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叶寻才到杏林春。
一路上走马观花,不紧不慢地游览山河,原定大概三日前就该到了,他秉持着事不关己的态度,整拖了三日。
抵达时,负责相迎的胡长老笑眯眯地吹胡子,话里带刺:“叶小友近来修为可有进益?怎的取个珠子也要了近一个月?”
“胡长老越发昏老了,我的性子你还不了解么?”他半笑,“我这人向来就欢喜慢慢来。”
胡长老为医修,修为不俗,此时年过二百看着也只像是四五十的人。他懒得再与叶寻废话下去,冷哼了声,“你可知道我门急着要九转珠救命的?”
叶寻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岂会不知?如何,老谷主死了吗?”
这一句可称十分不敬,直直把胡长老的胡须气歪了,指着他“你!你!”了半天,也不见底下的话。
他越过胡长老,步履轻浮地走向堂内上座坐下。
“胡长老也不必这么急,左不过谷主不是还没死么?当真死了,你不就能当上新谷主了?”
“叶小友这嘴真真是能气死人。”胡长老气得发笑。
此事并未戳到他心坎上,胡长老没有篡位之心,这一点,叶寻很清楚。
如若不然,他也不会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话罢,胡长老又走到他边上,“你既来了,九转珠便给老夫吧。”他伸出手。
“怎的这名门正派连个谢字都没有?白白辛苦了我/操劳一月,唉。”他长吁短叹地倚在椅背上,也不交出九转珠。
“是、是,”胡长老拿他没法子,譬如他现在坐在本不该是他坐的主座上,胡长老也无可指摘,“多谢了叶小友。”
胡长老又将手往前伸了伸,叶寻才满意地扬起嘴角,将九转珠放到他手心。
胡长老收起珠子,便转身出去交给了一名弟子,复又折返,想起什么似的。
“你近日身体如何?来,交予老夫把脉。”
叶寻把手缩到背后,警惕地看着老头,“胡长老越老越爱管闲事了。”
“你这混账忒不识好歹,外头多少人求着老夫把脉!”胡长老冷哼了一声,甩甩袖子,心下也知道要强求叶寻是世上顶顶困难的事。
托他找九转珠,已经是将前几年他欠杏林春的人情耗完了。
“旁人求你,与我何干?”
叶寻看他气愤,心底很高兴。
话毕,起身要走。
“诶,你莫走,老夫还找你有事。”
叶寻驻足,简短道:“有事就说。”
胡长老想了一想,眯起眼,越发像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到叶寻快没耐心了,才道:“待谷主病愈之后,再与你说。”
“呵呵,你真打量着我没事做?”叶寻驳回了他的想法。
他虽不说,胡长老却很了解他。
若是平常,他没事干,留着也就留着了。眼下他急着要走,势必是有要事做。
而如今叶寻且不把他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还有何等要事能入他的眼?用不着细想,也知道事关他那宝贝徒儿。
“怎么?梨儿丫头出事了?还是她要过生辰……”
话没说尽,已被叶寻一个眼刀剜了过来。
“‘梨儿’也是你这老匹夫叫得的?”
诚如胡长老所料,是明梨的生辰快到了。
去年,备了一只寻蝶、一枚银梨坠,匿名赠上。
今年的生辰礼也已经备好,他要出谷去找明梨,再悄悄奉上礼,一如既往不让她知道是谁赠的。
“你这孩子素来无礼。”胡长老也不责怪,早习惯了他这个又臭又冷的脾气。
初见叶寻时,年纪就如当年的明梨一样,十之有五。却面容冷峻,不苟言笑,自称无父无母。
这么些年相处下来,渐渐了解他的为人。
待生人是绝对的狠戾,对为数不多的一二个熟人,倒是一贯刀子嘴豆腐心。
尤其是明梨。
胡长老与他面上状若不睦,实际两人很有几分像父子。胡长老也待他真如亲出一般关心着。
只不知他儿时经历了什么,很不习惯旁人的关切和亲近。
他自己也极难向别人交心,独独一个明梨,师徒相识迄今五年,时时见他记挂着。
虽则如今他们已经不是师徒,叶寻也仍然明里暗里地守着她。
胡长老知道明梨是他逆鳞,再怎么混不吝地玩笑,也万不会拿明梨说笑。
只好道:“罢了,罢了,你去罢。事完之后,记得再来一趟杏林春。”
“知道了。”叶寻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谷时,叶寻稍稍留意了下脚下的路。听说杏林春与某阵修合作,在附近设了大阵,防止有人闯入。
这毕竟是群没什么应敌能力的医修,防御方面要做得好些。
但叶寻以为,杏林春所处的山谷,本就占尽了地利,轻易也闯不进来的。
这一布阵,险些连他也找不到杏林春的地界,所幸有胡长老特意出谷相迎。
进去时一路记着阵法的门道,出去时便轻松些。
此时夜色已浓,山间时而传来虫鸟之p声,偶有野兽的嚎叫,远远地随风送来。
叶寻不甚在意,只顾着寻觅出谷的路径。
夜里视线略有不清,他的身体状况又不允许他向从前那样肆意动用灵力,遂举了个火把。一来兽类怕火,二来可以照明。
他仔细地注意着不让火苗落在草木之间,离出谷已然不远了。
登至高处,再翻越一山脊,便能出谷。
高山上风很大,稍有不慎就容易滑落下去,风越大的时候嗅觉便越钝,可叶寻素来嗅觉灵敏过人,饶是这种境地也闻见了风中一缕淡淡的血气。
血腥味被风吹得快没了痕迹,源头离他有些距离。
叶寻提起精神,蹙眉望着风来的方向。
人血同兽血、妖血的味道是不同的,附近有人在。
这位置差不多是杏林春大阵的边缘处,大概是被阵法困住的入侵者。难道那帮老头子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近期真有人盯上了杏林春?
想想也是,前阵子刚被龙族那小子窃走了镇谷之宝九转珠,可不得多防范着些。
叶寻不欲多管闲事,他还有正事要做。可是不知不觉反而更靠近了那个受伤的“入侵者”。
他闻得更清楚了,风中除了血腥味之外,还有一抹浅浅的甜梨香。
大约十日前,他才品尝过这抹甜香。
心下一紧,知道定是明梨。
明梨之前说过她要南下,不想竟这么巧,会与她在杏林春附近再次重逢。
他连忙沿着梨花香寻到源处,明梨不省人事地倒在草丛中,附近已有饥肠辘辘的野兽觊觎着要吃肉。
叶寻折扇掷出,封喉不见血地解决了环伺的群兽。
他拥起明梨,她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血色,身上有一个不小的豁口,血淋淋的,直看得杀人如麻的叶寻触目惊心。
这伤口极明显是杏林春大阵的“功劳”,偏偏他身上没带伤药,仅凭灵力只能抑制失血,吊住梨儿的性命。
他不是医修,治伤的力量有限。何况明梨的体内有琉璃蛊,灵力她用不得,在她身上使灵力,效用也会大打折扣。
为今之计,只有再赴杏林春一回。
叶寻一面用灵力止血,一面暗骂杏林春那帮子医修,顺带着,把致使杏林春想着要设阵的始作俑者湛回风也骂了个遍。
这该死的阵法,在其中甚至不能动用瞬移的法术,否则就会困在阵中,难以逃脱。
设阵的不知是哪方阵修,研究这等误人的祸害。
他恨恨地想着,全忘了自己曾经的招数远比这阵法狠毒百倍千倍。
*
胡长老没想到叶寻前脚才走,夜半三更的,鬼魅似的又回来了。
谷中众长老正忙着用九转珠医治老谷主,他怀中抱着浅碧色春衫的年轻姑娘,一脚踹开了老谷主的房门。
这一踹,惊得众长老险些失手错失了诊治的良机。
“你这泼皮,进来前不晓得叩门么?!”一长相凌厉的长老呵斥他。
别的长老一一附和,独胡长老面色不悦地看着叶寻,沉声问道:“叶小友何故折返?”
“我说诸位长老老矣,眼下看来当真如此。伤者在此,竟是看不见么?”
叶寻冷冷地道,言语中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长老们脸色一改,知道他是极认真了,遂也不敢得罪于他。
胡长老看见她怀中人的侧脸,认出是谁,于是清了清嗓子,“老夫等暂且走不开,叶小友不若去唤起弟子们,来为明梨治伤。”
“唤过了,贵门弟子当真睡得死豚一般,锣鼓震天也叫不醒。”
“……”
胡长老被他说得哑然,老脸也不禁一红。
他顺势想起近日众弟子们在研制一种改善浅眠的丹药,看来研制颇有成效。
“叶小友莫急,待我稍稍调整一番。”他转头与众长老商议了下,改了阵形,从诊治中抽身。
来到叶寻身侧,一看伤势,眼睛瞪了瞪,“这是?”
“诸位请阵修设下的大阵,连过路人也会误伤,我瞧还是尽早想着改改罢。”他冷峻地瞥了眼胡长老。
胡长老一听,他这话虽然夹枪带棒,却很有道理。
杏林春是救人的门派,若因自保徒增杀孽,真是罪过。
叶寻此时懒得再与他多计较什么,“先瞧着如何诊治吧。梨儿的状况你清楚,寻常的法术无用。”
“是,还请小友将她挪至别处,此地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