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谢惊尘刚在书房的软榻上躺下,准备合眼歇一歇,门外便有下人来报,说慕容公子来了。
谢惊尘一下子坐了起来,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襟,说:“让他进来。”
慕容辞推门走进来,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谢惊尘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
慕容辞却站在原地没有动,说:“不用了,我说完就走。”
谢惊尘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身下的褥面,面上却故作镇定,说:“想好了?”
慕容辞点了点头:“嗯,我答应跟你成亲。”
谢惊尘心头那颗悬了一整夜加一整个上午的巨石猛地落了地,砸得他胸口又酸又胀,差点没绷住表情。
他用力压住翘了一半的嘴角,声音刻意放得淡然,说:“你可想清楚了?走出这扇门,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慕容辞抬起眼看着他,说:“我确定,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说。”
慕容辞:“成亲之后,我们两个之间不能再提起落枭翊这个人,你更不准再用他来威胁我做任何事。”
谢惊尘怔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答应得干脆利落:“好,这是最后一次。”
慕容辞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不打扰王爷休息了”,便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谢惊尘在原地坐了片刻,然后猛地往后一倒,仰面摔进软榻里,盯着房梁上的雕花,嘴角终于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可他在榻上翻来覆去滚了几圈之后,却又忽然安静下来。
他实在不敢相信,慕容辞居然第二天就答应了。这其中会不会有诈?还是他真的想通了?
谢惊尘翻了几个身,越想越睡不着,干脆坐起来开始盘算婚礼的事。
时间紧,三天之内要准备妥当,嫁衣、喜宴、宾客、洞房,一样一样都得安排下去。
他叫来了管事,一项一项吩咐下去,声音比平日利落了许多,眼底也重新亮起了光。
婚期定在三日后。
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王府上下披红挂彩,从大门到内院处处都缠了红绸,连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成双的喜字纹样。
吉时一到,鼓乐齐鸣。
谢惊尘一身玄色镶金边的喜服,头戴玉冠,站在正堂前。
他今日比往日格外挺拔,眉眼间那股少年气的浮躁敛去了不少,倒真有了几分摄政王的沉稳。
慕容辞从另一侧被侍女引着走过来,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广袖喜袍,衬得那张本就清隽的脸添了几分平日里不常见到的艳色。
他步伐不快不慢,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拜天地的时候,谢惊尘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慕容辞正弯腰行礼,侧脸被红绸和烛火映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谢惊尘看了两息便赶紧收回目光,怕被发现了,可心里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胀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的那一刻,堂下响起一片贺喜声。
谢惊尘直起身来,转过来看向对面的人,慕容辞也正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谢惊尘忍不住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儿孩子气的满足和得意。
慕容辞的嘴角动了动,最终也没有回他一个笑,只是垂下了眼。
天色晚下来之后,宾客散尽,谢惊尘牵着慕容辞的手穿过回廊,走进了新房。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红烛高烧,满目都是暖融融的红——红帐、红被、红烛台,连桌上的茶壶都系了一根红绳。
谢惊尘站在床前,看着慕容辞还穿着那身繁复的喜袍站在几步外,心里那股蓄了整整一天的劲儿忽然涌了上来。
他往前两步,将慕容辞按在了床沿上,俯下身去,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酒意和某种说不清的急切:“既然我们已经是夫妻了,那该做的事,总要做吧。”
慕容辞的手被他按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谢惊尘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玉带上,手指勾住带扣开始解。
他猛地慌了,一把按住谢惊尘的手腕,声音拔高了几分:“谢惊尘你干什么!”
慌乱之间,他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洞房里格外清脆。
这一巴掌力道不算重,但带着明明白白的警告意味。
谢惊尘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动作顿住了,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停了片刻。
慕容辞把手收回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问:“冷静了吗?”
谢惊尘偏着脸没有说话,嘴角那一点方才还挂着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慢慢松开按着慕容辞的手,直起身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稳了许多:“行。”
他往后一退,翻身在床的外侧躺了下来,侧过身看着慕容辞:“反正你逃不掉了,我有大把时间陪你慢慢适应。”
他伸手替慕容辞理了理被揉皱的喜袍衣襟,又把被褥铺开,示意他躺下来。
动作温柔妥帖,和方才那股迫人的急切判若两人。
可慕容辞看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回响的依旧是方才那一刻谢惊尘眼底的暗光。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了。
以前谢惊尘再怎么缠着他、闹他、黏在他身边打转,他都没有怕过。
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心里头确实升起了一股凉意。
慕容辞没有说什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裹紧了些。
他睁着眼盯着帐顶的花纹,心里乱糟糟的。
害怕之后,是更多的不解和担忧。
他并不是怕谢惊尘会伤他害他,而是怕谢惊尘正在一点一点走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漩涡里去,而他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把他拉出来。
他不经意间瞥见了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枚银丝杏鬓坠,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照在那一小片银丝上,幽幽地闪着细碎的光。
他把目光落在那枚坠子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慢慢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静下来。
身后谢惊尘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无意识地往慕容辞这边贴了过来,一只手臂从背后绕过来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只寻了暖处便蜷起来的大猫。
温热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后颈上,带着一股浅浅的酒意和皂角的清香。
慕容辞罕见地没有挣开。
他感受着身后那个人的体温和心跳,隔着薄薄的寝衣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慢慢地把方才那股凉意一点一点地捂热了。
他重新把目光落在月光下的银丝杏鬓坠上,看着那一小片光在暗处微弱地亮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守着一盏小小的灯。
不知过了多久,他也阖上了眼,在一片安心的暖意里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