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林砚琛被追风舔醒。
他睁开眼,小狗追风趴在他胸口,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窗外天刚亮,曼谷的早晨灰蒙蒙的,远处有摩托车的轰鸣声。他推开狗的脸,坐起身,看了眼手机。
晏禹崇昨晚发了条消息:“明天几点的飞机?”
他回了:“十点。”
那边没再回复。
林砚琛把手机扔一边,去洗漱。
追风跟在他脚边,他刷牙的时候它就蹲在浴室门口看,他洗脸的时候它叼着他的拖鞋玩。他换好衣服,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背包——几件换洗衣服,剧本,充电器,还有那本存折。
他蹲下身,摸了摸追风的脑袋:“我回趟国,过几天就回来。你乖乖的,别闹。”
追风歪着头看他,尾巴摇了摇。
他托旅馆老板娘帮忙照看狗,多付了五百铢。
老板娘接过钱,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的追风,说:“你这狗倒是乖,不乱叫。”
“它懂事。”林砚琛说。
七点半,他背着包下楼。刚走到门口,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露出晏禹崇的脸。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
鼻梁上架了副墨镜,遮住大半张脸,但林砚琛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晏先生?”他愣住。
“上车。”晏禹崇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砚琛站在原地,没动:“您怎么在这?”
“送你去机场。”
“我、我自己叫了车……”
“取消了。”晏禹崇打断他,摘下墨镜,看着他,“上车吧,这儿不让停车。”
林砚琛站了两秒,还是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着晏禹崇身上那种清冷的檀香。他系好安全带,背包放在腿上。晏禹崇发动车子,驶入清晨的车流。
“您不用特地送我的。”林砚琛说。
“顺路。”
“您去机场有事?”
“嗯。”
“什么事?”
晏禹崇没回答。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扶手箱里摸了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放了回去。
“戒烟。”他说。
林砚琛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车子驶上高速。
“追风呢?”晏禹崇忽然问。
“托旅馆老板娘照看了。”
“她靠谱吗?”
“还行,收了钱。”
晏禹崇没再说话。车子又开了一段,下了高速,拐进机场方向。
“晏先生,”林砚琛开口,“您到底去机场办什么事?”
晏禹崇没回答。他打了右转向灯,拐进出发层。
车子在航站楼门口停下,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着林砚琛。
“我跟你一起回去。”
林砚琛愣住了。
“您说什么?”
“北京那个试镜,”晏禹崇说,语气很平静,“我正好要去北京谈个项目,顺路。”
“您昨天没说……”
“昨天决定的。”
林砚琛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晏禹崇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通知。
“晏先生,您没必要……”
“机票已经买了。”晏禹崇打断他,推开车门,“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他下了车,从后备箱拎出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深灰色,看起来很新。
林砚琛背着包站在车边,看着他锁了车,拖着箱子走过来。
“走吧。”晏禹崇说,率先朝出发大厅走去。
林砚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浅灰色的衬衫在人群里很显眼,步伐不紧不慢,像走在自家客厅里。
他站了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换登机牌,过安检,找登机口。
晏禹崇全程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晏禹崇偶尔看一眼手机,回几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登机后,林砚琛发现座位挨着——靠窗和中间。晏禹崇让他坐了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中间。起飞后,晏禹崇要了杯威士忌,慢慢喝着,看着舷窗外的云层。
“晏先生,”林砚琛开口,“您去北京,真的只是为了谈项目?”
晏禹崇端着酒杯,没看他:“不然呢?”
“我以为您是专门送我的。”
晏禹崇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多了。”他说,然后喝了一口酒,转回头,继续看云。
林砚琛没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昨晚没睡好,困意涌上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飞机正在降落。
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晏禹崇的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人不在座位上。
他坐直身,毯子滑落下来。他弯腰捡起来,看到晏禹崇从洗手间的方向走回来,正在扣袖口的扣子。
“醒了?”晏禹崇坐下,“快降落了。”
“嗯。”林砚琛把毯子叠好,递给他,“谢谢。”
晏禹崇接过毯子,随手塞进座椅口袋。
飞机落地后,两人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
北京初秋的空气干燥凉爽,和曼谷的湿热截然不同。
林砚琛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清透了许多。
“你住哪儿?”晏禹崇问,拖着箱子走在他旁边。
“剧组安排的酒店,在三环那边。”
“哪个酒店?”
林砚琛报了名字。晏禹崇点点头:“我住的不远,晚上一起吃个饭?”
“晚上我要准备试镜……”
“那明天。”晏禹崇说,“试镜完再说。”
林砚琛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好。”
两人在出租车站分开。晏禹崇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林砚琛叫了辆快车。
上车前,晏禹崇从车窗里探出头,说了句:“试镜加油。”
“谢谢晏先生。”
车子驶离。
林砚琛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汇入车流,然后上了自己的车。
试镜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两点。
地点在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剧组临时租了个排练厅。
林砚琛到的时候,已经有五六个人在等了,都是年纪相仿的男演员,有的在看剧本,有的在低声打电话。
他签了到,拿了号码牌,在角落里坐下。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轮到他。
排练厅很大,一面墙是镜子,对面摆着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导演,制片,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导演姓周,四十出头,拍过几部口碑不错的文艺片,在国内有一定知名度。
“林砚琛是吧?”导演翻了翻他的资料,“《渡他》的片段我看过,演得不错。来,试试这段。”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纸,是试镜的片段。
他快速扫了一遍——是男主角在公司楼顶的一场独白,面对城市的夜景,说起自己为什么离开家乡,来到曼谷。
他看了两遍,把台词记住,然后放下纸,走到排练厅中央。
“准备好了?”导演问。
“好了。”
“开始吧。”
林砚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他想象自己站在一栋高楼的楼顶,脚下是曼谷的万家灯火。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到曼谷的那个夜晚,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既兴奋又惶恐的感觉。
“我来这里,”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在哪儿都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方,像是看到了什么很远的东西。
“在国内,我是‘没背景的小演员’。在曼谷,我是‘那个中国来的’。在哪儿都是外人,在哪儿都得从头开始。”他扯了一下嘴角,算不上笑,“所以不如选一个天气好的地方。”
他说完最后一句,停下来。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导演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刚才在想什么?”
“想我第一次到曼谷那天的感觉。”林砚琛说。
“什么感觉?”
“陌生。但又觉得,陌生也挺好的。”
导演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行了,回去等通知吧。”
林砚琛微微鞠躬,转身走出排练厅。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手心有点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
手机震动,晏禹崇的消息:“试完了?”
“刚完。”
“怎么样?”
“不知道,让等通知。”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地方。”
林砚琛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字:“好。”
晏禹崇订的是一家藏在胡同里的私房菜馆,门脸很小,进去别有洞天。
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张石桌,几把竹椅。晚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菜是老板配的,不用点。晏禹崇要了壶黄酒,给林砚琛倒了一杯。
“尝尝,北京的黄酒跟南方的不是一个味儿。”
林砚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有点甜,有点辣,暖暖地滑过喉咙。
“试镜感觉怎么样?”晏禹崇问,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
“还行。”林砚琛说,“导演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回答了,他没说好不好。”
“问你什么?”
“问我刚才在想什么。”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想起第一次到曼谷那天的感觉。”
晏禹崇放下筷子,看着他:“什么感觉?”
林砚琛想了想:“陌生。但又觉得,陌生也挺好的。”
晏禹崇没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第一次去曼谷,”他说,“也是这种感觉。”
林砚琛抬起头。
“我十三岁,被我爸送去曼谷读书。”晏禹崇说,语气很平静,“一个人,谁也不认识,话也说不利索。在学校里,别人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他顿了顿,夹了块凉菜,慢慢嚼着。
“后来呢?”林砚琛问。
“后来就学会了。”晏禹崇说,“学会了泰语,学会了怎么跟人打交道,学会了怎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活下来。”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林砚琛能感觉到,那平淡底下,有一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晏先生,”林砚琛开口,“您恨您父亲吗?”
晏禹崇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恨过。”晏禹崇说,放下酒杯,“但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恨他没用。”晏禹崇说,看着他,“他不会因为我的恨而少活一天,我也不会因为恨他而过得更好。与其花时间去恨一个人,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活得比他好。”
林砚琛看着他,没说话。
“你呢?”晏禹崇问,“你恨过什么人吗?”
林砚琛想了想:“没有。我爸妈走得早,外婆把我带大。没什么值得恨的人。”
“那挺好的。”晏禹崇说,端起酒杯,“恨一个人,是很累的事。”
他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吃完饭,两人走出胡同。
北京的初秋夜晚已经有了凉意,林砚琛穿得单薄,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肩膀。
晏禹崇看了他一眼,脱下外套,递给他:“穿上。”
“不用,我不冷……”
“穿上。”晏禹崇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林砚琛犹豫了一下,接过外套,披在身上。
外套很大,带着晏禹崇身上那种清冷的檀香味,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两人沿着胡同慢慢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交错在一起。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晏禹崇问。
“没安排,等通知。”
“那跟我回曼谷吧。”
林砚琛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您说什么?”
“我明天的飞机回曼谷,”晏禹崇说,也停下来,看着他,“你要等通知,在曼谷等也一样。剧组定了你,自然会联系你。”
“可是我……”
“你外婆那边,我让人安排好了。”晏禹崇打断他,“李阿姨会照顾她,手术费也已经付清了。你不用急着回去。”
林砚琛愣住了。
“您什么时候……”
“昨天。”晏禹崇说,语气很平静,“你试镜的时候,我让人去办的。”
林砚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身上披着晏禹崇的外套,口袋里还揣着那张写着五十四万的借条。
“晏先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您为什么要做这些?”
晏禹崇看着他,看了几秒。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楚。
“因为我想。”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砚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了几秒,然后跟了上去。
第二天下午,两人一起飞回了曼谷。
飞机落地时,曼谷正是傍晚。
林砚琛透过舷窗看着这座他本以为不会再回来的城市,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晏禹崇坐在他旁边,正在关机。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头看了林砚琛一眼:“到了。”
“嗯。”
“我送你回旅馆?”
“不用了,我自己叫车就行。”
晏禹崇没坚持。两人一起走出到达大厅,在出口处分开。晏禹崇的司机已经等在路边,见他出来,接过行李箱。
“林砚琛。”晏禹崇上车前,回头叫了他一声。
林砚琛停下脚步,回头。
“注意安全。”
然后他上了车,车门关上,驶离。
林砚琛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出租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