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有五年不曾回去,纵使没了族人,也想再瞧一瞧那曾容她生长的家乡。
“没为什么。”
叶寻的筷子尖挑了挑碗里的小菜,“既没什么特别的缘故,不如不要回去。”
他说得平淡,仿佛理所当然。
春梨极想反驳,回去家乡要什么特别的缘故?转念一想,似乎从未听他提过他的家乡,若说这样的话,恐怕戳了他的伤心处,便作罢,也不理他。
“你去过东海么?”她转了话题。
“怎么又问起东海?”叶寻眉头皱得更紧,“你要去见湛回风?”
春梨倒不隐瞒,“他的确邀我去东海找他。”
叶寻放了筷子,冷笑一声,“龙族最是瞧不上人族,东海有什么可去的。”
“哦。”春梨也不知真假,单看湛回风,却是未曾得出这样的结论。
“不过,我还是准备去瞧一瞧。毕竟医治长公主的报酬还须得分他。”她说。
“长公主的病由他而起,凭何分他?”叶寻瞧着好似在意这些赏赐,又好似只是不愿她去东海。
不等春梨再开口,他又道:“再者,他为龙宫二太子,何缺这些恩赏?”
他一再反驳,春梨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脸上浮上些喜意:“你怎么一提到湛回风或是岑舟行便话多?”
“瞧他们很不顺眼。”
“看出来了,可是,为什么?”
两人都已经吃完,叶寻不回她,兀自收了碗筷。
春梨觉着他的反应很有意思,喜笑颜开地追了上去,缠着他问“为什么”。
她起先只是扯着叶寻的衣衫,后忍不住上了手。
叶寻被她缠得脸红了一阵,只顾着扭头不让她发现,竟忘了可以甩开她。
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说道:“你总问这个做什么?我不想瞧见他们,并没有什么缘故。”
“这个你不肯说,那我问别的,你必须告诉我。”
“什么?”叶寻狐疑地看她。
他们在半山坡上席地而坐,四处开满了夏花,妆点了谷中长久的寂寂。
春梨还是认为自己并不擅长旁敲侧听,大山养出的性子,纯粹惯了的。
索性还是直接问他:“前些天在长公主府的时候,我醉了酒,是你送我回去的么?”
他不假思索道:“是。”
她眼睛亮了亮,灿烂的夏花倒映在她眼底,追问:“那,你还做过什么吗?”
“没有。”仍旧是斩钉截铁的。
可春梨不相信会有如此简单,“可我分明记得——”
她故意将话说得若隐若现,悄声观察着他的反应。
“你恐怕做梦了。”叶寻很认真地说。
模样实在不似说谎,春梨也开始半信半疑起来。
难道当真什么都没有?
*
五月二九,春梨预备着午后便出谷,此时时候尚早,她想着去托胡长老送她出去,便不会被阵法困住。
于是洗漱完毕,便往长老堂去。
才出门就撞上了叶寻。
这些天常常如此,想来他们住得近,抬头不见低头也见,关系已然缓和多了,甚至隐隐有几分当年做师徒的氛围。
“你做什么去?”
“找胡长老,我午后要出谷。”
“出谷?”叶寻不满地看她。
她摊开手,又大大方方地在他跟前转了一圈,“我身上的伤好全了,自然要走的。也得去拜谢胡长老。”
“你不必谢他,也不必找他。你要出谷,我可以带你走。”
春梨与他意见相左,“胡长老毕竟救了我一回,无论如何我该去谢谢他的。”
叶寻毫无预兆地靠近了,一字字说:“我也救了你,你怎么不谢我?”他锁着眉。
“你想要我——”春梨望向他幽深的眼底,同样慢吞吞说,“怎么谢你?”
叶寻发觉当下距离不太妙,适时仰身避开,“你要谢我,便不要去东海。”
话题又绕回了前几日提到的东海,春梨原先都快忘了这事,经他一提反而起了逆反的心思,“除了这个。”
“那么,你往后不许进京城。”
春梨知道他素来就极不喜欢岑舟行,“可舟行究竟是我朋友,无缘无故的,便与他生分了,总是不好。”
提出的两个期望都被她否决,叶寻很有点不爽快,面上不显,只淡淡问她:
“那你能答应我什么?”
春梨答不上来,“我不知道。”
她以为叶寻多少会有些生气,甚至在构想要如何使他不那么生气些,譬如换个话题?
结果,他忽一转身,手中不知攥着什么,又俯身向她。
接着,她只觉叶寻轻轻抚上她的发髻,似在寻找一个妥帖的位置。
没一会儿后,叶寻便又坐正了。
春梨往发间一摸,摸到一支簪子。
下意识想拔下来看看,被叶寻按住了手,随后取出一面镜子,调整了角度由她去照。
铜镜中,一枚梨花簪点缀在她发髻之间,样式与她平素最喜欢穿的浅碧罗裙最为适配,几乎可以日日戴着。
世上鲜有人能赠予她这样合心的礼物,唯叶寻而已。
铜镜之后,叶寻眼中透着微小的期待,同时亦被她的如花面容吸引住,挪不开目光。
在送出之前他在脑海构思过,春梨若是戴上这支梨簪,会有多动人。然而一切构想远不比亲眼所见,也许他不善于幻想,也许再美好的幻想都不抵眼前这份真实。
“如何?”
春梨望着镜中的自己,以及头上这支簪,久久地说不出话。
“怎么突然……”
“今日是你生辰,你忘了么。”
“我自然没有忘,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她眼中隐隐藏了点泪花。
“我怎么会不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
上一年春梨的生辰,在她眼中似乎是一人度过,只不过收到个来路不明的盒子,里头装着银梨坠,银梨坠里又盛着一只寻蝶。
而实际上,银梨坠亦为叶寻所赠。
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无论春梨如何去查,也不会晓得那盒子由谁寄出。
今岁的生辰,他本意也是同去年一样,悄悄赠礼便罢。
而命运将她又一次送到他身边,他不能再藏,所以亲手奉上。
“你取下来看看趁不趁手。”叶寻忽然又道。
“趁手?”春梨觉着这个词貌似并不适宜用在一支簪子上,但还是照做了。
“滴一滴血上去。”叶寻说。
春梨看了他一眼,眼眸震了震。
滴血,是让法宝认主的手段。这支梨簪并不是寻常的首饰,而是一件法宝。
她依言在梨簪上滴了一滴血,转眼便被洁白的簪子吸食了血。
春梨与簪子仿若有了某种联系,还未及细细体会,便见手心的梨簪忽然增长变大,瞬息间化作了一柄长剑,剑柄处点缀着梨花纹案。
“这是一柄剑?”
春梨把它拿在手上随意挥了挥,轻重正好,俨然为她量身打造一般。
“是。”叶寻站了起来,也轻轻地拉着她起来。
春梨有些失落,“可我从未学过剑法,恐怕用不好这剑。”
叶寻淡然一笑,退出几步距离,给她让出一块空地,“你试试。”
春梨也不知他究竟要她试什么,也许是剑招,她不太会,却还是照着自己想象的模样挥动了梨花剑。
她只稍稍给了梨花剑一点点力道,它便如有意识般带着她的手刺出剑招,一连挽了好几个剑花也不带一丝一毫迟滞,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这是?”
春梨连忙停手,梨花剑也很乖巧地停住了。
其实不必叶寻特意解释,春梨也已经知道这柄剑的功效与厉害之处。
这是一柄不需要她会剑法的剑,于一个生来便不能修炼的人而言,实在是世间难求的无价之宝。
春梨想问他是如何获得这柄剑,又更想知道为什么要将这么贵重的东西赠她。
如果他们如今还是师徒,一切都好理解。
可他们早已不是那么亲密的关系,至多也只是前后辈,生辰上送礼,意思到了即可的关系。
他为什么时至今日还是要对她这样好?
见春梨握着剑沉默,叶寻便兀自说着:“要是让那些剑宗修士知道我做了一柄不需要领悟剑意的剑,怕是气得跳脚,必然要说‘玷污了剑道’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正所谓邪修最招人恨,便差不多是这个缘故。
“不过,在我看来,一柄能护主的剑,便是好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