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连日来的追查和审讯,证据一件件地摆在了谢惊尘案前。
张云的身份、来历、在战场上被"捡到"的时机、以及觉醒那夜慕容辞院中出现的异常灵力波动,所有线索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张云就是祝独鸣安插进来的人。
谢惊尘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份写满了调查结果的卷宗,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这些日子里张云的一举一动——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刚来府里时怯生生的连头都不敢抬,看谁都是躲闪的目光。后来慢慢熟了,他会咧着嘴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抢着扫院子、搬花盆、替厨房劈柴,什么都抢着干。
他跟在谢惊尘和慕容辞身后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像一只怕被撵走的流浪猫,连说话都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谢惊尘闭上眼,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鲜活得像就在昨天。
可这个人,亲手害死了他的皇兄和皇嫂。
他睁开眼,攥着卷宗的手指慢慢收紧,纸张被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痕。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张云也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年纪,做戏怎会做到这般地步。
那些怯懦、那些讨好、那些抢着干活时热切又笨拙的样子,每一分每一毫都真实得让人找不出破绽。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究竟是如何还能下得去手的?
他又想起张云刚被带回来时的模样——瘦得皮包骨头,浑身上下都是伤,有些伤口深得见了骨,结了疤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疤。
那时候谢惊尘还让府医给他上了最好的药,怕他落下病根。
如今想来,那些伤大概都是为了把这出戏做真而故意弄出来的。
祝独鸣究竟对那个少年做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十几岁的人把自己伤成那样,还要一笔一划地演好一个可怜人的角色。
可既然已经到了王府,只要他开口说一句实话,谢寻烛分明会护着他,让他脱离祝独鸣的掌控。
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谢惊尘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他才惊觉夜已经深了。
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的叩门声,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带着几分犹豫:"王爷,已经很晚了,您不回去歇息么?"
谢惊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王爷"是在叫他。
他在嘴里把这个称呼默默念了一遍,还是觉得有些陌生,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哪儿哪儿都别扭。
他应了一声,将卷宗合上搁在案角,起身吹了灯,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末的凉意。
他拢了拢衣襟,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脚步不自觉地拐向了萧沉客住的那间偏院。
萧沉客的屋里灯已经熄了,黑漆漆的一片。
谢惊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还是推门走了进去,摸到桌边点亮了烛台。
昏黄的光亮起来的时候,床上传来一声闷哼,萧沉客被光晃醒了,眯着眼半撑起身子,看清来人之后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你脑子有病啊,大半夜的干什么?"
谢惊尘晃了晃手里拎着的酒壶,说:“喝点。”
萧沉客看了一眼那酒壶,又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说:“我都睡着了。”
谢惊尘说:“我不知道啊,你又没跟我说。”
萧沉客瞪了他半天,最后泄了气似的往后一靠,无奈地坐起身来,扯了扯被子盖住腿。
谢惊尘在桌边坐下来,自己倒了一盏酒,没有立刻喝,端在手里转着。
萧沉客看着他,说:“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好久没见慕容公子了吧?”
谢惊尘“嗯”了一声:“不去找他,他应该已经睡了。”
萧沉客问:“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说了?”
谢惊尘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话。
他喝了一口酒,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你说,王府里这么危险,我又不能时时刻刻在他身边。他要是再出什么意外……"他没有说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萧沉客看了他一眼,斟酌着问:“那你想怎么办?要我说,笼中鸟又未尝不好?虽然失去了自由,但起码安全。”
谢惊尘忽然直起腰板,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了似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哦,只要我把他关起来,就没有人能伤害到他了。"
萧沉客的眉头皱了起来,说:“你冷静点,我只是开个玩笑。像慕容公子那样的人,你关不住他的。”
谢惊尘没有听进去,自顾自地说着:"可是我想要保护他,不是只有这个办法了么。"
萧沉客见他当了真,语气认真了几分:"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宠物。我能明白你不想再让他受到伤害,可关起来这件事……太过了。"
谢惊尘低下头,盯着酒盏里微微摇晃的液面,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萧沉客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现在我是摄政王了,我想保护他,就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到他。"
萧沉客靠在床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的气质跟方才不太一样了。
依旧是那张年轻的脸,依旧是那副刚刚丧兄、被政务和丧事压得疲惫不堪的模样,可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硬了、冷了,像是被逼到极处之后猛地收紧了一根弦。
萧沉客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说了句:"随你吧。如果这样真的能保护好他,那你就去试试。"
谢惊尘没再说话,把盏中剩下的酒一口饮尽,搁下杯子站起身。
烛火在他脸上投出摇晃的影,把那副年轻的面容分割成明明暗暗的几块。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句:"沉客,谢谢你。"
然后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回廊慢慢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萧沉客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盏被留在桌上的烛台看了一会儿,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满屋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他轻轻叹了口气,吹灭了灯,重新躺了下去。