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漾返校那天,周曜照常要比她走得早。
她还在房间里,听到外面的陈明月逮住准备出门的周曜,问他先前考试的成绩单,怎么还没拿出来给她签字。
“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到现在还不拿出来给我看?”
“哎呀,就那样啊。”周曜不肯拿出来,背上书包要走。
“那样是哪样?回来!”陈明月厉声呵斥道,“成绩单我看都没看过,谁给你签的字?”
“叔叔签的啊。”周曜似有心虚,声音小了下去。
“叔叔不会骂你,所以故意给他签字,为了不让我知道是吧?”
陈明月说着,手里菜刀“啪”地一声,放在砧板上,人从厨房里出来,瞪向周曜:“我再说一遍,成绩单拿出来!”
周曜不情愿地把成绩单拿出来。皱巴巴的打印纸,被裁成细长一条,上面打印着周曜每科成绩。
陈明月走上前,把成绩单拿到手,一眼扫过去,全是不及格的分数。
看到“语文”那一栏,都只有离谱的“72”分时,陈明月扬着成绩单,质问周曜:“你每天在学校里到底学了什么?开家长会你班主任问我,是不是平时放任你,不管学习,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回答!”
“我就是学不进去啊,有什么办法!”周曜被说烦了,梗着脖子回道,“考不上大学就不读了呗,我出去打工总行吧,不在家碍你的眼。”
陈明月被他气笑了:“打工?你这个懒散的样子,读书的苦都吃不了,以后打工的苦,我看你更吃不了!”
“那也是我活该,我自己找苦吃!”
郁漾在房间里,也不好再当透明人。郁鸣已经出门上班,她走出去正想找个理由缓解一下气氛,就看到周曜一把抢过陈明月手里的成绩单,塞进口袋。
“你自己都没上完高中,凭什么要求我就要考上大学!”周曜气愤地红着脸,争辩道,“要是考大学那么容易,还用你催吗,我不知道上大学比打工好?你就个是普通人,为什么不能接受我也是个普通人!”
周曜说完,打开门跑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敞开的大门没被关上,陈明月直愣愣地看着门口,脸色发白,嘴角轻微的嚅动似是想说什么,但空无一人的楼道,让她那些话无处可说。
郁漾来得晚了一步,她站在房门口,和转身的陈明月对视,唯剩尴尬。
“漾漾,你……你是吃过中饭去学校,是吧?”陈明月低下头,在围裙上擦着双手,脚步忙碌地回厨房,“中午就我们两个人,我简单做点,你吃完早点回学校……”
郁漾的成绩单也是郁鸣签字的,她也没有拿给陈明月看。
她是担心陈明月看了,又免不了拿周曜对比自己。可现在郁漾有些后悔,心想这样的行为,是不是伤害了阿姨。
这种举动好像在把陈明月当做外人,现在连周曜都跳过她,不肯找她签字。
郁漾跟着来到厨房,停在门口,踟蹰着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安慰陈明月。
“漾漾,是不是饿了?”
她的犹豫被陈明月误读成肚子饿了。陈明月的双手泡在冷水里,冻得发红,但仍然弯着腰,麻利地洗着盆里的青菜。
“茶几上有饼干,饿了先吃两块。中午给你煮砂锅粉吃,很快就能吃上,不要多久。”
陈明月的眼眶,跟被冷水刺激的双手一样,湿润发红。
郁漾还是没能说出安慰的话。这个时候再来找补,显得为时已晚。
但她决定,期末考试的成绩单,一定要让陈明月第一个看。
期末前的最后一周,整个学校里的学生都“老实”了很多。
特长生在期末前也停了训练,将晚自习时间留给大家复习。不过老张通知他们,在放假前要决定,是否报名寒假的学校画室集训,以便提前安排床位住宿。
胡欣有些犹豫,特地来问郁漾。
“我不去学校的画室集训,”郁漾遗憾地告诉胡欣,“我爸爸在我培训的画室,已经交了寒假集训的费用,我会去那边集训。”
“你不去啊?那我也不想去了。”胡欣皱眉说,“要住两周呢,而且听说画室的集训,住宿条件比寝室差多了,十人寝室,床垫被子全都要自己带,洗澡的热水都是限时段供应。要是你都不在,我肯定撑不过两天就想回家。”
“条件这么差啊?那是没必要去,说不定上厕所都要跟人抢位置。”林之俏在一边附和。
郁漾想的却和胡欣不一样。她劝胡欣忍一忍,坚持去集训两周。
“不去的话,开学肯定会手生的。而且你今年刚开始学画画,我觉得还是应该去的,能把基础打好。”
被她这样一说,胡欣又动摇了。学美术本来就是想走一点捷径,要是专业还不过关,考个好大学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你说的有道理……我再心理建设一下吧。”胡欣满脸痛苦地回自己座位了。
“郁漾,我发现你跟江辛延这种好学生待久了之后,对搞学习的思想觉悟都提升了。”林之俏故作高深地托着下巴,进行分析,“之前你爸不是跟你打赌,要你进年级前一百吗,你不会期末真的考到一百名,吓我一跳吧?”
“怎么可能,”郁漾翻着数学练习卷上的老师批改,实事求是说,“我有那么厉害,都不用找江辛延补课了。”
“也是哦,看来你还没有抛弃我太远!安心了哈哈哈……”
林之俏说到江辛延,郁漾想起来,最近忙着上课和复习,给戴燎和江辛延的礼物,还没找到时间送过去。
一直拖到周五,她才给他们发了消息。
下午放学后,郁漾约他们在“老地方”,实验楼的那间教室前碰面。
戴燎带着一肚子问号出现,直到收到了郁漾递来的袋子,拿出里面的笔袋时,呲着牙笑了半天。
“很会选,适合他。”江辛延没急着看自己的,先评价了戴燎收到的礼物。
“那必然啊。这么可爱的笔袋,就配我这种猛男。”戴燎高兴地收起笔袋,嘴里客气道,“我都没给你准备新年礼物。要不考完试,我请你吃饭吧,去市里!最近市里开了一个据说巨好喝的茶饮店……”
“……”郁漾其实很担心,戴燎年纪轻轻,会不会血糖过高。
“对了,看看你送给江辛延的是什么?”
戴燎示意江辛延快点打开纸袋,江辛延的第一反应却是看向郁漾,用眼神问她,能不能现在拿出来。
郁漾点点头说:“就是一个小的摆件,我自己画的。”
她说话间,江辛延已经拿出袋子里的东西。郁漾为那幅画挑了一个木框,比单单一张画更适合作为礼物。
“你这画的什么啊?”戴燎品味半天,最后仍是词穷,“很艺术啊,看不懂。”
画里的那个人影淡淡的,没有面孔,周身都是密集的白色线条。那些线条指间,又有不同大小颜色的圆球,像在散发浅淡的光。
而画中心的那个影子,在他胸口的位置,有一簇热烈发亮的金色火光。在黑底的纸面上,那一小点金色的光芒,比旁边大大小小的圆形更加夺目。
“没什么啦,就是突然想到的画面,所以画下来了。”郁漾说。
其实这幅画的每个细节,郁漾都有她的想法。只是她不想礼物送出去,变成一种“刻板印象”,她更愿意他只把这当做一个普通的摆件画。
“很好看。”江辛延看起来很喜欢,拿在手上时,嘴角扬起笑。
“果然还是你懂他,亲手画的就是不一样。”戴燎搭着江辛延肩膀,笑嘻嘻地朝她挤眼。
郁漾被戴燎说得不好意思,视线看向地面,抿唇克制着笑意。
戴燎看她背着书包,手里提着复习资料,像是要回家,又问她:“过完周末就考试了,你不留在学校,跟我们一起复习了?”
“我想回家复习,”郁漾知道自己的弱点,决定选择求稳,“我留在学校里,肯定很焦虑,越焦虑越复习不进去。”
江辛延倒不提留不留校的事,只是鼓励她:“不用紧张,那些末尾的大题,不是你一个人做不完。专心把前面基础题的分数拿下,你和其他人就会在这些最容易出错的地方拉开分数。”
“而且你还是锦鲤附体,怕什么。”戴燎开玩笑说,“说不定卷子发下来,你考的全会,蒙的全对,那不牛死了。”
这两个“心理委员”倒是挺会安慰人的。
不过郁漾仍然不敢松懈。
这学期江辛延给她补习时,专门让她做了几本错题集。周六她起得很早,穿好保暖的家居服,就坐到书桌边,开始看书做题。
周曜这周末没回家,清晨七点,家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房门外说话的声音才偶尔传来,郁漾听到郁鸣的声音,她有点意外。
一般郁鸣在凌晨五点半前,就会出门去交班跑车。今天已经快八点,郁鸣还在家里。
郁漾打开房门,看到陈明月拿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贴在郁鸣掀开衣服的腰上。
“漾漾,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陈明月在袋子外盖上郁鸣的衣服,让他自己用手按着,“早饭想吃什么?我来做。”
“没事的阿姨,我等一下自己泡牛奶,吃两片饼干就好了。”
郁漾走到郁鸣身边,隔着衣服,伸手摸了摸那个布袋,冷冰冰的,有些冻手。
“爸爸,你腰痛又发了吗?”
郁鸣不以为意:“没事,你阿姨给我弄了个冷敷冰袋,今天休息一下就好了。”
郁鸣的腰椎和颈椎,是常年开车的职业病。犯病疼起来的时候,根本没法工作。
“我都说了,陪你去医院看看。”陈明月让郁漾也劝几句,“你爸爸这个腰痛越来越厉害了,昨天晚上觉都不能睡,你说是不是要去医院看一看?”
郁漾附和道:“是啊爸爸,还是去看病吧。”
“我贴几个膏药,过几天就好了。”郁鸣总是推拒看病的事,“又不是没去看过,每次拍几个片子检查,都一样的毛病,再随便开点药,几百上千就没了。治不好还给医院送钱,有什么必要。”
郁鸣的背比平时更弯得更深,手扶着腰,拖着脚慢慢走回房间。
和前些年不同,郁漾看出来,爸爸已经不再年轻,这几年两鬓长出不少白发。职业的强度和生活压力,带给他的金钱报酬,远不及身体上的劳累疼痛来得多。
原先爸爸一个人在外面开货车,这种状况也许早已重复过许多次。他不愿意去医院,不过是心疼看病的费用。
这一刻,郁漾忽然很羡慕张浩源。
同样的年纪,他已经能挣钱,可自己做不到。
这种羡慕,让她第一次急躁地产生出对赚钱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