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结时,双方的孕生激素相遇。身体识别到另一种孕生激素后,会再次释放卵子,以增加受孕成功的几率。
“接下来就是卵子竞争。要注意,卵子竞争其实是一种错误说法,只不过一直约定俗成,就没有再修改。实际上,真正完成了竞争的是孕生激素。
“孕生激素除了判断合结、进一步排卵,还起到决定受孕方的作用。卵子核会逆β-异酮胺浓度梯度游进,在卵子竞争的胜出方体内着床。着床顺利进行,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怀孕’,已经怀孕的人不会再释放孕生激素,这是为了保护胎儿。
“在自然界中,卵子竞争的胜出方往往是更强壮的一方,这有利于繁衍的进行。但是也有例外,比如三线白虫,三线白虫母体往往会在生育后三天内死亡,在长期的进化里,形成了‘受孕为劣’的规则,越强壮的三线白虫反而越会在卵子竞争中失败。”
有人举手,她先停了下来。
“有什么问题?”
举手的孩子放下手,问:“老师,那为什么我的妈妈比娭娘更强壮,赵孜欣的妈妈就没有娭娘强壮?”
这节课的预习部分已经讲过了一些内容,想必学生们听完预习课就已经冒出了这些问题。
庄梦略一点头,回答道:“因为人类早已研究出了可以影响卵子竞争的药物,来人工选择受孕方。大家想一想,我们现在还会再考虑生育是否能顺利进行吗?是不是只要不是特别病弱的人,都能够完成这个过程?”
学生们齐声说是,她继续道:“所以说,人类就可以综合一些别的因素做选择。比如,在生活中,我们往往需要考虑生育对生活节奏的影响,这样一来,就可以选择双方中工作没那么忙碌的一方受孕。
“还比如说,有的人特别想体验生育的过程,想感受孩子在自己身体里成长的感觉,就会主动要求成为受孕方。
“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想人工干预这个过程,自然合结自然选择……总而言之,科技的发展给了人类很大的选择空间,让我们可以考虑实际情况、身体状况甚至个人情感,也就出现了大家所说的情况:妈妈或者娭娘,都未必是强壮的那个……”
这堂课结束后,她总算是能下班了。这两天正值小学生理知识教育周,她们这些直属教育部的中学生物老师要全城巡讲,每天都弄得口干舌燥。
她从教室里出来,这个班级的班主任走在她身侧,刚才的课班主任全程旁听,这也是学校的要求。
“庄老师,您讲了一天吧,太辛苦了,哪有这么安排的?我听说你们上午刚从西城小学过来,怎么下午说开始就开始了,也不给休息会儿。”
庄梦听了这话,在心里狠狠赞同,可无论她心里怨成什么样,脸上还是没表现出来。她轻轻一笑,道:“教育周一年也就一次,早都习惯了。”
“我说实话,其实完全可以让机器助教代劳,总之是讲一样的内容——其实线上讲也没什么。”
这位班主任显然没意识到生理教育的重要性,庄梦课前就和她聊了几句,听她的语气,很想把这节课的时间抢过来讲数学似的。
庄梦并没和她多费口舌,只点了点头。两人已走到教学楼门口,班主任问:“您晚上怎么吃?”
“我们还有几个老师,可能会一起去食堂。”
班主任点点头,再次和她道了辛苦,便先一步往外走去了。
目送她离开后,庄梦拿出手机来,在教育周-十七小群聊里发送“你们先去吃吧”。有人问她怎么不一起,她说中午约了朋友,先问问朋友那边的情况。
又有人让她把朋友带上,上面发的餐卡不用白不用。她发了两个笑哭,发了个“确实”,之后什么也没说了。
她点开另一个聊天框,问,晚上吃什么?
对方久久没回,她就一直等待,又过了一会儿,她直接打了一通语音过去,铃响了一阵之后,接通了。
她看着对方的头像、屏幕上的读秒,本想问怎么一直不回消息,话到嘴边却咽下去了。
“晚上吃什么?”
“我还在忙呢,不要突然给我打电话呀,发消息就好了。公司不让在工位接电话,我跑来厕所才接的。”
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嗯了一声,说对不起。对方也没怪她,反问:“你想吃什么?今天很累吧,听着嗓子都哑了。”
“有吗?”她咳了两声。
“有点吧,”电话那边传来马桶冲水声,“去丰悦吧,吃那个粥底火锅。”
“可以,吃完还能去乐咖逛逛,好久没吃那儿的毛巾卷了。”
“不是刚吃过吗?”
“什么时候吃过?”
“哦……记错了,那就去,正好买回去点儿。我得挂了,马上下班了,我回去坐会儿。”
“好,直接丰悦见。嗯。你忙吧。”
——————
她不喜欢在一段感情里总是猜忌,两个人既然已经选择成为伴侣,就不该反反复复试探对方、猜测对方,在这其中消磨感情。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感到裴厌卓变得很奇怪。她不懂裴厌卓到底还想要什么,明明她们现在什么都有——再过一段时间,甚至她会肯再一次踏入婚姻。她知道裴厌卓会很愿意听她提出结婚,她也迫切地想要给裴厌卓这种安心,所有她能感觉到的裴厌卓的需求,她都想给,但这次就算迫切,她还是迟迟没有提出。
她总感觉心里有什么在阻挡她,使她说不出来,她也在等,等自己的心为这个决定放行。
这段时间,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裴厌卓变得比任何一段时期都奇怪,她总是很忧伤,就算笑着也很忧伤,她给出的爱,有一种强烈的道别之感,好像她已经看到了这段感情的尽头,然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这爱捧出来。
她不知道裴厌卓这是怎么了。她接受裴厌卓的闹腾、所谓的“作”,甚至她把这当做恋人的一种可爱,但她受不了这种难以捕捉的伤怀。她在等裴厌卓向她倾吐,“作”是为了证明她的爱,如今的伤怀是为了什么?
如果一直等不到呢?人对一切事的耐心都是有限度的,就像一份投资,如果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达到预期,就是时候停止损失抽身离去。
她没有刻意思考过和裴厌卓的这件事,但她实际就是这么打算的,她永远有自己的一份阵地,在感情里,她太占据高地、太从容不迫、太云淡风轻。这就是她,这构成了她,唯一能批驳她的人是陈文蓉,陈文蓉叫她把裴厌卓带到家来做客,可惜这邀请出现得不是时候,陈质正觉得裴厌卓太奇怪,或许不适合见母亲。
“现在不行,或许以后可以。但凡你早说一阵——上个月,也比现在合适。”
陈文蓉不懂她在想什么,不懂为什么上个月可以下个月可以唯独这个月不行,她只说:“大概你就是不想让她见我,她不是你认定的人。”
陈质否认了,但接着又想,她算是认定裴厌卓了吗?又认定到什么程度?
陈文蓉叹了口气,道:“陈质,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自己得想明白。”
“你还是怨我和贺追分开,是吗?”
“我怨你?那是你自己的事。”
陈质不说话,她的手表震动起来,她低头一看,上面写“段局长”,她把手表按灭,没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怎样才算认定一个人?很享受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光,这就够了吗?”
陈文蓉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就够了。”
“她总是在纠结我对她的感情。怎么才算真的爱、什么是假的爱,你怎么认为?”
“不用纠结这些,陈质,我知道你不会深究这些,你也应该劝劝她别再纠结。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感到开心、想到彼此觉得安心,为对方在这世界上留一片地方,这就够了。”
“……”
陈质不说话,陈文蓉接着道:“人如果要深究‘爱’,永远有可纠结之处。没有人是完美的,没有一段关系是完美的,若非要判断一件事、定义一件事,那是庸人自扰。爱的最好的结果也无非是和对方待在一起会感到幸福,如果已经得到这结果了,就自作糊涂一点。”
和母亲谈完这些,她却也没有完全认可。在裴厌卓的莫名的忧愁中,她也感到了忧愁,一种关系油尽灯枯的惘然。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不喜欢,开始想要尝试解决,她问裴厌卓,你最近怎么了?裴厌卓只会摇头,然后笑着说没什么,只是工作太累了吧。
因为不喜欢,而且无法解决,陈质本能性地开始回避。只要不见面就不会被感染,只要不被感染就不会痛苦,就像她进行的每一项事业,归根结底总有放弃的权利。
但爱情,总归不是事业。
她很快发现她好像没有那么自如,就算不待在一起、就算她身处国外热闹的宴会,她脑中还是挥之不去裴厌卓的眼睛。她想要这双眼睛能够开心起来,能够免于痛苦,她发现,就算终有一天要分开,她也想在分开之前做完这件事——为这双眼睛拂去所有阴霾。
是她让裴厌卓痛苦,对不对?她大概是个坏人,坏得自己都没有感觉,坏得让她身边所有人都不由得变得痛苦,即使她什么也没做,即使她明明觉得在每个岔路口都做了正确的选择。
陈文蓉说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独身主义者,就算恋爱结婚,也还是个独身主义者,或许说对了吧。
国外的宴会结束,她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她要赶回来,她要待在和裴厌卓一起的家里。就算这看起来很失态……不过,谁又知道呢?
待在一起,就会感到痛苦,裴厌卓给她的入眠时的拥抱,就像一片用忧伤填满的海。你到底怎么了?我的爱人。你不应该是这样,你应该是明媚的、幸福的,应该永远像那个雨天咖啡厅的屋檐下看向我的那一眼,问我有没有带伞。
为什么……为什么……
她带着这样的疑问入睡了,她的身体需要倒时差,这一睡就昏了过去。再醒来好像是黄昏,她记得一种说法,人在黄昏醒来时总会感到孤独。睁开眼时心里的一点迷惘,是因为这所谓的人类本能,还是因为无法被解决的问题?
她往身边看,裴厌卓的位置只剩个枕头,去哪儿了?这是周末,本不必上班。她有点怨裴厌卓不肯陪她多睡一会儿,她没合眼也要匆忙赶回来就是为了和这人待在一起,这人却不知到哪儿去了。
她伸手摸手机,还没摸到手机,听见卧室门响。她立刻瞧过去,一句“去哪儿了”却在看清来人之后愣在了嘴里。
——————
厌卓?
等等……
裴厌卓跨在她身上,两手撑着她的胯骨。裴厌卓脸上带笑,是刚在一起那会儿、不、是第一次陷入热恋那会儿会有的笑容,很幸福,又有点幼稚,有点狡黠。
陈质摸了摸她露出来的腰,并不烫,好像没喝酒。裴厌卓不懂她在确认什么,抓着她的手往上走………………
陈质心里很乱,但她本能地想要陷入这场不期而遇的□□,大概就像还未形成意识的婴儿面对母乳,朦胧嗅到**就会张开嘴,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怎么回事,没醒吗?”裴厌卓开玩笑似的说。
她好像怪陈质太磨蹭,又把她的手拨开,俯身…………。她的腰在陈质身上凹成了一个白玉做的桥,侧腰错开的两颗黑痣像桥上两块陈年的青砖。陈质的手搭在桥上,她牵起来,引着陈质去摸她的耳朵和尾巴。
耳朵会动,尾巴也会左右摆动,绒绒的毛在两人手指缝里钻来钻去,她身子一颤,彻底倒下来。
喜欢吗?
她的问像耳边的一句娇喘。她觉得陈质应该是喜欢的,因为陈质爱不释手,一直在抚摸她。她有一种自己都不是自己了的感觉,但无所谓,真的无所谓。
她压在陈质身上,就这么吻她,把陈质的唇舌品尝了个彻底。她还想问,怎么提前回来了一天?这是她见到陈质时没问出口的。但她没时间问,两个人都只有接吻,吻得晕头转向,不知道哪里是天花板,哪里是床。
外面仍然是黄昏,厚窗帘却将这间卧室与外面隔绝,………………………………
昏厥,却不再让陈质觉得忧伤,这在她们之间已经太久没有。她感到裴厌卓扔了一团乱絮,义无反顾。她很想问问裴厌卓是想通了什么,这段时间,又在被什么折磨?
不专心?
她被裴厌卓惩罚了。她的小猫尖牙利嘴,咬得她疼,疼完又笑。“为什么咬我?”“为什么不能咬你?”
裴厌卓抹了一把嘴角:“不光要咬你,还要吃你。”
“嗯?等等……嗯……”
还没反应过来,……………………,那对耳朵刮在她腿间,还有裴厌卓的头发,弄得她心痒难耐。她顺从了,她伸手去抚摸裴厌卓的脑袋,耳朵在她手心里滑来滑去。
她还是没来得及想,裴厌卓为什么把自己打扮成这样?如果是为了取悦她,为什么突然用这种方式?她的大脑早已连不成思绪,裴厌卓………………,她都只有纵容。
好重的黄昏,好像天上的太阳都化在了地上,满地流淌。她不禁想,她是否真正醒来?难道还在回来的飞机上?颠簸、凌乱……
裴厌卓说,她想在下面。
陈质一时没懂,接着,……。她不得不扶住床头,一抬头就和墙上的艺术画脸贴脸。她对这种感觉太陌生,但她来不及有什么感觉,……,怎么都支撑不住。
厌卓……
她叫着裴厌卓的名字,………,裴厌卓却紧紧箍住她,一点也不让她挪开。裴厌卓……,呜咽着吞咽,似乎在用这种承受对喷涌的海浪表达忠诚。
我是你的,把我装满也可以,怎么对待我都可以。把溢出来的也重新还给我,没有什么不能承受,是不是……
“厌卓。”
陈质终于挪开,俯下身来,用手上、手臂上所有干净地方把她脸上的东西擦尽了。她刚才没感受到的忧伤随着这浪潮尽数涌上来,她不懂裴厌卓,不懂这个平躺着、满脸狼狈却满脸幸福的人。
她发现,她擦不尽。她发现,这液体里混合了裴厌卓的泪。她的爱人什么时候开始掉了泪,谁能告诉她?
“你到底怎么了?”她捧着裴厌卓的脸,为了这个可怜人,她发誓她什么都肯做了。
裴厌卓抬起手,握着她的手,笑道:“你喜欢吗?”
“我不喜欢。”陈质说。
裴厌卓蹙了蹙眉:“你为什么不喜欢?”
“你为什么哭?”
裴厌卓把脑袋侧过去,缓了几秒,才又转回来:“有个人说,和你在一起,就要接受不被平视。这也没什么难接受的,我不能没有你。”
换她捧住陈质的脸:“这段时间你快不要我了是不是,别不要我,我愿意当你的小狗,我和小黄都是你的小狗。”
这话说完,一滴泪砸在她脸上,她愣住了。
“你哭什么?”她强笑一下,擦掉陈质的泪,她不敢相信陈质肯为她哭,为什么?她不是在用尽浑身解数取悦这个人吗?为什么?
她们太不懂彼此了,囫囵吞枣的开始,只能配得上这样似是而非的发展。
陈质浑身都无力了,她哭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缓缓坐在裴厌卓身上,她早就知道感情会让人变得狼狈、变得不是自己,但是这次,她接受了。
“抱一抱。”她气声说。
几秒之后,裴厌卓撑起身子来,紧紧抱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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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