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梨意念一动,梨花剑便变回了梨花簪。
望着眼前已经不再是她师尊的叶寻,她却已经叫不出口“叶前辈”或者“叶公子”,叫叶寻也不成。
“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不重要。”
“重要。”春梨用强调的语气反驳他,“这么多年,我从未给你过过一次生辰。”
叶寻笑了一笑,也不知这笑中有几分是发自内心。
“我自己也不记得。”他转身,“好了,你且回屋收拾一番,我等下带你出谷。”
“叶寻!你别走,你先把生辰告诉我,你肯定记得的——”春梨看着他越走越远,好似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叶寻!师尊!”
下意识又喊他师尊,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他已然走远了,大抵是没有听见她又唤了一遍“师尊”。
“总这样。”春梨踢了一脚边上的石子,嘟囔道。
这人总是固执己见,不想说的话一句也不说。
不过,此刻,她的心中荡漾着幸福。
师尊还是待她极好,从始至终。也许当年的事,会有什么误会。
她心里甜滋滋的像吃了蜜糖,手里紧紧攥着她的生辰礼物,蹦蹦跳跳地回了屋子。
收拾东西时又翻出湛回风灵力捎来的信笺,去一趟东海也未为不可,如果能叫上师尊一起便更好。
她想着等下出谷的路上要邀叶寻同行,又想着什么措辞能让他同意。
他这人死犟,之前又摆明了说讨厌龙族,这事估摸着悬。
春梨没多少东西,大多都往银梨坠里一扔便算完事,不过一刻钟就收拾完毕,遂出门去找叶寻。
她先是去敲了他的房门,无人应答。
方才回来路上也没碰见过他,他走的路兴许与她不同方向。
整个杏林春也算不上多大,除去弟子活动之范围,便唯有长老居所、谷主住处以及谷主、长老议事的长老堂了。
叶寻与这里的人关系泛泛,熟悉的大抵只有老谷主和胡长老二人。
她锁定了范围,便出发先去老谷主的住所。
听闻老谷主罹患重疾,前几日还危在旦夕,好在有叶寻找回了九转珠,这会儿已然脱险。
他们午后便要走了,叶寻也许是去最后看一眼老谷主罢。
她一面走一面想,又觉着不大对劲。
叶寻何时是临走时会与人道别的性子了?他和老谷主也没有这般亲密吧。
果不其然,守在老谷主院外的弟子告诉春梨,叶寻并未来此。
她跑了个空,那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胡长老的居所了。
从老谷主的居所到胡长老的居所之间,隔着长老堂。
她经过时,听见里头传来点人声,模模糊糊的,却也分辨出是叶寻的声音。
春梨顿时一喜,到门前刚要推开门,便听见胡长老半恼地说:“你这人怎么不听劝诫?老夫难道会害你不成?”
叶寻不冷不热地回答他:“我的身子自己清楚,不劳你费心。”
“你以为你还能……”胡长老说到一半忽地压低了声音,春梨在外听不真切,于是悄悄绕到侧边的窗子底下,继续听。
“总之,这事无须再提,我意已决。”叶寻冷硬道。
“罢罢罢!”胡长老似是妥协了,“还有一事,你若真为春梨好,便从此再别见她。否则……”
“我徒儿的事,我亦自有打算。”
“你怎么总自有打算,我这字字真心句句泣血,你愣是不放眼里。”
“从此不见?说得轻巧。”叶寻冷笑了笑,“胡长老恐怕这几百年都不曾对谁动过……”
话到这里,蓦然断了。
动过什么?
春梨急得就差直接撞开窗子问个明白了,怎么偏偏在这里停住了。
紧接着的是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有人匆忙进去了。
“胡长老,有一位唐公子来求药。”
“哪个唐公子?”
“近年来江湖上的新秀,唐回。”
沉默片刻,似是在回忆这唐回是谁,后道:“知道了,你让他在医堂等我。”
那弟子走后,胡长老才又对叶寻说:“你且想想吧。”
春梨没在长老堂外等叶寻出来,回去路上思绪纷纷,揣摩着他们话中的意思。
想也想不明白,倒是那句“我徒儿的事”反反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
徒儿,他竟还拿她当徒儿看待么?
她以为那日不慎说出欢喜师尊的话后,叶寻应当不再愿意做她师尊了。
既然如此,说不准她再哄哄他,他会回心转意,再与她接着做师徒呢?
更或许,不只是师徒……她不禁笑了。
他没说完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满腹心事地走路,不免撞上了什么。
她捂着脑门抬头一看,撞到的分明是个人。
“抱歉抱歉,我没注意。”她忙道歉。
“你是杏林春的人?”那人冷冰冰的,脸色不是很好。
春梨观他面色便知他有疾病缠身,“不是,阁下是来找人看病的么?”
那人一袭丹衣,穿得热烈却不甚言语,得知她不是杏林春之人后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春梨寻思这人实在古怪,也无意与他多交谈,遂微微向他颔首后离去。
才走出没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地上了。
回头一看,那人竟直直地倒在地上。
春梨立即过去,扒眼皮、把脉等等,越诊越心惊,这人的脉象好生古怪,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生得什么病。
有些像修炼中途容易出现的走火入魔,又有差异,春梨说不上来。
她轻轻拍那人,尝试着唤醒他:“你还好么?醒醒?”
他说昏就昏,一点儿先兆都没有。
春梨莫名想起方才在长老堂听报信弟子所说的来人,不禁猜测此人或许正是唐回。
春梨喊了几声,附近没有人,她只得往他口中塞了一只虫子。
他虽昏了,春梨还下意识向他解释:“抱歉,这虫没有危害的。”
接着,她往他体内灌了些巫力,与口中含着的虫呼应配合,勉强稳住了他的经脉。
那人的脸色渐渐好起来,眉间动了动。
他忽地皱紧了眉,似乎感受到口中含着东西,猛地往边上一吐,恶狠狠地瞪春梨,“你给我吃的?”
春梨瞧也不瞧他,转身去扑被他吐飞的小虫,很怜惜地用帕子包起来擦拭干净,“是。”
那人本还不知含着的是什么,这一下倒看清了,更生恶寒,高高壮壮的男子虎躯一震,“你、你喂我吃虫子?!”
“它是治心魔用的,没有毒。”
即便她诚恳地解释了,那男子的神情仍旧怪异,于常人而言,这种事大约还是很难承受的罢。春梨能理解他。
“阁下或许就是唐回公子?”
“你认得我?”他的脸色又变了变。
“我领你去医堂吧。”
唐回,年岁不清,大约与岑舟行差不多的年纪。
他生得高大,据说是弓修,胳膊矫健修长,丝毫不会过分夸张。胸脯宽厚有力,腰身却纤细,堪称虎背蜂腰。
医堂外,春梨止步不再往里去,转身说:“医堂就在这里了。长老这会儿应该要来找你,我便先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唐回喊住她,“你毕竟救了我,来日自当报答。”
“不必了,医者仁心,我救你只是本能使然。”
春梨没报上名字,也懒得收什么诊金,她心里正乱糟糟的,烦得很,只想尽快回去。
回客居路上便碰上了叶寻,满腔心事藏在眼底,面上还要装作没有听见他与胡长老的谈话,如寻常的语气道:“你收拾好了吗?我正找你。”
叶寻尚未看出她的异样,“好了,我们走吧。”
“当真不必去和胡长老打声招呼么?”
“浪费那功夫做什么。走了。”
自杏林春所在的谷中,往谷外走,四周山崖陡峭,身上没有武功或是修为是走不出去的。
才过正午时分,山中日头正晒得厉害,夏末的时节,热气还腾腾着。
山间野花不少,只是无甚馥郁的香气,淡淡的萦人心怀,如忧愁,不深刻,却也不能忽视。
“叶寻,我还是不习惯叫你名字。”春梨没来由说道。
他们之间差了整十岁,但若唤叶前辈,又生分得别扭。
“那你想叫什么?”叶寻慢慢跟在她身后,走在山径上,时刻小心着阵法和各处险路。
“我……”一直以来,她都更习惯称呼他“师尊”。
习惯是最难改的,旁人还说江山易改,唯本性难移。
渐渐喜欢叶寻的那三年,她好不容易接受了他只是师尊的现实,突然就连师尊都不是了。
叶寻仿若对她的欲言又止心知肚明,只是不戳破,“出去后,你要去哪?东海么。”
“去,你陪我一起去。”春梨生怕他不同意,忙又补充,“今日是我生辰,你便顺着我一回,好吗?”
他倏尔一笑,漫不经心地应了是。
她这话说的,仿佛从前他只同她逆着来,他顺着她的意思的次数难道还会少么?
春梨听他竟很爽快地答应了,喜出望外,“你不是最讨厌龙族,怎么会答应?”
“你都说,今日是你生辰了。我若再不让着寿星,恐怕天打雷劈了。”
春梨更意外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天打雷劈,这四个字简直不敢相信是从叶寻的口中说出。
师尊他素来最是逆反,所谓天命,在他眼中从来也算不得什么。
两年未见,师尊身上曾怀有少年意气竟然也消散了许多。好在他仍还桀骜不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