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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边形 第48章 爱情的命题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4 20:57:01 来源:文学城

高压杆塔一个个地后退,车窗外是一片片农田。田里种着什么?看起来像草一样高,她猜是小麦,印象里只有小麦矮一些。

农作物里偶尔嵌着几个房子,她发现这里的房子只有屋顶。为什么要单独建一个红红的屋顶?她想了一会儿,这才明白,这些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农作物有人一样高,把房子埋得只能看见屋顶了。

“您好,请问要喝点什么?”

乘务员走进她的车厢,问她。她要了杯咖啡,接着问乘务员外面种的是什么,乘务员回答她,是玉米。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乘务员端来咖啡便离开了,她接着看窗外的风景,一言不发。就算知道了外面是和人一样高的玉米,看过一阵之后,还是会觉得它们就像草那么高。

这种视觉游戏让人有些舒适,她一直看,一直看,一会儿想象它们是草,一会儿明确它们是玉米,一直看,一直看,神经都放松下来。

她想象自己有一只巨手,伸出窗外展开在农田上,一只手就能盖住千个万个玉米杆。那会是什么触感?大概很柔软,大概像绒毛……她合上眼,绒毛在她手心滑动的感觉那么清晰,她有心回想那个下午、那个夜晚——就在昨天——但是总不成思绪,她太累了。

她和裴厌卓彻夜长谈,一直到早上六点。六点钟裴厌卓硬要她睡了一会儿,因为她这天中午就又要出差,也就是此刻,坐在这列动车上。

她想到裴厌卓的模样,一对耳朵、一只尾巴,想到裴厌卓脸上混含着泪水的液体。她的手指不由得蜷在一起,无意识地,两只手臂环在胸前。

裴厌卓说,“有个人说,和你在一起,就要接受不被平视”,她想她猜到了说这句话的人是谁,但她还是确认道:“谁这么说?”

“贺律师。”裴厌卓回答。

“你们怎么会见面?”

“我去找的她,她没有拒绝。你怪我吗?”

“我不怪你。”陈质心里有一种痛苦,她不明白有什么事值得她的伴侣去找她的前妻,如果要问关于她的事,为什么不能直接向她开口?

裴厌卓道:“我只是太不明白了,我总觉得你不肯平视我、不肯尊重我,但肯平视她、尊重她。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是怎么赢得了你的目光。

“不过无所谓了,我想了很久,怎么样我都愿意,陈质,你懂我的意思吗?就算是这样……”她侧过头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笑了,“我也可以很开心。”

陈质沉默了很久,因为她真的不明白裴厌卓在说什么:“我一直很尊重你——为什么你想要分辨这件事?人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轻视另一个人?”

“没有莫名其妙,”裴厌卓很执拗地看着她,说完这句话时,她的下嘴唇有点包着上嘴唇,像裴越小时候做题一样,“没有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陈质想用尽浑身解数让裴厌卓快乐,让裴厌卓不要这么痛苦,她简直想要三个大脑来帮她思考,“那时候不告诉你我正在离婚,也绝不是轻视你,你还是介怀这件事对吗?因为这件事,你觉得我从没认真对待过你,是吗?”

她两手攥住裴厌卓的两个手腕:“我就做了这一件错事,你就当我当时糊涂了。我现在很爱你,你有多爱我我就有多爱你,这样也不能让你安心吗?”

裴厌卓眼眶一酸,因为她感觉到,陈质竟是如此焦急地想要向她解释,在这个她已经不需要听解释了的时候。她和陈质说不清的,因为陈质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就像鱼感觉不到水,陈质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某些特性。

“我能安心,”她笑了笑,很温和,“陈质,我安心了。”

陈质看着她,半晌,动手把她的尾巴耳朵都拆掉了。她真的不喜欢,裴厌卓却又问那喜欢哪种?她攥着被子,攥得手指都发白。

“哪种都不喜欢。你为什么要这样为我委曲求全?”

“因为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能和你分开。”

“我为什么会和你分开?”

裴厌卓想了一会儿,说:“你会厌烦我吧。”

陈质发现,她们怎么都说不到对方心里,就算绞尽脑汁想出了最能表达自己想法的话语,说出去却又轻飘飘的,在两人之间流走了。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该怎么进行?

“我没有轻视你,你真的明白吗?你相信我吗?”她重复道。

“我相信你。”

“你还是怪我当初让你做了第三者,到底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我总是觉得,一遍遍告诉你我爱你就够了,实际上不够对吗?”

听完这句话,裴厌卓却懵懂有些明白了,恍然大悟。她和陈质一直一直都在错位,她想听陈质坦白当年的“不爱”,陈质却觉得要反复说“爱”。

她不知道她们还值不值得再纠结这些,事到如今……

陈质忽然说:“你要放弃我了。”

“怎么可能?”

“那为什么不说话,就连说‘爱你’也没用了,你得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厌卓,为什么不能告诉我?觉得我满足不了你吗?”

裴厌卓拨开她的手,低着头,往旁边看。很久很久,她才说:“我攀附你,利用你,我是个小人。你有没有过这种想法?”

“……”

陈质安静了。

那是什么时候?那时候两人刚恋爱,裴厌卓刚知道她的身份,她当然知道裴厌卓的各种小动作、各种意图,但她觉得无所谓。数字是虚拟的,数字经济是虚拟的,待在里面久了会忘记钱是什么。无论是钱还是权,利用这些身外之物,她真的不介意。但既然裴厌卓这么说,她想她有点懂了。

“我不在乎,”她这样说,“对我来说,都是举手之劳。”

“你不在乎……”裴厌卓笑了一下,“但是我在乎。每一次利用你,我会想,你会不会能猜到我在干什么?你会怎么看待我?会觉得我是那种拜金的人吗?但就算这样,我还是忍不住利用你,我很贱吧。”

“为什么这样说自己?”

陈质动了气,裴厌卓感觉到,但是不明白。

“不是很贱吗?又要偷偷利用这个人,又要这个人高看自己、觉得自己不是这种唯利是图的人……”

“既然你要用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觉得我不会帮你?我一点也不介意你用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对你有这种企图。”

“这不是企图,你是我的爱人,我帮你,这很正常。”

“我不这样认为,我不想在感情里低你一等。”说完这话,裴厌卓自顾自笑了,她太可笑、太愚蠢,越不想要什么结果,越钉在这结果上蒙羞。

呼……

好像一口气说了太多话,陈质长舒一下,她低着头,盯着床上的褶皱深思。想着想着,她感到一双微凉的手捧住她的脸,然后,裴厌卓给她了一个细密的吻。

她抬手攥住裴厌卓的手,把这个吻打断了。

“不要再想了。”裴厌卓还来吻她,不依不饶。陈质左右摆头躲着,躲了一半,另一半本能似的躲不开。

“为什么不让我想?”

“我怕你想着想着,得出一个和我分手的结论。”

“不,我只是想解决问题。”

“不用解决问题,没什么问题了。”裴厌卓静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问,“为什么突然想解决问题?”

她话里有一种微妙的责备、娇嗔,她怪陈质这么久以来明明察觉到她的奇怪却不说要解决问题,如今……如今还解决个什么劲?

“我总以为你只是没有安全感,只要让你明白我是真的爱你就够了。”

“我是很没有安全感。”裴厌卓想不明白,为什么此刻她都肯打碎自己了,陈质却又要她把自己拼起来。她们之间总是错位,以前非要听到的那些话,现在也已经显得有些乏味。

“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

“离婚的事没和你说明白。”

“就这样吗?”裴厌卓很轻地笑了笑。

“还有什么?”

所以你是真的没想过?还是说,现在也在明知故问?

裴厌卓发誓她不想翻旧账,这晚上她真的什么也不想分辩了,可惜她就像被什么控制了一般,开了口:“还有,还有你总是留给我遐想的空间。你离婚那会儿对我那么疏离,你说你工作忙,但你应该知道我知道你忙不到那种程度,我以为我要被你扔了你知道吗?”

她边说,两行泪流下来,陈质愣住了,她没给裴厌卓擦泪,只问:“我只是需要好好想想,那几天——为什么那时候不说这些话?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意这件事。”

“所以我说你总是不肯在我身上留下目光,所有事,我说了你才懂,我不说你就一点也不肯多想。你就不会想想,我那么爱你,我是个活人,活人会对自己爱的人有什么心思什么猜测,你真的不懂吗?”

裴厌卓很挫败地叹了口气,好像话说到这里就彻底宣告了她的失败,她恨自己心里残留的一点不甘,让事情还是变成这样了。她真的以为她放下了。

她接着说:“而且,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不敢告诉你,我不敢。陈质,我不敢惹你烦,我怕你甩了我。你知不知道‘陈质的情人’这个头衔有多好用?我有时候真想一点也不爱你、对你一点真心也没有,我真想彻彻底底地利用你,和你逢场作戏……”

她在最想说下去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她看见陈质红了眼眶,如果陈质真的会为她这几句气话伤心,她就不舍得说出口了。

“你是这样吗。”陈质说。她像赶走一只飞虫一样替自己擦去泪,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裴厌卓,像要把她盯透似的。这双如炬的眸抓得住一切有形无形的数字、抓得住或许要从三年后才开始兑现的机遇,此时此刻,却险些要在恋人面前失去方向。

“哪样……”裴厌卓不知道她指的哪一句话,她一股脑说了太多。

“对我逢场作戏。”

“……”

……

她没见过陈质失态,在听过的一切关于陈质的传闻里,也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捕捉到陈质的不从容。但此时此刻,她清晰地看见陈质额角上的青筋。她有选择,她可以回答“是”或者“不是”,其实都说得过去,她狠掐了自己一下,然后说:“这只是我的设想。”

“为什么要这样设想?”

“我说过了,因为我不确定你的爱,又不想放弃和你的关系。爱你会让我感到痛苦,陈质,越爱你就越痛苦。”

陈质的大脑一团乱麻,她觉得她的心情变化的幅度太大,左右拉扯,使她转不动脑子。她想她们大概聊到了症结所在,但是怎么解决?好混乱,好复杂……

“如果我说,我现在真的非常非常爱你,我也丝毫不介意你所谓的对我的利用,这样,你可以安心了吗?这是你一直以来想听到的话吗?”她抬起手,止住裴厌卓的回答,因为她还有一句补充,“对了,我现在知道你会多想、会不安心,以后我会尽可能去想你没说出口的情绪。这样呢?”

她看见裴厌卓的嘴动了动,裴厌卓的表情很倔强,像是不承认自己做了某件错事似的。这种倔强止住了她的泪,使她显得冷静、但下一秒就要溃败:“你不需要这样。”

“我愿意这样。”

“真的不需要……”

陈质攥住她的手腕:“可是我愿意。”

裴厌卓再也无法倔强,她攥住陈质的这只手,弯腰,把脸埋进这只手里。她这才开始一次真正的大哭,她哭得两肩都颤抖,陈质大概想帮她擦泪或者抱住她,但她攥着陈质的手不肯松开,就这样一叶障目般躲在这手心里掉泪。

她太蠢了,真的太蠢了,她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纠结什么。她想看到陈质的坦诚,想听陈质坦白“最初和你在一起只是把你当消遣”,她觉得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坦白自己的利用。实际上呢?

人在一段感情里,到底该在意什么?

她明白,此时此刻若她问出那个问题,陈质不会再向她隐瞒,即使陈质是个那么清高的人。可是,她不想再问了,她真切地觉得这问题没有意义。

“别哭了,”陈质硬把她抱到怀里,“我错了,是我对你不够好。”

时至今日,陈质仍然不知道裴厌卓这么些日子是想听她说什么,她反反复复说爱,怎么也不会想到,裴厌卓想听的是那句不爱。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你没错,都怪我,”裴厌卓说,“是我既要又要,一直都怪我。我太高攀你了,陈质,其实我在知道你是谁之后就该放手,我太高看自己了。

“到头来就会变成这样,我翻来覆去纠结的东西在你心里根本无所谓,是我庸人自扰,反而影响你、折磨你。”

“别再说这种话了。”

“其实你什么也不用改——就不该你来改,我愿意,陈质,我说了我真的愿意,我愿意做你的小狗小猫,真的——”

“但是我不愿意,”陈质的语气有点严厉,说完,轻舒一口气,又变得有些温和,“我想让你一直是你,你明白吗?”

她一合眼,还是能看到裴厌卓在那个下雨时的屋檐下看向她的样子;她一合眼,能看见无数个裴厌卓的样子。明艳,大方,总是那么温和,又有一点点野心,一点点幼稚,一点点倔强……

裴厌卓说:“我真不知道我凭什么值得你爱。我不是作,我是真的想不明白。”

“怎么才能不再这样想。”

“我努力。你的意思是我要很有配得感才行,你爱我是天经地义?”裴厌卓把自己说笑了,她此刻的心情太特殊,好像把心呕空了又直接塞满幸福,是一种即使明天就会失去陈质、今天也已经幸福到极点的感觉。

她总是容易满足却又很贪婪,她到底是容易满足还是贪婪?

世上大多爱情都糊糊弄弄地走完了,或许还会被称颂一句相濡以沫。但是,爱情若要深想又这么有意味,只不过它太复杂、太曲折,为了爱而深想反而带来折磨……

总是想得太多,这是人的一种错。是不是干脆不想了好、干脆糊糊弄弄地快快乐乐地走下去?爱情里,到底该是个什么办法?

这样把彼此弄得都不像彼此了,这样地谈话,算是找到个办法了吗?

不知道已经几点了,她心里惦记着陈质明天要出差,想让陈质睡一会儿。陈质不肯睡,抱着她、缠着她,像是没抱过一样。

她心里发酸,却笑着哄陈质,问陈质怎么了。陈质大概永远也不会真正回答她,这段时间她以为她要放弃这段感情了,为这种单方面的放弃,她却又痛苦、不甘、后怕。

她想起来很久之前有人说她像蛇,是谈策说的。她现在就像蛇一样地缠着裴厌卓,她脑中挥之不去裴厌卓的一句话,“和你逢场作戏”。她不允许。

“以后不要再去找贺追了,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我,你以为她就很懂我吗?”

她心里怨贺追,她不知道这律师和裴厌卓说了什么,但无疑就是这些话诱导裴厌卓做出这种决定,把自己弄得又模糊又忧伤。

“我只是觉得,她对你很特殊吧。”裴厌卓想起初雪那天的膏药,她其实没有多介怀这件事,因为她懂陈质,陈质这么做只是把贺追当家人了,这种惦念不容新人取代。

时间会抚平一切吧。

“你对我来说也很特殊,这没有什么可比的。”

“好。”

“你真的听进去我的话了吗?”

“听进去了。”

“你发誓。”

裴厌卓想发誓,却抽不出手来,她笑着说被抱得太紧了,陈质却也不松开,只说:“那一会儿再发誓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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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爱情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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