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沓画纸里,郁漾抽出的是一张白色水彩纸,把它裁成了大约一张照片的大小。她想送给江辛延一个自己手绘的小摆件。
但对着纯白的纸张发呆半天后,她又毫无头绪。
白色实在太纯净,也很明亮。这种纯净,让她反而没了灵感。
如果是刚认识那会儿,她大概还会觉得,江辛延的底色就跟这张水彩纸一样,从内到外白得耀眼。
现在她觉得,江辛延更像是困在黑暗里的一团光,他偶尔蹦出的真心话总是紧绷又颓丧,可是郁漾知道,他的内心是炽热发亮的。
郁漾能勉强窥到其中原因,又无能为力帮助他,或者改变什么。
他们只是一群没有能力,也没有生活经验的高中生,能为朋友做的最大贡献,不过是认真倾听,再送上毫无作用的宽解和安慰。
白色水彩纸被郁漾换成了黑色。
漆黑的一张,让她看得入神,大脑和手指也忽然有了启示。
她拿出许久没用过的彩色铅笔,抽出白色的一支,在纸中央勾勒出一个浅淡的人影,随后开始画下一条条细密的线,从人影的四周散开。
白色的线一条条增加,她重复着这个动作,心也不知不觉沉静下来。
人影的四周,开始汇聚无数延伸的白色“光带”。等画完那些细密的线,围绕着这个人影,她开始在光带间,画下一个个色彩和大小迥异的圆形光点。
那是一片现实的无垠宇宙,也是一片由内心生出来的未知宇宙。
他喜欢的物理,是研究这片现实宇宙的学科,而他的内心也需要自己慢慢探索。
郁漾最后用笔,在那个黑色的小小人影里,画上了一颗炽热的、明亮的心。
陈明月来敲过门一次,想问郁漾要不要出去吃水果,郁漾都没听到。
陈明月扭开没锁的房门,看到她伏在桌边,对自己发出的声响居然一无所知,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郁漾甚至没看时间,就这么一直画。直到把那张画给画完,她才感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僵硬又冰凉,即便还带了露指手套。
腿上的热水袋也只剩一丢丢温热。
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早就待机黑屏。郁漾对着手掌努力呵气,让双手重新暖和起来后,唤醒电脑屏幕,才发现林之俏已经给她发了好多消息。
最新的两条都是在问她干吗去了,怎么人都不见了。
邪恶小羊:【刚才在画画,一直没打开电脑。】
回复完消息,郁漾瞥了眼右下角的电脑显示时间,已经十一点十分了。
Litchi:【你终于出现了……再不上线我要报警了!】
邪恶小羊:【太夸张了吧?】
Litchi:【知道你现在心里只有江辛延】
邪恶小羊:【?????】
Litchi:【的那幅画。哈哈哈急什么,你也太心虚了,我字都没打完!】
林之俏问她,送给江辛延的画上画了什么。郁漾很难一下用语言形容,她这幅画暂时有些“意识流”。
林之俏以为她是卖关子不肯透露,也没再追问,转头又接着上面发的消息,继续跟她吐槽今天家族聚餐上,她爸为了面子故意“虚假包装”,对亲戚说她被卫视的某个青少年成长主题的节目选中,邀请去参加录制。
实际是她爸私底下找电视台的制片人送钱,让她去上电视,给他长脸……
郁漾敲着键盘,和林之俏闲聊了一会儿,接过把林之俏聊困了。
距离零点跨年还有半小时,林之俏在线上和她道晚安,提前送上一句“新年快乐”后,头像就迅速变灰,下线了。
正好陈明月来敲房门,告诉郁漾只剩下她还没洗漱。
家里的人没有零点跨年的习惯,郁漾抱着衣服路过客厅时,电视已经关了,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连周曜都把沙发床都撑开铺好。
看她要去洗澡,周曜钻进被子里,跟她说:“你洗完出来,帮我关个灯。”
洗完澡,郁漾被浴室外的冷空气凉得一个激灵。她裹紧加绒的家居服,关掉客厅灯,快步回到房间,钻进被电热毯烘热的被子里。
拿起被面上的手机,上面的时间告诉她,距离新年到来还有最后四分钟。
消息框里已经跳出很多“新年快乐”的祝福,短信里也有,她一一回复完,发现仍然没有江辛延发的消息。
为什么呢……难道是自己惹他生气了吗?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两遍,离零点的时间又更近两分钟。
郁漾决定再发一条消息试试。
她打开对话框,想问他在干吗,犹豫后觉得不合适,敲下的字又被她删掉……
话题找了半天,毫无头绪,在看时间已经变成“23:59”,郁漾只能匆忙发过去一句“新年快乐”。
消息在屏幕上,变成了卡着零点送上的祝福。
本来打算睡觉了,可手机还没放下,铃声一响,惊得她立刻接通,甚至没看一眼电话是谁打的。
“新年快乐,郁漾。”
听声音才知道,是江辛延打来的电话。
“新年快乐。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郁漾控制自己的声音,尽量不显得激动。可是被子里脚趾,却因为惊喜和紧张用力地蜷成一团。
“我也以为你睡了,但是看你又踩着零点,给发我新年祝福。”
“跨年嘛……我给好朋友都发了。”
她说完,电话两头都诡异地沉默了片刻。
今天总有一种隐约的不对劲。从她发消息给他,委婉问他奶奶的事开始,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就一直萦绕在郁漾潜意识里。
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人家家里的事,又干吗要告诉她。
“要不,你也早点睡吧。”郁漾说。
觉得尴尬,她就忍不住地想要逃避。
可江辛延忽然说:“郁漾,你可以祝我好运吗?”
他突然跳到这个话题,郁漾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她没有追问原因,而是认真地说:“当然可以啊。那我就祝你今年好运不断……不对,不能只是今年,是每年都好运连连,心想事成。”
江辛延在那头笑了,刚才有点尴尬的气氛也随着他笑声消失。
郁漾问他:“你笑什么啊?”
“因为感受到你诚意。所以我变得好运这件事,肯定也会实现。”
郁漾以为他是在调侃自己:“不会是觉得我有‘锦鲤’的能力,才这么说吧?”
“不是。因为祝福我的人是你,不是别人,我才相信。”
郁漾不懂这有什么不一样:“不还是把我当‘锦鲤’嘛……”
她说话声音很轻,因为家里太安静,她也怕隔壁或者客厅会听到自己打电话的声音。
但江辛延说话的声量很正常,郁漾正疑惑呢,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好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又很快消失。
“你不在家吗?”郁漾几乎一下判断出来。
难怪他能用正常音量讲话。
“我在楼下。”江辛延说。
“你是说你家楼下?”
不知道为什么,郁漾此时清晰地回忆起,江辛延家那片空气里混着腐朽异味,让人害怕压抑的老旧片区。
“嗯,准备上楼了。”像是怕郁漾问起他在外面的原因,他紧凑地接上话,“确实不早了,你早点睡吧,我也要回去了。”
江辛延挂断电话,仍然没有上楼,他把自己隐匿在黑暗里,借着手机的亮度,又看向一直攥在左手,已经被揉皱的名片。
午夜时分,开着灯的住户寥寥无几,四周黑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他人生里最糟糕的一天。
她以为自己只要忍受江常梅这一家人的冷眼和作怪,再熬过最后十几天,他就能用证件上年满18岁的理由,去撤销这一家人对自己的监护权,把房屋财产拿到手,带奶奶搬离这里。
没想到下午一回家,姑父王安就把江常梅被人骗的事告诉他了。
不仅是父母卡里的钱被一卷而空,连留给他的房子,也被江常梅背后拿去借贷。加上房子抵押借贷出来的钱,一共近八十万,全都被骗子卷走。
江常梅甚至打算隐瞒他,一个人偷跑出去报案。
但姑父是个懦弱怕事的人,一见他回家,就流着没用的眼泪,上来哭嚎着把错全推给江常梅,又厚脸皮地让他不要怪江常梅想为这个家赚钱的“好心”……
姑父为了讨好他,甚至做了一桌平时他们夫妻俩,不舍得给他和奶奶做的好菜。
看着那桌大鱼大肉,他的怒火烧到顶点。
他在这个积怨已久的家里第一次掀桌,将那些虚伪的道歉和食物全都掀到地上。
这么多年寄人篱下的忍耐,他做的所有努力、规划,在这一刻全部清零。他知道,那些被骗的钱大概率是追不回来的,甚至连被抵押掉的房子,都会面临还不上款,变成被拍卖的资产……
请律师打官司需要钱,帮奶奶安顿好之后的生活需要钱,他上学习需要钱,离开这个鬼地方更需要钱……
刚才差一点,他就拨了阿姨的电话,那是他仅剩的“救命稻草”。
年轻时远嫁澳洲的阿姨,他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妈妈去世后,外公外婆也随唯一的女儿漂洋过海。除了过年,他几乎和他们没有联系。
可如果这时候找阿姨,她也难以远渡重洋,帮自己解决这对烂摊子,甚至还给她们一家徒增烦恼……
站在寒冷的室外,他思考了一个晚上。
名片上面的手机号码,他也看了一晚上,甚至早已背下来,只是他一直没有拨那个电话。
但此时此刻,是2017年1月1日的零点过两分。
纠结和犹豫,已经是上一年的“过去式”,现在他做的,是新一年的决定。
江辛延点开手机短信,先输入对方的号码,然后在短信正文上,输入简短的一行字。
【陈小姐,你那天说的事,我愿意重新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